第一千六百五十二章虎患

    朱和壁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山东送来的急报。
    急报的封皮上贴着红色的标签，那是地方发生重大灾情时才会用的规格。
    他拆开封皮，展开信纸，逐行看下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郓城知县在急报中写道——郓城境内自入秋以来虎患频发，成群的老虎从南边的山林中窜出，祸害村庄，伤人性命。
    据不完全统计，已有三十余人被虎咬死，伤者不计其数。
    百姓不敢下地，田里的秋粮无人收割，眼看着就要烂在地里。
    知县请求朝廷派兵剿虎，以安民心。
    朱和壁把急报看了两遍，放在案上。他站起来，
    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山东舆图。郓城在山东西南方向，离京城不算远，快马加鞭两天就能到。
    那地方他记得，地势平坦，多是农田，按理说不该有那么多老虎。
    可能是南边山里的老虎今年格外多，又或者山林里的食物不够了，才成群下山。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急报上批了一行字，让内阁拟出方案。
    朱怡铄那天下午去文华殿给父王送兵部的折子，进门时看见朱和壁正对着桌上的急报出神。
    他把折子放在案角，顺口问了一句：“父王，什么事这么愁？”
    朱和壁把那份急报推过去：“你自己看。”
    朱怡铄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把急报放回案上，抬头看着朱和壁：“父皇，我去郓城。”
    朱和壁看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
    朱怡铄说：“灭虎。郓城虎患严重，百姓遭殃。我去带人把那些老虎清剿干净。”
    朱和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你是皇太孙，不是打虎的猎户。这种差事让地方驻军去办就行。”
    朱怡铄说：“驻军未必有经验。老虎成群出没，靠普通兵丁拿刀拿枪去围剿，未必管用。我在密州水师的时候跟当地猎户打过交道，知道怎么对付野兽。父皇让我去，我保证把虎患清了。”
    朱和壁看着他。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
    可虎患不是小事，一群老虎比一群土匪更难对付，何况郓城离京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出了事他鞭长莫及。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朕再想想。”
    那天傍晚，朱怡铄从宫里出来，路过楚记铺子时拐了进去。
    楚月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来了？”
    朱怡铄在凳子上坐下来，把郓城虎患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楚月听完，手上的算盘停了。她抬起头来，目光很亮：“你要去郓城灭虎？”
    朱怡铄说：“还没定。父皇不太愿意让我去。”
    楚月把算盘推到一旁，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转过身来，看着朱怡铄：“我跟你一起去。”
    朱怡铄愣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楚月说：“我在路上那两年，见过猎户打虎。我娘教过我一些草药方子，治外伤用得着。你去灭虎，总得有人处理伤员。”
    朱怡铄说：“我是去灭虎，不是去游山玩水。郓城那边不安全。”
    楚月说：“我知道不安全。我跟你走过那么多路，什么时候怕过不安全？”
    朱怡铄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气话。
    他想起在黄风岭时她飞马而来、几枚飞镖钉死土匪的样子，想起她在桃源县牢里待了一年却始终没有低头的模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去跟父皇说。他要是准了，我就带你去。”
    朱怡铄当天晚上又去了文华殿。朱和壁正在跟周远清议事，看见他进来，让周远清先退下了。
    朱怡铄站在案前，把楚月要去的事说了。朱和壁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你自己去还不够，还要带上她？”
    朱怡铄说：“她会治伤。路上需要人处理伤员。”
    朱和壁说：“她是女子，去那种地方……”
    朱怡铄说：“父皇，她在路上跑了两年，比很多男人都强。”
    朱和壁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之前伍六七回来禀报的那些事——楚月在黄风岭救过朱怡铄，在桃源县牢里关了一年没垮，一路从安州府走到京城。
    这个姑娘确实跟寻常女子不一样。他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朱怡铄没有再说话。朱和壁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窗外夜色浓重，廊下的灯在风中摇晃着。他终于转过身来，说：“朕可以让你去。但有两件事——第一，伍六七必须跟着。第二，朕给你一支半自动火枪，你带着。那枪是兵仗局新造的，比普通步枪射速快，火力猛，对付老虎够用。但只有一支，子弹也不多，省着用。”
    朱怡铄跪下来磕了个头：“谢父皇。”
    第三天一早，朱怡铄、伍六七和楚月三人在城门口碰了头。
    楚月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些草药和一包干粮。
    她把铺子托付给隔壁周老太太照看，门板上贴了一张“歇业半月”的纸条。
    朱怡铄背着那支半自动火枪，枪身用布裹着，背在肩上。伍六七带着铁棍和简单的行囊，牵了三匹马。
    三人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山东方向走。
    九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开始泛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被马蹄踩进泥土里。
    楚月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路，忽然说：“我上次往这个方向走，还是从安州府去京城。”
    朱怡铄说：“这次是往东走。”
    楚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策马跟了上去。
    三匹马沿着官道一路东行，马蹄声在秋日的午后轻轻回响着，被风吹散了。
    出了京城往东，官道两旁的秋色渐渐浓了。
    地里的庄稼大多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田茬和堆在田埂边的秸秆垛。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偶尔有几只狗在村口转悠。
    路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打着旋，飘到路面上，被马蹄踩进泥土里。
    朱怡铄骑在马上，背后背着那支半自动火枪，用灰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一边走一边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拉了拉弓弦，试了试手感。
    这张弓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柘木弓胎，牛角衬里，弦是新换的鹿筋，韧而有力。
    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对着路边一棵杨树的枯枝瞄了瞄，又收了回来。
    “父皇给的那支枪，我带着，可我不打算用。”朱怡铄把弓放回背上，对伍六七说，“打虎这种事，用枪没意思。一枪过去，砰一声，老虎倒了，什么滋味都没有。用弓箭才像那么回事。”
    伍六七骑在旁边，腰间的铁棍别得稳稳的，肩上还挎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里面裹着那支半自动火枪。
    他听完朱怡铄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殿下，枪得带着。郓城的虎患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饿疯了的老虎跟寻常野兽不一样，它们不怕人，会成群结队地扑上来。弓箭射程有限，射速也慢，万一被围住了，来不及。”
    朱怡铄说：“我射箭的准头你还不清楚？一箭一个，来多少射多少。”
    伍六七摇了摇头，语气很平，可很坚持：“殿下，箭会射完。虎群如果超过十只，箭囊里的箭不够用。而且箭伤不致命的话，老虎会发狂。枪不一样，一枪打中要害，立刻就能放倒。”
    朱怡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伍六七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沉，可眼神里有种少见的执拗。
    他想起父亲交代的话——伍六七必须跟着，火枪必须带着。他叹了口气：“行行行，带着带着。可我先用箭，实在不行再用枪。”
    伍六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楚月骑在后面，听见他们争论，插了一句：“你们两个，一个要射箭，一个要打枪，到时候别自己先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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