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屠龙

    冰冷的江水瞬间吞没了一切声音，只剩下水流在耳道中沉闷的轰鸣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
    浑浊的江水灌入口鼻，带着泥沙的腥气和硝烟的余烬。
    爆炸残留的火光透过水面，昏暗的光影中，密密麻麻的水鬼正挟着湍急的水流蜂拥而上。
    毗罗仙尊一入水，便猛地一掌打向我。
    这一掌的杀意不足，力道不足，显然只是想击退我，拉开距离，重新组织进攻。
    水中是他的主场，一旦拉开距离，他十分力能使出十二分来。
    这也是他把我拉进水里的目的。
    我一侧身子，用左肩头硬接他这一掌，右手立掌如刀插中他的肋下。
    毗罗仙尊身子一颤，没理会肋下受创，打中我的手掌变爪扣住肩头，另一手屈臂肘击我的面门，同时右腿提膝，撞向我小腹要害。
    我偏头躲过撞来的手肘，右腿同时提膝对撞，右手掌刀成拳击出，再打在戳中的位置上。
    毗罗仙尊低头往前一撞。
    我正侧头躲避肘击，被他这一计撞了个结结实实，登时眼前发黑，鼻血长流，但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借着他这顶头撞势，身子向前倾斜，整个人如同水草般顺势缠了上去！左臂忍痛发力，死死箍住他撞来的脖颈，右拳不再追求杀伤，而是化拳为爪，扣住他腰间的道袍束带，双腿更是盘绞，锁住他一条腿。整个人如同附骨之蛆，死死贴住，绝不给他半分挣脱、借水施展的空间。
    毗罗仙尊惊怒交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吼。他手肘、膝盖、甚至额头，所有能发力的关节都成了凶器，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在我身上。
    我后背、肋侧、大腿接连受创，嘴里不断呛出血沫，又被水流冲走，但我的双臂双腿却越收越紧，勒得毗罗仙尊骨头、脖子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聚集而来的水鬼阴兵围着我们两个急速旋转，纷纷冲上来攀扯我。
    虽然不能真的拉开我的手脚，但却带来源源不绝的阴寒气息，令我全身冰冷，血脉几乎冰结。
    毗罗仙尊张嘴吐出大量气泡，背上冒出浓烈的黑气，数只水鬼阴兵瞬间被吞入黑气。
    数道江水急流同时没入黑气。
    下一刻，六条由水鬼阴兵混合着水流组成的手臂自黑气中探出，带着凄厉的鬼啸和无匹的水压，从各个角度朝紧贴勒着毗罗的我狠狠抓来，每只手臂的尖端不是手掌，而是由急速旋转的水流所化的尖锥！
    我急急默诵雷咒，全身电光迸发。
    雷光顺着水流急速传导扩散，将毗罗仙尊包裹其中。
    毗罗仙尊全身抽擅颤动，六条水鬼手臂，在至阳至刚的雷电冲击下黑气蒸腾，首当其冲的两条瞬间消散。
    攀扯着我的和围在四周打转的水鬼阴兵被雷光一冲，立时好大一片魂飞魄散，离得较远的一时未被击中，吓得忙不迭的后退逃散。
    我猛地松开盘绞的腿，双脚在毗罗仙尊腹部用力一蹬，身体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条直刺后心的水锥手臂，同时双手改扣为抓，紧抓住他两肋皮肉，借着后仰和蹬踹之力，将他整个人也带得向前倾倒，再次拉近，不让他脱离！
    我们两个像纠缠在一起摔向水底的两块石头。
    毗罗仙尊双手双脚加上身后的四条手臂疯狂挥舞拍打、穿刺，搅动得水流激荡混乱。我则利用更灵活的相对位置，在极小空间内腾挪闪避攻击，实在避不开，便用非要害部位硬抗，同时拳、掌、肘、膝，所有能攻击的部位，都带着雷光，向他胸腹、脖颈、面门等脆弱处猛攻。
    血雾不断从我们两人身上爆开，又迅速被水流稀释。他的一条水流手臂被我冒险用蕴含雷光的手刀劈断，化为普通乱流，但我左腰也被另一条手臂前端的水鬼利爪撕开一道深深的伤口。
    我们两个身上的伤痕都在快速增多，但杀意和执着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毗罗仙尊的双眼再次亮起浊黄的光芒，其中闪烁着残忍的兴奋，毫无退却畏惧之意。
    这是我第一次遇上比我还不怕死的对手。
    先前他不愿同我动手，是怕受伤影响成仙。
    如今成仙天时在前，受到我的阻拦，一旦下定决心要先杀我，便没有任何犹豫不决，立刻上手拼命。
    拼到这个地步，他就算能杀我，也必然会因为重伤而变得极为虚弱，就算大灾天时真的如愿到来，也不可能应时成仙！
    正拼得胶着之际，上方水光骤然剧烈扰动，一个燃烧着的巨大黑影坠入江水。
    那是一截拖船残骸，有三间平房般大小，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我们纠缠的这片水域砸落下来！
    真要被砸中，什么在世神仙也要当场死掉。
    我和毗罗仙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做出了相同的选择，同时松手后退。
    毗罗一摆脱我的束缚，便好像游鱼般顺着水流倏忽后退出上百米，速度之快匪夷所思。
    我双脚全力踩水，拼命向斜侧方翻滚。
    那燃烧的布满锋利断口的巨大船体残骸，带着沉闷的轰鸣和无数的气泡，堪堪擦着我身边，砸过刚才我们两个纠缠的位置，旋即砸入更深更黑暗的江底，搅起滔天的淤泥和混乱的暗流。
    我摆脱急流，扭头看向毗罗逃离的方向，却发现他正悬停在水中。
    看到我望过来，他露出一个扭曲的得意笑容，双手在身前快速结成手印。
    刹那间，异变陡生。
    以毗罗仙尊为中心，整片江水的流动仿佛被强行扭动。不是简单的暗流，而是肉眼可见的螺旋状的巨大水涡开始形成，将他包裹在核心。
    更骇人的是，水下那些本来被我雷法吓得散乱游弋的水鬼阴兵，像是听到了君王的号令，发出无声却直刺魂魄的尖啸，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蜂拥而至。
    数以千计的水鬼扭曲着、缠绕着，彼此肢体勾连，环绕着那螺旋水涡，层层叠叠，竟开始融合变形！
    水流被它们引导压缩，无数阴魂的怨气与江水的力量被强行糅合在一起。转眼间，一条庞大无比的由浑浊江水与水鬼躯骸共同构成的狰狞水龙，在这深水之下显露出骇人的轮廓！
    毗罗仙尊本人，赫然就站在这条恐怖水龙的龙头位置！
    他的下半身与龙首相融，上半身则傲然挺立，双手虚握，如同持着无形的缰绳。无数水鬼的面孔在龙身表面浮现、哀嚎、隐没，赋予了这条水龙一种邪异的生命力。龙身蜿蜒盘绕，散发出比之前那些水蛟强横百倍不止的压迫感。
    他紧紧盯着我，双臂向前一挥。
    那条庞大无比的鬼水巨龙，发出一声无声却震彻心神的怒吼，携带着碾碎一切的螺旋水力与万鬼哀嚎的阴煞冲击，朝我猛扑而来！所过之处，水流被彻底排空又疯狂倒卷，形成无数致命的乱流漩涡。巨龙未至，那磅礴的水压和直侵魂魄的阴寒就已经让我呼吸停滞，行动困难。
    我大惊失色，掉头拼命游动，向着江面逃窜。
    可我的速度却远远无法与这借用水流鬼力化成的巨龙相比。
    呼吸之间，鬼水巨龙已经追至身后，无数惨白鬼手为牙的龙口大张，向我猛得咬噬过来。
    我猛地咬牙，停止逃窜，扭过身子，避过龙口，不退反进，迎着巨龙侧面相撞去，同时再次强行激发雷光！
    身体与龙身碰撞的刹那，雷光炸开，将那一片水鬼被雷法轰得灰飞烟灭，龙身也微微一颤，出现一个短暂的缺口。但更多的水鬼立刻涌上填补，磅礴的水流冲击力毫无保留地作用在我身上。
    仿佛被万钧大锤击中，我喷出一口鲜血，全身仿佛被撞碎了一般，痛苦不堪，一时竟控制不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着江底坠落。
    毗罗仙尊冷笑，龙头转动，巨龙灵活得不像话，再次张开大嘴向我咬过来。
    这次我没有躲开。
    被龙口咬了正着。
    扭曲纠结的水流在众鬼阴气的作用下冰寒彻骨，仿佛无数条绳索牢牢束缚住我的身体，把我带到毗罗仙尊面前。
    毗罗仙尊狞笑着，嘴巴无声开合，满是快意。
    “霍长安，受死吧！”
    我看着他，笑了起来，无声回话，“毗罗，你中计了！”
    一道无法形容其锋芒与速度的流光，破开了上方数十米的厚重江水，无视一切水阻与幽冥，仿佛自九天之外、又仿佛自时间尽头而来！它所过之处，浑浊的江水为之让路，哀嚎的水鬼触之即溃！刹那间光芒来到近处，自毗罗仙尊背部刺入胸口穿出，稳稳落入我背上的剑鞘里。
    斩心剑归来！
    毗罗仙尊脸上的疯狂与快意瞬间冻结，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双眼中的浊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猛地亮到极致，旋即彻底熄灭。他脸上所有表情瞬间凝固，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带着无尽茫然的僵直。
    那条庞大的由万鬼与水脉凝聚的鬼水巨龙，瞬间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轰然溃散！
    无数水鬼阴兵尖叫着化为缕缕黑烟消散，被强行拘束的水流失去控制，向四周猛烈炸开，化为无数混乱的暗流。
    我上前一把抓住毗罗仙尊，躲过暗流，奋力向上方那隐约透下天光的水面游去。
    破水而出，眼前大亮。
    天晴了。
    雨住了。
    虽然洪流依旧湍急，但热辣的阳光已经穿透阴云落入人间。
    远处大堤，无数人还在继续奋战着。
    决口已经大大缩小，眼看合龙在际。
    “天晴了啊。”
    毗罗仙尊虚弱的声音响起。
    他还活着，但离死也就差一口气了。
    斩心剑那一击刺碎了他的心脉。
    换成普通人早就死透了。
    我回答道：“是啊，天晴了。”
    毗罗仙尊茫然地瞪着眼睛，看着天空中的太阳，已经没有力气扭头看向别的方向，便问：“决口还在吗？”
    我说：“马上就堵上了。”
    毗罗仙尊道：“我活了上百岁，在大江上渡过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事情。这怎么可能。”
    我说：“只要人心所向，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毗罗仙尊道：“我不相信。”
    我说：“无论你相不相信，都是如此。”
    毗罗仙尊道：“我不甘心，只差那一步，如果不是你阻止我，我一定可以成仙。”
    我说：“你相信天意，那么现在你不能借天时成仙，也是天意。天意，不想让你成仙，就算没有我阻止你，决口依旧能够堵上，你等待的令几十万人葬身鱼腹的大灾不会到来，你所谓的天时也就根本不存在。从一开始，你就注定成不了仙。”
    毗罗仙尊道：“如果能够把被堵的决口炸了，大灾就一定能够形成，我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我感觉得到那股磅然的力量，就在大堤上聚集，等候着洪水在那里突破。那一定是天道规则，只要融入其中，我就能成摆脱凡俗之躲，踏破仙门……”
    我说：“那不是什么天道规则，而是人心所向的浩荡大势，是阻止大灾发生的众志成城，你弄错了。”
    毗罗仙尊道：“我不相信，你骗我，我感觉得到它，你没有感觉到，不明白那其中的伟大。”
    “你都要死了，我骗你干什么，我不用感觉，我可以直接看到。”
    我抬手在空中划出那道轨迹的形状。
    毗罗仙尊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你真的能看到？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我说：“节省点力气，多坚持一会儿，你还能看到大堤决口合龙。”
    毗罗仙尊茫然道：“我为什么要看这个。”
    我说：“有始有终，这样咽气也能痛快点，不用再为了成不了仙而痛苦。”
    毗罗仙尊道：“霍长安，你可真是个冷血的家伙。到底是谁能教出你这样的人来？”
    我说：“我叫惠念恩。”
    毗罗仙尊道：“你不承认也不要紧。你在这边胜了我又有什么用，你的父母家人现在已经走上黄泉路了。他们都是因为你而死的。这会是你一辈子的心魔，是你过不去的魔考，你永远也别想修行有成……”
    我说：“什么修行有成，寻找家人，都不是我所求。对我而言，他们只是些陌生人罢了，死了就死了，于我有什么关碍？”
    毗罗仙尊道：“你的所求是什么？”
    我看着他，说：“天下拐子，采生折割之辈，都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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