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2章早叫你交,跟特么害你一样!
念薇医院。
楼底下的车棚里,王德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块抹布,正一下一下地擦着那辆大红公鸡摩托车。
车子擦得锃亮,油箱在夕阳余晖下反着光。
他叼着根烟,眯眼看着手表,下午五点四十。
没一会儿,李向南从楼里出来,脚步有点沉。
“看过龚阿姨了?”王德发吐了口烟问道。
李向南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他走到车棚边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才接着说:“这段时间让小葛多带龚阿姨出来走走,那架轮椅让护士们别收了,就放她病房里。她想动的时候,自己能挪上去。”
王德发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挎上摩托车座,拍了拍后座示意李向南上来:“你估计还有多长时间?”
李向南摇摇头,没说话。
他跨上车,王德发一拧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
李向南这才低声说了句:“哎,没办法的事情。不说了。”
两人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儿,段四九和舒保军就匆匆从楼里跑了出来。
段四九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舒保军则背了个帆布书包,里面塞满了法律条文和案例汇编,沉甸甸地坠在肩上。
“知道地方吧?”李向南问。
段四九指了指舒保军:“小舒就是燕京人,他熟悉!应该能找到!”
李向南点头说没事,“我们在东四四条胡同那边等你们!”
两人这才默不作声地出了医院大门,推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跨上车蹬远了。
王德发看着他们的背影,知道小李心里难过,龚阿姨的病情越来越重了,便转移话题道:“小李,咱不用去接姨奶吗?”
李向南说不用,“姨奶在北池子大街老宅子里,子墨接了包叔后会从那边走,一起把她接着!”
德发哦了一声,拍了拍油箱:“那就齐活了!走吧。”
摩托车突突突地驶上街道,穿过万泉河,拐进安定门大街。
傍晚的燕京城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下班的人流车流混在一起,喇叭声、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李向南坐在后座上,看着街景在眼前倒退,心里那点烦闷渐渐被压了下去。
过了东四北大街,来到东四四条胡同附近,摩托车突然噗噗两声,速度慢了下来。
“嘿,这油没的可真是时候!”王德发拍了拍油箱,从车上下来,望了望四条胡同里头,那是条老胡同,青砖灰瓦,电线杆子歪歪斜斜地杵着,几盏昏黄的路灯已经亮了,“车停这吧!叶家茶楼在哪儿?”
李向南朝里头勾了勾嘴:“子墨打听过了,沿着胡同进去,走到头,左手边最显眼的那家茶楼就是!”
德发左右看了看四周,胡同口有几家小店,卖卤煮的、修自行车的、一个小杂货铺,生意都还不错,人来人往的。
他咂咂嘴:“啧,这地方有点讲究!大隐隐于市啊!叶家倒也不简单。”
李向南哂笑一声,把车推到街边锁好,递了根烟过去:“找个饭店,等老段和舒保军一到,咱先吃点。子墨那边打过招呼,让他跟姨奶和包师傅解决晚饭。今晚是场硬仗,肚子里没货可不行。”
德发没含糊,立即往胡同口那家砂锅店走。
店里不大,摆了四五张桌子,正是饭点,已经坐了两桌人。
德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朝老板吆喝:“老板,四个砂锅,两荤两素,再来四碗米饭!”
没一会儿,段四九和舒保军哼哧哼哧地骑着自行车过来,把车停在店门口,擦着汗走进来。
老段懂事,放下公文包就去柜台结账,舒保军则有些拘谨地坐在李向南对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德发看这小年轻紧张,去柜台拿了瓶二锅头过来,拧开盖子,给舒保军倒了小半杯,拍着他的肩头笑道:“小舒,你还没毕业吧?”
“没……没有!”舒保军看上去不大,娃娃脸,戴副黑框眼镜,实际上已经大四了,还有半学期就要毕业,比李向南还大一岁。
他说话有些腼腆,这是这个年纪的大学生普遍给人的印象。
“我……我不会喝酒……”
“喝点酒!别紧张!”王德发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今晚跟那些老油条打交道,没点胆气可不行。”
舒保军赶忙站起身道谢,有些窘迫,不知道如何是好,又是看段四九又是看李向南的。
他的情况,李向南已经从老段那儿完整的了解过,贫苦出身,靠奖学金一路读到燕大法学院,专业知识扎实,就是人太老实,不太会来事儿。
“德发,别看军哥还是学生,”李向南笑道,“但专业素养这块,没话说的。紧张,是人之常态。我第一次跟大老板谈判,手心也都是汗。”
老段结完账回来,拍了拍舒保军的手:“你喝一点也好!没必要怵那些大老板!他们懂一些商业套路,但在法律这块,绝对没你懂的!别怕!”
舒保军这才乖乖坐下,端起酒杯,一仰头就把那小半杯二锅头干了。
白酒辣得他直咧嘴,脸瞬间就红了,咳嗽了好几声。
这场面看得德发直咂舌,笑道:“你也是个爽快人!”
舒保军第一次跟老板在一起喝酒,有些忐忑,又怕做不好事情,便红着脸表态道:“老板,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专业很强的!”
李向南点点头,给他夹了块砂锅里的肉:“你我是放心的。没事儿,那些人搞不出什么名堂的。”
舒保军他是晓得的。
这小子在燕大法学院渐露头角之后,就一心想考进燕大。这几年在大学,几次联校律法大赛,他最低的名次就是季军,专业知识这块没的说。
李向南庆幸,当初老段能找机会把他弄进念薇兼职,有这个机会让他见识到私企的活力。至于能不能留住他,舒保军这种人才,毕业了肯定有大把单位抢,李向南还有法子。
但今天,他的专业知识,拿捏那些胸无半两墨的老板,绝对是够了。
四个砂锅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大家都不客气,埋头吃饭。
李向南吃得很快,但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这是他的习惯,越是重要的场合,越要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最好。
吃完饭,李向南看了看表,六点五十。
“快七点了,我们去四条胡同门口等子墨他们!”
几人纷纷起身,跟着离店来到四条胡同前。
胡同口的路灯昏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向南掏出烟,给大家散了,自己也点上一根。
一根烟还没抽完,熟悉的宋家波罗乃茨轿车就缓缓驶了过来,停在胡同口。
李向南上前拉开车门,准备喊姨奶,却发现车上就坐了个包师傅。
包世通坐在副驾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看见李向南,他先开口:“小李,等久了吧?”
“包师傅,晚饭吃的怎么样?”李向南将他搀扶下来,一边用眼神询问驾驶座的宋子墨,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的接姨奶一起吗?怎么就包世通一个人来了?她人呢?
宋子墨从车上下来,脸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我吃的够饱,小宋不错的!哎,小李你太客气了!”包世通下车后满面春风,一瞧确实吃的不错,还打了个饱嗝。
后面王德发一瞅慕焕蓉不在,立即晓得可能出了点状况,便立即上前把包世通揽住,笑道:“包叔,走,咱去那边抽根烟,先聊聊,马上就进去了!老段,小舒,都过来,包叔给咱们讲讲今晚的章程。”
“好,好!”包世通拄着拐杖,笑呵呵地走过去,拍了拍段四九和舒保军的肩头,低声谈起今晚的入手步骤,先看什么文件,怎么查账,哪些地方容易藏雷,该怎么应对。
看他开始交代一些细节,李向南一时有些感慨,到底是郭队的关系,包叔确实挺负责的,这份人情太珍贵了。但他马上就收敛心神,跟宋子墨走到车旁,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姨奶没来?”
今晚的重头戏,就是十家和上官家向慕家递交产业,约定工商等部门的过户事项。那些产业都是当年慕家的,姨奶作为慕家如今唯一的嫡系,她不来,这些产业总不能交给自己吧?名不正言不顺啊。
宋子墨看上去是给他们两递烟,可走近之后,却微微摇头道:“我见到姨奶了,姨奶说让我先过来,我车坐不下。”
“车坐不下?”王德发一愣,随即看向李向南,模样有点蒙。
李向南的打火机握在手里,也有点懵逼。
什么坐不下?
车坐不下?
姨奶一个人能有什么坐不下的?
宋子墨这辆波罗乃茨是五座车,副驾驶坐了包世通,后排坐三个人绰绰有余。
姨奶一个人,怎么就坐不下了?
除非……
李向南的心,瞬间动了动。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忌惮?还是困惑?还是茫然?还是警惕?
他一时摸不清楚。
姨奶才来燕京没几个月,几乎不跟外人打交道。可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她不仅不来,还说车坐不下……
难道,她已经找到某些慕家人了?还是她近期找到的帮手?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
瞧见两人疑惑的眼神,宋子墨点头重复确认道:“姨奶就是这么说的,应该就是字面意思,人多的意思!她还说……让你们先进去,她随后就到。”
“随后就到?”李向南皱眉,“她没说具体什么时候?”
“没说。”宋子墨摇头,“但看那意思,不会太久。”
李向南沉默了几秒,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缓缓升起,散开。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姨奶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故意摆架子?还是真有什么安排?
正想着,胡同里忽然响起一道悦耳的声音。
“李老板,别来无恙啊!”
李向南转头一瞧,发现胡同里走出来一个袅袅娉娉的身影。
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出头,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外罩一件薄呢外套,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玉簪子。
她走得慢,步子却稳,高跟鞋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是叶如烟。
叶家如今的家主。
李向南微微眯眼,这才在路灯底下看清她的脸,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眼角虽有细纹,但更添风韵。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叶小姐,多日不见,如隔数秋啊!”李向南迎上去,脸上也堆起笑。
对这个风姿绰约的熟妇,他的警惕心不可谓不高,叶家能在燕京十家中稳居中五甲,靠的可不仅是祖产,更是叶如烟这些年长袖善舞的手段。
但今天,谈事情交产业的地方设在叶家茶楼,是叶家的地盘。待人接物还是要注意一点,太过锋芒了,到底欠缺了。毕竟谈生意,和气为贵。
瞧见李向南这一次见面,丝毫没有当初在李家小女满月宴上的锋芒,那会儿李向南可是当着十家的面,硬生生从他们嘴里抠出了不少东西,叶如烟颇有些诧异,但也很快收敛心神,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李老板还是如此让人如沐春风!我也对诸位想的紧!大家都已经到了,茶已经泡好了,不如随我一起进去解解渴吧!”
李向南笑了笑,却没动:“叶小姐客气了!不过稍等片刻,我姨奶和她的人,马上就到了。我们一起。”
慕焕蓉和她的人?
她在燕京也有自己的人了?
叶如烟一愣,但很快把那种意外收敛起来,点头道:“不急,我作为东道主,理应等一等客人。慕阿姨尤其是贵客。”
“好!劳烦叶小姐了!”李向南还真不急,给宋子墨几人打了烟,默默地抽起来。
叶如烟在这儿,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刚才他是故意说“等慕焕蓉和她的人”的!
这一是想震慑一下叶如烟,慕家不是没人了;二来是提醒叶如烟,慕焕蓉和她的人自己是有数的,别想搞什么小动作;三来给他自己也做个心理建设,不至于等会儿见到人太过意外出了丑,反而被叶如烟等人笑话。
一时间,胡同口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抽烟的窸窣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嚣。
叶如烟也不急,站在那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优雅,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但她那双眼睛,却在李向南和他带来的人身上扫过,包世通、段四九、舒保军、王德发、宋子墨,每一个她都多看了两眼,像是在评估什么。
李向南心里清楚,叶如烟这是在掂量他们的分量。
但他不怕,今晚他带来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有用。
包世通的人脉和经验,段四九的财务功底,舒保军的法律知识,王德发的江湖气,宋子墨的机灵劲儿,加起来,够跟十家周旋了。
……
而此刻,叶家茶楼最大的雅间里,气氛焦灼得像一锅烧开的油。
四张大圆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资料材料和各种印章证件,地契、合同、账本、公章、私章,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连周围的太师椅上也放满了。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的宫灯里洒下来,照在这些纸张上,映出一片惨白的光。
而最让人瞩目的是,坐在周围几张太师椅上的人,却是个个神色各异。
侯万金坐在靠门的位置,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帕子已经湿透了,还在不停地擦。
陈老五坐在他对面,脸色发白,手指敲着桌面,嗒嗒嗒,嗒嗒嗒,敲得人心烦。
鲁正品和韩锋挨着坐,两人都不说话,但眼神时不时地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柳文渊坐在窗边,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直打哆嗦,但他不敢关,屋里太闷了,闷得他喘不过气。他端起茶杯想喝口茶,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烫得他龇牙咧嘴。
唯独有两个人,神色最淡定。
一个是宗望山,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哗啦哗啦,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他气定神闲地打量着屋里的人,眼神扫过谁,谁就不自觉地低下头,像是被针扎了似的。
另一个是钱厚进,坐在宗望山对面,跷着二郎腿,手里也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着,时不时还咂咂嘴,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液。他是李向南在十家内的内应,产业早就交干净了,自然一点都不急。
侯万金看着钱厚进那副悠闲样,越看越气,越看越难受,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太师椅的靠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玛德!”他骂了一句,声音又干又哑,“当初我就应该跟钱老三这个泼皮一样,趁早把产业都交割,也不至于现在搞的这么被动,提心吊胆的!”
他这话一说,陈老五、鲁正品、韩先锋等人脸上都露出戚戚然的表情,但眼神里也有不少认同。
是啊,早知道这么难熬,还不如早点交了,省得在这儿受罪。
他们这会儿在这,主要煎熬的还不是交不交产业的问题,因为这是迟早的事情,上官野鹤发了话,谁敢不交?他们煎熬的是另一件事:会不会被出卖!
因为今天这场合,燕京十家,中五甲叶陈王鲁韩,下五家柳侯宴宗钱,全都在场。
可唯独少了他们暗地里的老大,上官家!
上一次十家开会,上官野鹤可是亲口说的,给大家三天时间,把吞下去的慕家产业都吐出来。
那自然上官家也要交!
这是规矩,是默契,是上官家自己定的调子。
可今天,十家把资料都带来了,地契公章合同账册等等,堆了满满四张桌子,却他妈唯独没有上官家的人!
所有人都感觉被骗了!
“早叫你交,跟特么害你一样!”钱厚进有些得意地晃着脑袋,手里的茶杯也跟着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指了指宗望山,“你们瞧瞧老宗,多悠闲,再看看你们,跟特么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老柳,看看你汗淌的,快特么成河了!”
柳文渊擦了擦汗,那汗是真的多,擦了一把,手帕能拧出水来。他瞪了钱厚进一眼,想骂回去,但底气不足,只能狡辩道:“玛德,钱老三,你别得意!你也就比我多快活蹦跶了几天!今天顺利过去,明儿老子照样一条好汉!要是我被上官老板算计了,你也跑不了!”
一说上官无极,大家都沉默了。
阴翳的表情在每个人脸上一闪而逝,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有人哼了一声,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像是要压住心里的不安。
是啊,上官无极。
那个老狐狸,那个笑面虎,那个在燕京经营了几十年,把十家拿捏得死死的上官无极。
他说要交产业,可他自己人呢?
“急什么!”宴狐狸晏青河捧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上官老板迟早会来。他既然发了话,就不会食言。”
这话说得轻巧,但谁都知道,晏青河这是在给自己打气,也是在给其他人打气。
可这气打得太虚,连他自己都不信,他端茶杯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钱厚进也跟着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忽然问道:“老宴,你说,咱今天顺顺利利交产业,应该没啥事儿吧?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咱该配合配合就是喽!”
“我怎么知道!”晏青河摇摇头,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看向桌上那堆成山的材料,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古怪,“反正我的产业干干净净的!你们要是被坑,那是你们自己屁股不干净!”
这话一出,众人的神色就有些古怪了。
侯万金脸色一白,陈老五眼神躲闪,鲁正品和韩先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虚,柳文渊更是直接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
是啊,谁的屁股干净?
这些年,十家吞了慕家多少产业?又在这些产业里动了多少手脚?偷税漏税、违规经营、以次充好、强买强卖……哪一家没干过?
现在要原封不动地吐出来,还要吐得“干干净净”,可能吗?
钱厚进眯着眼睛,盯着那一张张脸,心里冷笑。
他知道这些人都在想什么,想蒙混过关,想糊弄过去,想用一堆烂账、一堆问题产业,把慕家和李向南打发了。
可李向南是那么好糊弄的?
钱厚进想起前几天李向南找他时说的话:“老钱,你放心交,交得越干净越好。你交得干净,我保你没事。其他人……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当时钱厚进还不完全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李向南这是要借这次交割,把十家的老底儿全掀出来。谁干净,谁脏,一目了然。干净的,可以过关;脏的,那就别怪李向南不客气了。
宗望山忽然看向钱厚进,脸上若有所思。他手里那两颗核桃转得更快了,哗啦哗啦,声音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老钱,”宗望山开口说话,带着一种老狐狸特有的狡猾,“你说,李向南今天会带什么人来?”
钱厚进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还能带什么人?他那个姨奶肯定得来,还有他手下那几个呗。老段,小宋,还有那个新来的大学生。”
“就这些?”宗望山追问。
“不然呢?”钱厚进反问,“他还能带谁来?总不能让公安局的人来吧?那不成抄家了?”
宗望山没说话,只是盯着钱厚进,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听说,李向南最近跟包世通走得很近。”
包世通。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包世通是谁?
燕京城里的活地图,公安系统退下来的老前辈,三教九流都熟,什么事儿都门儿清。
他要是在场,那十家这些产业里的猫腻,还能瞒得住?
“包世通?”侯万金声音都尖了,“他……他不是瘫了吗?”
“瘫了又不代表傻了。”宗望山淡淡道,“他那张嘴,那双眼,可比咱们这些人加起来都毒。”
雅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核桃转动的声音,嗒,嗒,嗒,像计时器的倒计时,敲在每个人心上。
就在这死寂中,胡同口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刹车声。
嗤嗤嗤,
声音很刺耳,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钱厚进第一个弹起来,奔到窗前,激动道:“来了来了,慕老板来了!”
众人心头一震,纷纷奔到窗前去看。
七八个人挤在窗前,脑袋挨着脑袋,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胡同口。
就见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在胡同口停下。
车很旧,车漆都有些斑驳了,但保养得不错,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车停稳后,驾驶座的门先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下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身材笔挺,走路带风。
他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一个穿着灰色唐装的老者从车里下来。
老者约莫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杖头雕着龙头,栩栩如生。
他下车后,朝司机点点头,然后站在原地,背着手,看着茶楼的方向。
司机又走到后排,拉开后座车门。
一个年轻人从车里下来,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
他下车后,转身朝车里伸出手。
一只苍老但有力的手搭在他手上。
然后,慕焕蓉从车里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髻,插着一支银簪子。
脸上虽然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团火。
她站稳后,朝那唐装老者点点头,又朝那年轻人笑了笑,然后才看向茶楼,看向雅间窗户的方向。
钱厚进站在窗前,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怎么回事?”他喃喃道,声音都在抖,“这些人……也是慕家人?”
不光是他,屋里所有人都懵了。
宗望山手里的核桃停了,晏青河端着的茶杯僵在半空,侯万金更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以为,慕家早就没人了。
慕焕蓉一个老太太,李向南一个孙子,能翻起什么浪?
可现在,慕焕蓉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个气度不凡的老者,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还有一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司机。
这三个人,他们从来没见过。
但看那架势,看那气度,绝对不是普通人。
“老……老宗,”侯万金声音发颤,“那……那老头是谁?”
宗望山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楼下。
他的眼睛很毒,一眼就看出那老者的不一般,那身唐装是苏绣的,那根拐杖是紫檀的,那气度,那姿态,绝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慕焕璋。”宗望山缓缓吐出三个字。
“谁?”侯万金没听清。
“慕焕璋。”宗望山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沉,“慕焕蓉的二哥。慕家大火之后,他就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那……那年轻人呢?”陈老五问。
“应该是他孙子,慕青松。”宗望山说,“听说一直在南方,十几年没回燕京了。”
“那司机呢?”鲁正品追问。
宗望山摇摇头:“不认识。但看那架势,应该是慕家以前的老仆人。”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慕家,不是没人了。
慕家,还有人在。
而且这些人,今天来了。
“完了……”侯万金瘫在椅子上,喃喃道,“这下完了……慕家来人了……咱们那些烂账……瞒不住了……”
没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侯万金说得对。
慕焕蓉一个人,好糊弄。
李向南一个孙子,也好对付。
可现在,慕焕璋来了,慕青松来了,还有那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司机。
这些人,都是慕家的自己人。
他们对慕家的产业,对慕家的旧事,比谁都清楚。
想在他们面前耍花招?
难。
“慌什么!”晏青河忽然开口,声音很冷,“来了又怎样?慕家早就败了,来了几个老弱病残,还能翻天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他端着茶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钱厚进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几个人慢慢走近茶楼,心里却忽然松了口气。
来了就好。
慕家来人了,李向南就不是孤军奋战了。
这场戏,终于要开场了。
他转过身,看向屋里那些脸色惨白的老板们,忽然笑了。
“诸位,”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该来的,总会来的。躲是躲不掉的。咱们啊,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跟人家交代吧。”
说完,他整了整衣领,第一个走出了雅间。
其他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所有人都在楼梯口站着,屏住呼吸,看着那个方向。
先上来的是李向南。
他走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利,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被他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
接着是慕焕蓉。
老太太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她没看任何人,只是看着前方,眼神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然后是慕焕璋。
老者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被他看过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再然后是慕青松。
年轻人跟在爷爷身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扫过那些印章证件,最后落在十家老板们脸上,笑容更深了。
最后是周伯。
司机打扮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箱。
他站在楼梯口,没再往前走,但那双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整个雅间,扫过每一个角落,扫过每一个人。
李向南走到雅间中央,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十家老板,缓缓开口:
“诸位,久等了。”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雅间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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