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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下注

    苏麦雅站在车旁,目光越过几匹马的鬃影,落在车队前方的阿尔图克身上,心中不由觉得那笔买马、买甲、买剑的钱花得值。她转过脸,对李漓说道:“艾赛德,我想把因杜摩蒂手里那两个杀过人的悍匪也买来。”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李漓微微皱眉:“为什么?”
    苏麦雅没有急着解释,只抬眼看了看阿尔图克,又看向不远处被贾特乡勇看押的几个马贼俘虏。
    剩下四个俘虏里,已有两个被路过的买主挑走;如今还蹲在路边的,只剩这两个。只因他们看上去太过凶悍,才始终没人敢要。他们被反绑着手,蹲在路边尘土里,一个低着头,一个斜眼偷看这边。一看便知是见过血、杀过人、也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的亡命徒。
    “让阿尔图克有两个能用的手下。”苏麦雅说道,“那两个家伙虽然不是善类,可他们见过血,胆子也硬。放在旁人手里是祸害,放在能压住他们的人手里,至少还能当刀使。”她说得很平静,像在盘算一笔生意,并不像是替两个杀人越货的马贼求情。说到这里,她又看向阿尔图克,“阿尔图克本就是他们这伙人的三首领,镇得住。何况,他还是你们沙陀的旧部。在这异国他乡,既然是你的人,总不能让他身边连两个跑腿压阵的人都没有。”
    李漓眯眼看着苏麦雅。
    苏麦雅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轻轻摊了摊手:“坏人留在别人手里,是坏人;留在合适的人手里,未必不能变成工具。让这种见过血的人戴着铁链去刨地,未免浪费。”
    因杜摩蒂一听,立刻拍手道:“对!我赞成!赶紧买走吧!”她说得飞快,像是生怕李漓反悔。那两个悍匪留在她手里本就是麻烦——杀了可惜,押着费人,看管不严还容易出事。那个刀疤脸眼神太毒,关久了难保不伤人;那个矮壮汉受了箭伤,若死在她手里,白白折了一条能卖钱的命。若能转手卖出去,既省事,又能换钱,当然乐意。
    李漓瞥了因杜摩蒂一眼。
    因杜摩蒂立刻咧嘴一笑,摆出一副坦荡模样:“我这是替你们着想。”
    摩诃梨在旁边嗤了一声:“你是替钱袋着想吧。”
    因杜摩蒂毫不羞愧:“各取所需,不好吗?我觉得这位夫人说得很在理。”
    李漓没理因杜摩蒂,转而看向阿尔图克:“你怎么看?”
    阿尔图克原本还坐在马上。听见李漓问话,他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靴底落地时尘土轻轻一震。他走到李漓面前,站直身体,右手按在胸前:“全听少主的。”他道,“我一个臣子,哪有自己的主意。”话说得恭顺,却并不软弱。
    李漓看着阿尔图克:“别拣好听的唱,我问的是实话。你能掌控他们吗?”
    “能。”阿尔图克神色不变,“他们原本就是我的手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沉稳,“这种人,最怕没有头。没人压着,他们就是狼;有人压着,他们就是刀。刀不能乱放,但也不是不能用。”
    远处那个刀疤脸似乎察觉到这边正在谈论自己,猛地抬起头,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尔图克身上。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凶意没有散,却明显收住了几分,像野狗听见了熟悉的鞭声。那个矮壮汉则疼得喘了口粗气,肩头布条又渗出一点暗血。他斜眼看向阿尔图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骂什么,最终没有骂出口,只把牙咬得更紧。
    阿尔图克没有回头看他们,只继续道:“少主若要他们活,我能让他们听令。若少主不放心,也可先给他们戴铁环,夜里分开看押,白日只许跟在我马后。若他们敢乱来,我亲手收拾。”
    苏麦雅听到这里,眼中露出一点满意之色,却没有插话——这正是她想要的答案。
    李漓沉默片刻,终于转头看向因杜摩蒂:“让你的人把人送过来。”
    因杜摩蒂眼睛一亮:“好嘞!”她答得又快又响,立刻转身朝乡勇那边挥手。
    几个贾特汉子听见吩咐,上前扯起那两个马贼。刀疤脸被拖起时,脚下故意绊了一下,像是要借势撞人。旁边的乡勇早有防备,立刻一棍抽在他腿弯上,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却很快又硬撑着站住,抬头时眼神更凶,像是把这一下也记进了骨头里。矮壮汉更狼狈些——左肩有伤,被人一扯,疼得整张脸都扭了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额头顿时冒出冷汗。可他没有求饶,只用右肩顶开推搡他的乡勇,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本地粗话。
    阿尔图克这才回头看向他们,什么都没说。
    那刀疤脸原本还梗着脖子,眼里横着一股不服气,可阿尔图克冷冷看了他一眼,他的肩膀便微不可察地塌了半寸。嘴角那点硬撑出来的狞笑也收了回去,喉咙里滚了一下,终于闷声叫道:“头儿。”
    矮壮汉的反应更快——一看见阿尔图克,便立刻垂下眼皮,连方才四处乱扫的目光也收住了。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把身子站得更低了些,像一条在旧主人靴边伏下去的狗。
    阿尔图克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站在那里,皮甲在日光下泛着暗淡光泽,腰间长剑垂在腿侧,手掌按着剑柄。那两个马匪在他面前,一个外露的凶劲、一个阴里的狡劲,都像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李漓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数。
    里兹卡走上前,按之前买那几个马匪的价,将钱递给因杜摩蒂手下的人。钱币落入布袋,清脆一响。因杜摩蒂听见那声音,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像终于把两块烫手的铁丢进了别人炉子里。
    因杜摩蒂刚要挥手让人给那两个悍匪解绑,李漓却开口道:“不用解。”
    因杜摩蒂一怔:“不解?”
    “路上不得不防,先继续绑着,回去再说。”李漓道。
    那刀疤脸眼皮一跳,似乎想嚷一句什么。
    阿尔图克冷声道:“闭嘴。”
    刀疤脸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横肉绷得发硬,却没敢再出声。矮壮汉则更识相,低着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已明白眼下该装死。显然,比起李漓这个新主人,他们更怕阿尔图克——那是旧日里一同混过刀口、见过血、也知道彼此底细的畏惧。
    那两个马匪被重新牵到马后。一个低着脑袋,肩背仍粗硬;一个垂着眼睛,脚步安静得像贴着地走。绳索还在他们身上,可看押他们的已不是贾特乡勇,而是阿尔图克。这比绳子更管用。
    李漓看着这一幕,淡淡道:“买来可以。但话说在前头,若他们日后惹事,先问你。”这话是对阿尔图克说的。
    阿尔图克低头:“臣下明白。”
    李漓望着眼前这支队伍,神色平静。尘土在众人脚边缓缓浮起,市集的喧声仍在远处涌动。原本不过是置办行头,如今,却像是在给一条将要出行的蛇,一节一节装上毒牙。
    “天色不早了。”李漓转向因杜摩蒂,“这下,真的该分别了。今天多谢你请我们吃饭,还陪着耽搁这么久。”
    因杜摩蒂摆了摆手,笑得爽快:“什么话?该我谢谢你才对——你一共买了我六个战俘,还替我省了好大麻烦。”她说着,语气忽然随意了些,却不像完全随意,“听你们说,是要回阿格罗哈城?”
    李漓看着她:“是。”
    “我也想去那里看看。”
    这话一出,摩诃梨先挑起眉:“你去那里做什么?”
    蓓赫纳兹也看向她,语气谨慎了几分:“你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吗?我们是外来商人,能和蔑戾车打交道。你一个本地人,带着乡勇过去,就不怕惹麻烦?”
    因杜摩蒂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市集。庙会仍旧热闹,香烟、人声、牛铃、铜器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厚而杂乱的网。可那热闹底下,人人其实都知道局势已经变了——北边来的军队、败退的贵族、神庙里的流言、乡村里的惊惶,都像看不见的灰,一层一层落在每个人肩头。
    “现在到处都在传。”因杜摩蒂说道,“各种预言都说,迦哈达瓦腊国这场大战,赢不了。”她说这话时,没有平日那种故意挑衅的轻佻,声音反而压低了些,“我还听说,那支从西边来的大军最近在招兵买马。”她继续道,“我想去碰碰运气——若能和蔑戾车腊迦谈得拢,我就把我家的乡勇都带过去。”
    李漓心下微微一动——流言走得比他预想的快,兜祗那边,没有白忙活。
    摩诃梨神色微冷:“你倒是真敢想。”
    “为什么不敢想?”因杜摩蒂反问,“这些年,村子给这个交供,给那个纳粮,遇见马贼还要自己守路。再生族老爷们打仗的时候要我们出粮,分好处的时候却没我们的位置。现在换了一批人来,未必更好,可也未必更坏。”她拍了拍腰间的刀柄,眼神亮得有些危险,“或许,这对我们家族,还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苏麦雅轻轻笑了一声:“可就你那点兵,未必见得到蔑戾车腊迦。顶多让你见到一位偏将或一个管营的头目。”这话说得像嘲笑,又像试探。
    因杜摩蒂果然立刻抬起下巴:“我家自己的乡勇确实不多,可我父亲是族长,能号召周围十五六个同宗的世袭村长。真要凑起来,连自耕农壮丁带有牲畜的牧人,至少也能拉起一两千人的乡勇,而且起码有三分之一是轻骑兵。”她说到这里,眼神里浮起一点不服输的锋芒,“另外,我们不是王公,也不是婆罗门,可我们有地,有人,有牛,有粮。谁打天下,不需要这些?”
    摩诃梨冷笑:“你就不怕得罪本地那些再生族?”
    因杜摩蒂看了摩诃梨一眼,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嘴,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说道:“怕。”这个字说出来,反倒让旁边几人都安静了一瞬。“可怕有什么用?若那边赢了,以后这里就不是今天这样的局面了。到那时,先低头的人,未必最丢脸;后低头的人,也未必还能保住东西。”她看向李漓,眼神直白而坦然,“我赌他们这次能站稳脚。实话告诉你,昨天从马匪那边缴获的那批战马,我根本没打算进贡给本地神庙——我准备挑几匹拿得出手的,留一匹自己骑,其余的当见面礼,带去见那蔑戾车腊迦。”
    李漓重新打量了因杜摩蒂一遍。这个贾特女子衣着不算华贵,言辞也粗,举止里带着乡间豪强女儿的野气。可她并不蠢。她看见了风向,也看见了秩序松动时露出的缝隙,想把家族从那条缝隙里推过去,哪怕前路未必就是通途。
    “你告诉我们这些做什么?”李漓道,“不怕我现在就去找神庙里的婆罗门,或是坞堡里的拉吉普特告密?”
    因杜摩蒂毫不迟疑:“你们不会。而且……”她停了一下,眼神直直盯着李漓,“你们在这里一定认识更大的人物。”
    “凭什么这么说?”李漓平静地问道。
    “你们第一次击溃马匪,根本没打算向陀罗毗耶讨酬谢。”因杜摩蒂道,“市井小民,不会这么行事。等到了那里,帮我,引荐给那边的大人物,行吗?作为酬谢,我再送你一匹好马,怎么样。”
    李漓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淡淡道:“你倒是会看人。”他停了停,转向众人,“反正我们也要去阿格罗哈城,这样吧,现在我陪着摩诃梨再去市集买身行头,还得给莲迦和巴诺买一辆牛车。过会儿,我们在市集外、去阿格罗哈城方向的大道边汇合。”
    因杜摩蒂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好。”她答得干脆,随即转身去吩咐乡勇收拾东西。几个贾特汉子听见她的话,神色各异,有人惊讶,有人兴奋,也有人明显迟疑。因杜摩蒂没有多解释,只是边走边抬手指了指远处的货包、绳索和马车,厉声催促几句,众人便都动了起来。
    李漓看着因杜摩蒂的背影,眼神微沉。
    苏麦雅站在一旁,轻声道:“她想下注。”
    “看出来了。”李漓道。
    摩诃梨抱臂冷笑:“这种人,下注的时候胆子最大,赔命的时候也最快。”
    苏麦雅却淡淡道:“可乱世里,只有敢下注的人,才有机会换座位。”
    李漓没有接话。
    远处,阿尔图克已经让那两个悍匪跟在马后。绳索仍绑着,两个人低头走路,再没有方才那副凶相。毗阇梨骑在马上,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像是在衡量这两条新拴上的恶犬。巴诺则悄悄退到车旁,手依旧按着小刀,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两个男人。
    黄昏时分,冬日的傍晚来得很早。普利图达迦附近的庙会却还没有散。天边的余晖已经从金黄转作暗红,像一层薄薄的火灰压在远处的树梢与庙塔上。寒气从河滩那边一阵阵漫过来,贴着地面钻进人的衣摆,吹得摊棚边缘的粗布帘子啪啪作响。可市集里仍旧拥挤热闹,香烟、牛粪火、热油、糖浆、酥油灯与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鼻尖发热。
    神庙外的石阶上,还有人排队等着献花。黄橙橙的万寿菊堆在竹篮里,花瓣被寒风吹得轻轻颤动。几个婆罗门裹着白布,坐在火盆旁低声念诵;火光照在他们枯瘦的脸上,忽明忽暗。施食棚那边仍有人端着铜钵等粥,粥锅里蒸汽翻滚,白雾一团团升起,又被风吹散。卖甜饼的摊子前围着孩子,热糖浆滴在石板上,冷下来后变成琥珀色的小块,被几个赤脚少年偷偷刮起来塞进嘴里。卖布的商贩还在吆喝,嗓子已经有些沙哑,却仍不肯收摊;卖铜器的老头一下一下敲着碗沿,清脆声响在黄昏里传得很远。
    牛车、驴车、香客、乞丐、女眷、乡勇、行脚僧和商队伙计都挤在一处。有人争着还价,有人抱着供物往庙门里挤,有人蹲在路边吃热饼,也有人借着节日最后一点热闹兜售旧器、草药和劣质香料。白日里那些刺眼的颜色,被傍晚的光一压,反倒都沉了下来,显出一种杂乱而浓稠的世俗气。
    苏麦娅买好牛车后,便随手叫了一个仆役赶着车先去路口等候。她可没兴趣跟在李漓和摩诃梨身后,看他们你侬我侬地挑衣料、试首饰,平白给自己添堵。
    等李漓陪着摩诃梨从布摊后面绕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去半截。市集上白日里的喧闹渐渐沉了下去,棚顶的布幔被晚风吹得轻轻起伏,摊前零星点起的油灯在暮色里摇晃,照得铜镯、银链和玻璃珠子都泛着一层昏黄的光。李漓跟在摩诃梨身侧,手里也提着几个包袱,神情有些无奈。显然,这一趟本来只是“顺手买几件”,最后却不知怎的,又被摩诃梨挑出了许多“既然都来了,不买就可惜”的东西。
    摩诃梨换了一身新衣。她先前那种半是寡妇、半是军旅女子的沉闷与锋利,如今被鲜亮衣料遮住了大半。身上是一件深紫红色的长裙,外披一层带细金线边的暗绿披帛。那颜色不算过分艳丽,却正好衬出她肤色里的暖意。颈间添了一串小银珠,耳上坠着新买的银耳环,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细碎地反着火光。腕上也多了两只银镯,虽不是多么贵重,却擦得明亮,举手时便发出轻轻的碰响。她额前重新点了朱色,发间也插了一支小小的铜簪。那支簪子做成孔雀尾的样子,工艺有些粗糙,可插在她浓密的黑发里,倒有一种乡间贵妇似的泼辣体面。这一身下来,她确实半点寡妇样子都没有了。若不是仍旧抱着手臂、眉梢带刺,旁人甚至会以为她是哪个贾特大户家里出来赶庙会的年轻妇人。她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走路时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噙着一点压不住的笑,却又故意装作不在意。
    李漓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道:“现在看着顺眼多了。”
    摩诃梨斜眼看他:“什么意思?我先前很难看?”
    “不是难看。”李漓说道,“只是先前像随时准备骂人,现在像骂完人还能坐下来收账。”
    摩诃梨先是一怔,随即笑骂道:“你这张嘴,真该让鸠苏摩拿香灰封上。”她嘴上骂着,手却忍不住摸了摸腕上的银镯。镯子有些凉,贴着皮肤,却让她心情莫名好了一点。她从前不是没有戴过首饰,只是寡居之后,许多东西都被规矩、穷困和旁人的眼睛一层层剥走。如今忽然重新穿上颜色,戴上银器,竟有种从旧影子里走出来的错觉。
    二人穿过最后一排摊子,往庙会市集外的大路边走去。
    越往外走,人声便越松散。灯火也从密密麻麻变成零星一片。路旁几棵老树下拴着牛马,牲口鼻孔喷着白气,蹄子在干硬泥地上不耐烦地刨动。商队的伙计们正围着火堆烤手,有人把剩下的饼放在铁片上重新烤热,焦香混着烟味飘过来。几个赶路人蹲在车轮旁系绑绳索,嘴里低声咒骂冬夜的冷风。
    大路边,蓓赫纳兹带领众人早已等在那里。因杜摩蒂也在。十多名贾特乡勇散在大路边,有的扛矛,有的背弓,有的腰间插着短斧,衣着不一,神情也有些松散,却都带着乡间武装特有的粗悍劲。有人坐在车辕上嚼甘蔗,有人蹲在火边烤手,还有两个年轻乡勇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庙会上哪个摊子的甜饼最厚、哪个说书人吹牛吹得最响。
    因杜摩蒂本人站在一辆装货的牛车旁,手里拿着半块烤饼,正同蓓赫纳兹说笑。她看见摩诃梨走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哟。”她上下打量摩诃梨,“这是谁家的新妇?怎么方才还一副要同神庙文书拼命的样子,现在倒像来庙会收供钱的女主人了?”
    摩诃梨冷笑:“你再多看两眼,我就让你知道女主人怎么打人。”
    因杜摩蒂哈哈一笑:“这才对,衣裳换了,嘴还是原来的嘴。”
    苏麦雅也看向摩诃梨,微微点头:“这样好多了。你本来就不该总穿得像替别人守丧。”
    摩诃梨脸上笑意一顿,随即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李漓目光扫过众人,正要说话,却忽然看见大路另一边还停着几支商队。
    那边车马更多,货包堆得也高。几辆牛车用粗绳绑得严严实实,车上盖着油布,下面隐约压着布匹、陶罐和盐袋。几头骆驼跪在地上,脖颈上挂着铃,正在慢慢咀嚼干草。商队伙计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烧水,有人检查车轴,有人将长矛和木棍分给随行的壮丁。
    令人意外的是,陀罗毗耶也在那里。他裹着厚披肩,站在一辆货车旁,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笑意。一见李漓过来,他便立刻迎上前,双手合十行礼:“英雄,你们总算来了。”
    李漓微微挑眉:“你怎么也在这里?”
    陀罗毗耶笑道:“午后就在这里等了。听说你们要回阿格罗哈城,我便想,不如厚着脸皮一道走。节日之后,路上人杂,天又黑得早,若能跟着因杜摩蒂小姐的乡勇,总归稳妥些。”他说得客气,眼睛却很清楚地往因杜摩蒂那边瞥了一下。
    李漓这才明白。不只是陀罗毗耶。旁边另外几支小商队,显然也是等在这里的。有贩布的,有贩铜器的,还有一支像是运粮和油的队伍。几个商人看见李漓望过去,便都露出讨好的笑,有人点头,有人合十,有人低声同伙计交代不要乱看。
    因杜摩蒂把最后一口烤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坦然说道:“他们都付了护送钱。”
    摩诃梨挑眉:“你倒会做生意。”
    “顺路的钱,为什么不赚?也不知道,去了阿格罗哈城,能不能见到那个伽色尼人的突卢沙迦首领,就算见到了也不知能不能谈妥,总得把路费赚回来。”因杜摩蒂说道,“反正我要去阿格罗哈城,带十个人也是走,带五十个人也是走。商队多,路上反倒安全。真遇上不开眼的毛贼,看见这么多车和人,也得先掂量掂量。”紧接着,因杜摩蒂已经翻身上马,回头喊道:“阿里维德先生,可以走了没有?”
    李漓抬眼看向前方。牛铃轻响,马喷白气,火堆余烬在脚下慢慢暗下去。冬夜将至,庙会仍亮,去往阿格罗哈城的大路却已经敞在面前。李漓终于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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