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轰鸣未歇
拉尔科特要塞前,投石机的轰鸣声从傍晚一直延续到深夜。
先是虎贲营那边的机括声——沉重的木臂被绞盘一格一格地拉起来,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晰,像是某个庞大的铁齿兽正在缓缓张开下颌。然后是短暂的寂静,只有一瞬,却叫人屏住呼吸——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石弹离臂而出,破空声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尖锐的呼啸,弧线拉得又长又高,最终重重砸在拉尔科特要塞的城墙上,发出一声叫地面都跟着颤了颤的巨响。
还没等那道回响散尽,凤凰营的投石机接上来了。声音略有不同,机臂更长,抛出去的石弹更重,落点更深,撞击城墙时发出的不是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碎裂感的轰鸣,像是一块巨石被人从山顶推下去,滚进了某个空旷的石谷里。然后是鳄鱼营。
三个方向的投石机此起彼伏,错落有致,轰鸣声一声叠着一声,在夜色里漫开来,压过了风声,压过了虫鸣,压过了营地里所有细碎的人声马嘶,将整片营地笼罩在一种沉重而持续的震动之中。偶尔有一发石弹正中城墙某处薄弱的位置,那声响便格外不同——不是闷响,而是带着崩裂感的爆碎声,碎石飞溅的声音隐隐能从远处传来,像是那堵墙终于在某个地方彻底让步,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
这声音没有停歇的意思。
一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有人握着一把巨锤,耐心而执拗地在黑夜里反复敲打着同一面铁门,不急,不躁,只是一下一下,没完没了。
寝帐里,李漓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眼睛睁得很亮。他翻了个身。“轰。”又翻回来。“轰。”李漓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闭上眼,试图把那些声音隔绝在意识之外。没用。石弹落地的震动甚至能通过地面隐隐传进帐里,像是有人在极远处不紧不慢地擂鼓,擂得人脑子里空空荡荡,却偏偏怎么也睡不着。
正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了。脚步声进来,沉,快,带着一股子疲惫的冲劲,径直走向里侧的床榻,然后——"扑"地一声。蓓赫纳兹整个人一头栽进被褥里,面朝下,动也不动,像是一块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石头,砸进去就彻底陷住了。沉默了片刻,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抓住靴筒,费力地拽了两下,靴子"啪"地落在地上,紧接着第二只,又是"啪"的一声。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李漓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双丢在地上的靴子,眉头皱起来,"喂,你又没洗脚。"
被子里没有回应。
"蓓赫纳兹。"李漓伸手推了推她。
"……嗯。"声音闷在被褥里,含糊得像是从极深处飘上来的,"累了。"
"那也得洗了再睡。"李漓说道。
"明天。"蓓赫纳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李漓推过来的手,像是在安抚某种不必要的坚持。
"你昨天也说明天。"李漓继续说道。
"那就后天。"蓓赫纳兹说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顶一拉,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彻底把他堵在了外头。
李漓一噎。
蓓赫纳兹终于从被子里抬起半张脸,眼睛眯成一条缝,神情里疲惫和幽怨各占一半,用一种有气无力却字字咬得清楚的语气开口:"艾赛德,你赶紧找个人来接我的活。"她撑着说完这一句,又把脸埋了回去,声音重新变得含糊,像是边说边往梦里坠,"我是刺客出身,刀能使,毒能配,马背上摸爬滚打也成——可这秘书的活,我真干不了。账目、文书、来往书信……脑子里塞不下这些东西,再这么下去,我迟早哪天把哪位王爷的贺信当欠条给烧了。"
李漓还想说什么,话刚到嘴边,帐里便悄悄静了下来,只剩外头投石机的轰鸣声兀自持续。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蓓赫纳兹的呼吸已经均匀了,面朝里侧着身,靴子还歪在地上,头发散了大半压在枕边,睡得毫无形象,却睡得极沉——像是一根绷了太久、随时能把人弹回来的弦,终于在某个无人留意的瞬间,彻底松开了。
李漓沉默地看了蓓赫纳兹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重新仰回去,盯着帐顶。
帐外,投石机的声音还在继续,“轰——轰——轰——”
苏宜从自己的床上悄悄坐起来,没有说话,黑暗里也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是沉默地起了身,走到李漓榻边,低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漓的手腕。
李漓愣了一下,侧过头看苏宜。夜色里,苏宜的轮廓安静而柔和,眼神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是平平地看着他,手上微微一带,不轻不重,像是一句无声的话。
李漓没有说什么,跟着苏宜起了身。帐里的烛火早已熄了,只剩帐外投石机轰鸣的回响一阵一阵透进来,沉,远,像是隔了很厚的什么东西。
被褥是暖的。苏宜的手也是暖的,安静地落在他掌心,像是一块被炉火烘过许久的玉,不烫,却叫人不想放开。苏宜的靠近,一贯的从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气息轻轻拂在他颈侧,细密而温柔,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没有多余的言语。有些事,本就不需要言语。
帐外的轰鸣声似乎也渐渐遥远了,一声一声,越来越像是从某个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后来,连那点回响也模糊了,化进一片绵软的温热里,散得无影无踪。直到某个时刻,一切终于归于寂静,李漓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沉,稳,均匀,终于睡着了。再后来,连烛火燃尽的气味都淡了。苏宜侧过身,静静看了李漓片刻,轻轻将散落的被角替他掖好,随即阖上眼睛,没有再动。帐外,轰鸣声依旧,拉尔科特的城墙在黑暗里一遍一遍承受着撞击,裂缝在夜色中悄悄蔓延。而这顶小小的寝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清晨,投石机的声音仍在继续,“轰——轰——轰——”
一夜未停,像是某种执拗的心跳,天亮了也不知道歇。
李漓起了身,在木盆前俯下身,捧起水往脸上一泼,凉意顺着额角沁进来,将残余的睡意冲散了大半。他抓起搭在盆沿的毛巾,正捂着脸擦水,帐帘便被人掀开了。脚步声急,来的是李锦云。
“怎么?”李漓没有回头,隔着毛巾,声音有些闷。
李锦云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懊恼还是无奈的意味:“一个时辰前,拉尔科特要塞里跑出来十个骑兵。”
李漓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侧过头看李锦云。
“我们一个没拦,”李锦云继续道,“就是想着让他们把消息送出去,可偏偏——”他顿了顿,像是自己说起来都觉得荒唐,“他们跑出来以后,发现我们既没有阻拦也没有追击,反倒起了疑心,他们自己又全都拨马折回去了。”
李漓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把毛巾重新搭回盆沿,拧了拧,动作缓慢,像是在借这个功夫把心里的那口气慢慢压下去,“若能跑走一个也好。”李漓抬起头,望了一眼帐顶,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这些天竺人……”他停了停,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怎么说都不够准确,只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摇了摇头,“哎,真是搞不懂。”
李锦云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那……接下来怎么办?”
帐外,投石机的轰鸣声适时地又沉沉响了一声。
李漓朝帐帘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重新平静下来,语气平淡,“接着砸,狠狠砸。”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只砸,绝不攻城。”
沈鲛端着托盘走进寝帐,步子稳,没有半点声响,将托盘搁在桌上,一碗一碟,摆得整整齐齐,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米粥的清香和小菜的咸鲜,顷刻把帐里的寒意压下去不少。苏宜已经起身坐到桌边,神情从容,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安安静静等着。
李漓这边还在洗漱,他随手把毛巾丢进脸盆里,侧过头,朝角落里瞥了一眼,“喀玛腊瓦蒂,吃早饭了。”
喀玛腊瓦蒂已经坐过来了,在桌边寻了个位置落了座,伸手便要去拿饼,拿到一半,忽然停住,抬起头,先发制人,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大事:“先说好了——不准逼我用筷子。”
李漓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又看了看她,没有评价,在主位坐下,转头朝李锦云招了招手,“要不一起坐下吃?”
“我吃过了。”李锦云摆了摆手,已经往帐门口走去,靴声踏实,头也没回,“我去巡视一下各个投石机阵地,看看昨夜砸下来的成效。”话音未落,帐帘一动,人已经出去了。
帐内重归寂静,几人各自举箸,四下唯余碗碟轻撞的细碎声响。
就在这时,沈鲛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本小册子,默然递到李漓手边,轻轻搁下。
李漓放下筷子,伸手拿起翻阅。册子薄薄一册,纸页泛着旧黄,字迹细密工整,页间还夹着几张图样,绘着种种奇形器械的轮廓。他细看片刻,抬眸问道:“这是什么?”
“轰天雷。”沈鲛捧着粥碗,神色淡然平静,“震旦的火器,制法、用法尽数记在里面,你拿去参研便是。”
“此物我早有耳闻。”李漓垂眸又扫了眼册子,正色道,“先父遗下的笔记里曾提及过,只是火硝一物素来难寻。倒是你这本记载得极为详尽,只要能筹到火硝,便可自行炼制。”
“你们要硝石做什么?”喀玛腊瓦蒂说道,“在我们遮诃摩那,这东西多得是——只是都由达利特皮匠采集,他们用来鞣制皮具。”
“硝石天竺遍地皆是。”沈鲛淡淡一笑,“你只需去找毗摩罗采买,只说是入药所用。她纵使猜到真实用途,也不会多问深究,定会卖给你。”
李漓闻言,不由抬眼望向沈鲛,眼底满是真切的讶异:“你不过一介丫鬟,怎会知晓这些事?”
沈鲛端着粥碗的手微顿,抬眸眉梢轻挑,语气不冷不热:“谁同你说,我是苏娘子的丫鬟?”
李漓一时语塞,目光在沈鲛与苏宜之间来回打量。
苏宜适时放下茶盏,神色温和平缓,从容开口:“沈姑娘是我特意请来的护卫。她本是涨海大船帮的少东家,早前市舶司出海,便雇了她家的船。后来我随你辗转至此,沈姑娘古道热肠,便一路相伴护我周全。”
“苏娘子这话便见外了。”沈鲛抬眼,语气认真,“我并非单凭仗义相助,出发前早已说好,这一趟是有佣金的。”
苏宜莞尔一笑,并未辩驳,只垂首重新拿起了筷子。
沈鲛转过头,看向李漓,语气转为平直,“原是给苏娘子做护卫,如今你们二人都已……”她顿了顿,眼神在两人之间淡淡扫了一圈,换了个说法,“如今,苏娘子在你这里,也不必我多操心了。我已和苏娘子商量好了,等眼下的战事平息下来,我就先回新跋蹉堡,然后我打算跟着毗摩罗的商队去古吉拉特,那里是大商埠,时常有涨海的船过来,到了那里,我就有法子回去。”
“我早就觉得,你怎么看也不像个丫鬟。”李漓笑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又抬起头,“这个,就这样送给我了?”
“看你这一路走来,攻城拔寨弄得这么费劲,就想着帮你一把。而这东西,在震旦,也并不稀奇。”沈鲛端起粥碗,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无其事的随意,“毕竟你这个人,对我还算过得去。”她停了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若不是我不想留在天竺或其它化外之地一辈子做个番子,我倒是乐意留在你帐里——”
话音未落,李漓和苏宜几乎同时抬起头,齐齐看向沈鲛。
沈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红到了脖颈,她猛地摆了摆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帐前!我是说帐前!刚才说错了!”
帐里沉默了一瞬。
喀玛腊瓦蒂嘴里塞着饼,大眼睛转了转,把这一幕看得分明,默默低下头,专心啃饼,肩膀却细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李漓收回目光,将那本小册子郑重地合上,搁在一旁,随即朝沈鲛拱了拱手,神情认真,“沈姑娘有心了,李某在此谢过。”
“得了,得了,”沈鲛别过脸,端起粥碗,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窘迫,催促道,“赶紧吃,吃完,我好收碗。”
就在这时,里兹卡急匆匆地掀帘冲了进来,脚步带风,险些撞上门柱,“主人,要塞城墙下出现了动静——城墙脚下的百姓,拖儿带女地朝凤凰营阵地走过来了!”
帐里几人同时停了动作。
李漓放下筷子,站起身,“走,看看去。”他转头,扫了一眼,“叫上祖尔菲亚。”说着,回头看了喀玛腊瓦蒂一眼,语气放缓了几分,“你能不能跟着过去看看?他们不是我的攻击目标,我不想做无意义的杀戮,你或许能和他们说上话。”
喀玛腊瓦蒂沉默了片刻,筷子——她已经学会用了,虽然姿势还是别扭——搁回碗边,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跟上了李漓的步子。
亲卫队簇拥着,百余口人快步走向凤凰营阵地。李漓站定,抬起眼。那群人已经走得很近了。
领的是个老者,年岁看上去不算太大,六十出头的样子,身形却出乎意料地健硕,宽肩厚背,脊骨挺得笔直,像是常年与牲畜和农活打交道练出来的底子。即便右腿明显受过伤,每迈出一步都牵扯出一丝隐忍的滞重,也丝毫没有压弯他的腰。他的皮肤深棕,掌心和指节磨出厚茧,衣着简朴,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布带,却在领口处绣着一圈细小的牛纹暗线。他没有拄杖,只是半倚着身边的年轻女子,步子稳,眼神更稳,直视着前方,既无慌张,也没有摇旗乞降的卑怯,神情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傲——那是一个世袭掌控村庄的家族首领才有的气派,走到刀口上,也不肯折了这份气势。搀扶着老者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应是他的孙辈。她生得小巧,却并不柔弱,骨架细,却站得很直;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身旁一个孩子的手腕,那孩子七八岁,吓得两腿发颤,却被她拽着,不得不跟着往前走。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破空长啸。
“嗖——”一块巨石从斜上方掠过,呼啸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石弹拖着一道沉重的弧线,越过人群头顶,在半空里带起一阵疾风,落在城墙根部,砸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飞溅,尘土腾起老高,像是凭空炸开了一朵灰色的花。
人群里顿时乱了一瞬。孩子们本能地缩着脖子,几个年幼的孩子吓得扑进大人怀里,哇地哭出声来,哭声立刻被风卷散。妇人们下意识地俯下身,用身体护住孩子,头也不敢抬。几头黄牛受了惊,哞哞狂叫,拼命往后退,赶牛的汉子死死抓住绳索,被拖得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然而那老者纹丝未动。石弹掠过头顶的一瞬,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往上扫了一圈,随即重新落回前方,脚下的步子,一步都没有停。他右手抬起,掌心朝后,轻轻压了压,像是在安抚身后那群惊慌失措的人,动作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人群的慌乱渐渐压了下去,哭声低了,步子重新稳了,人流又缓缓往前涌动。
他们身后,是稀稀落落的一长串人——老的老,小的小,衣着无一例外的粗粝,却各个带着家当。男人们肩上扛着铺盖卷,腋下夹着驱牛的长杆,腰里别着农具,背篓里塞得鼓鼓囊囊,几个壮年男子两人合抬着一只沉重的木箱,走得气喘吁吁却不肯放下。女人们大多赤脚,脚底磨出厚茧,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陶罐或布包,有个年轻的母亲把最小的孩子绑在胸前,孩子的脸贴着她的心口,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睡得浑然不知,母亲却两眼睁得老大,拼命往前走。几位年长的妇人怀里各护着什么,贴身不放,走近了才看清,是神龛,是香炉,是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克里希纳神像,那是这些人家里最轻易不离身的东西,房子可以不要,牛可以留下,但神像无论如何得带走。
牲口们跟在最后,七八头黄牛被驱赶着,蹄声踩得地面阵阵发颤,哞叫声此起彼伏,混进投石机的轰鸣声里,乱成一片。
“嗖——”又是一声长啸。又一块巨石越过头顶,破空而过,这一回落点更近,碎石溅起,有几块小石子滚到了人群脚边。前排的几个人本能地向旁侧躲了一步,随即互相看了一眼,重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凤凰营的士兵们列阵以待,刀出了鞘,弓上了弦,箭尖对着这群人,却没有人下令,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气氛僵在那里,像是一根绷得过紧的弦,随时能断。
李漓站在后方,看了片刻,没有出声。
投石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石弹一块一块地越过头顶,拖着长长的呼啸,往城墙上砸去。而这群人,就在漫天飞石之下,踩着碎土和尘埃,一步一步,往刀口前走来。这群人不是来拼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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