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七章豫王

    这位豫王蜷缩在角落里，愣愣的，呆呆的，眼眶里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
    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呢，徐行心想。
    这一幕极深地刻在脑海里，以至于每次看到豫王，徐行都能回忆起来。
    他看人从来都看细节，一个亲爹死了都不哭的人，心是有多冷啊。
    除此之外，豫王在所有人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也不合他徐行的胃口。
    豫王既然已经被先帝召进了宫，封了王，身份就算是过了明路。
    堂堂王爷，说话、做事都应该抬头挺胸。
    这人倒好，不仅对着皇帝低三下四，连那些太监和宫女，他都陪着一副笑脸。
    先帝是个能力和手段都很强硬的人，杀伐果断，他的儿子，不应该是个软脚虾。
    这是徐行看不上他的第三点。
    但再看不上，眼下的这个局面徐行也只能认命。
    他对魏靖川说：“就按你说的办。”
    有了他的支持，重立新君的事，办得很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拦。
    太后那头也只提出一个要求：立她的亲孙子为太子。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立豫王是无奈之举，但皇室的血脉，必须要保持正统。
    朝中上下没有人反对，就连魏靖川都没有任何异议。
    眼看事情顺利地往下推进，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豫王说他能力有限，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希望另请高明。
    这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是真的能力有限，还是仗着他现在是帝王人选，想借此谈一谈条件，提一提要求。
    徐行决定亲自会一会这位豫王赵君阳。
    豫王在书房见了他，开口的第一句便是：“我如果进了宫，坐了大位，那我娘呢？”
    徐行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头栽下去。
    那张大位一旦坐稳，天下就握在了他手上，他知不知道，为了这张大位，多少人抢破了脑袋，丢掉了性命？
    他知不知道，他祖父，他父亲为了拿下这片江山，都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他怎么会有脸轻飘飘地来一句我娘呢？
    徐行在心里冷笑一声：“王爷的意思，是想给你母亲晋封吗？”
    “不是。”
    豫王眼神黯然：“我只是舍不得我娘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娘也舍不得我，一个人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徐行听得目瞪口呆。
    天下权力最高的地方，在豫王的嘴里，竟然成了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徐行简直匪夷所思。
    更让他惊掉下巴的，是豫王接下来的一句话——
    “皇兄的人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就有可能回来，到时候皇兄若回来，敢问徐大人，我该怎么办？皇兄又该怎么办？”
    徐行看向豫王的目光，一瞬间深沉。
    他只想着怎么解决眼下的困局，却从未想过那些。
    那些太遥远，他根本顾不上。
    豫王回看着他，淡淡一笑。
    “徐大人请回吧，我不过是一介闲散王爷，春来看花，冬来赏雪，既没有问鼎九五的大志，也没有安邦治国的能力，你们另择能人。”
    徐行走出豫王府，上了马车，整个人还有些浑浑噩噩。
    当年，他被突然召进宫里，皇帝把江山和小皇帝都托付给他，他心里除了一腔热血，誓死尽忠以外，再没有别的想法。
    人嘛，走一步，看一步。
    事情嘛，来一件，解决一件。
    他唯一思虑的是要怎么做，才能不辜负皇帝这一份重托。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遇事一往无前，义无反顾。
    豫王赵君阳，想得更多的是他自己。
    还是眼界小了啊。
    徐行失望地叹了口气，掀开车帘对石良说：“立刻去魏府。”
    去魏府，是要找魏靖川。
    据说，魏靖川与豫王有几分交情，由他出面，大概率是能说动豫王的。
    魏靖川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徐大人想必是盼着皇上能平安无事地回来的吧。”
    徐行被问得一噎。
    魏靖川：“如果徐大人设身处地地，站在豫王的角度想一想，就该明白他不是杞人忧天。”
    徐行又是一噎。
    “如果有一天，皇上回来，这片江山豫王是还给他呢，还是继续握在自己的手上？”
    魏靖川声音陡然严肃：“一山难容二虎，一国不容二帝，关键时候，徐大人当有舍取啊！”
    徐行藏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没错。
    他和太后一样，是藏有私心的。
    这个私心说白了也很简单——
    先让豫王站出来，稳住局面；等皇帝回来了，再让豫王把皇位还回去。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皇帝回不来，死在了瓦剌，将来也有太子顶上。
    他和太后什么都算到了，唯独算漏了豫王的野心。
    这世上有哪个人手握着这片江山，还想拱手让出去的，豫王所谓的退，只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
    徐行深吸一口气，手指蘸了点茶水，在小几上写了三个字：太上皇。
    写完，他看着魏靖川：“如此，他可愿意？”
    魏靖川蹙眉良久：“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有先试上一试。”
    徐行：“魏大人啊，你不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便是万劫不复啊。”
    ……
    魏靖川怎么说动豫王的，徐行并不知道细节。
    他只知道豫王点头的消息传过来，他长叹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堵得慌。
    那种堵就好像自家的孩子不成器，看到别人家成器的孩子在面前晃荡一样。
    更让徐行觉得头疼的是——
    豫王似乎并不怯懦，这一招以退为进的手段相当厉害，就连太后都在怀疑，这人从前的唯唯诺诺都是装出来的。
    太后的担忧表露得很明显，抹着泪对他说：“徐大人，哀家别的不担心，只担心太子，徐大人还要暗中帮哀家多留个心眼啊。”
    太子年幼，刚刚识字，而豫王将来肯定会娶妻生子。
    这世上没有一个做父亲的人，不想把家业传给自己的儿子。
    一个表里不一的人是很难听话的，到时候局势会怎样，谁也料不准。
    徐行此刻的一颗心，都在太上皇的身上，自然一口应了下来。
    不为别的，只为先帝临终所托。
    他徐行一诺千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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