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成都城内

    颜良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叠地契。
    “什么心意？”
    “就是……成都城里的铺面，张家愿意捐一半出来劳军。”
    颜良接过来翻了翻，又扔了回去。
    “你自己收着，我们那边不兴这个，你把铺子留着好好做生意，按时交税就行。”
    张肃愣在原地，地契撒了一地。张松赶紧蹲下去捡，捡完了拽了拽他哥的袖子。
    “兄长，人家不要。”
    “我知道人家不要！可不要归不要，你总得给个说法——”
    颜良已经拍马往前走了，忽然又勒住缰绳回头。
    “对了，你们张家在成都开了多少间粮铺？”
    张肃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连郊县的一共十七间。”
    “行。明天把粮铺的存粮都列个单子送过来。我按市价买，不白拿。”
    张松眼睛一亮。“按市价？”
    “按市价。不过你要是趁机抬价，我就按去年秋收的价买。”
    张松把田亩册子往怀里一揣，拽着他哥就往回跑。
    “兄长快走！回去盘粮！”
    颜良骑着马进了成都城。他身后是络腮胡子的先锋营，前面是黄权领路，黄权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是刘牧的园子，这是刘牧的假山，这是刘牧养锦鲤的湖——”
    “停。”颜良勒马，“刘璋的地窖在哪？”
    黄权顿了一下。“地窖？什么地窖？”
    “酒窖。”
    黄权的表情很微妙。
    “颜将军，刘牧确实有个酒窖，但里面没多少存酒了。上个月他请客请了二十桌，喝掉了大半——”
    “带路。”
    黄权领着颜良七拐八拐，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个不起眼的院子。
    院子里堆着柴，柴堆后面有一道门，门上挂着把锈锁。颜良拿枪杆一敲，锁掉在地上。
    地窖里很阴凉，泥地上摆着一排酒坛，坛口封着红布，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颜良蹲下去数了数，还剩十一坛。
    “就剩这些了？”
    黄权站在窖口，有点不好意思。
    “本来有三十多坛的。刘牧听说您要来了，前一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窖里喝，喝一坛哭一坛，一晚上糟蹋了七八坛。”
    颜良伸手拍了拍最近那坛酒的红布封口，拍起一团灰。
    “这坛是几年陈的？”
    “十年。”
    “开一坛。请张任来喝。”
    张任正在城门口吃羊肉汤，听说颜良请他喝酒，碗都没放下就跑来了。
    两个人蹲在地窖口，就着从院子里透进来的光，一人一碗郫筒酒，喝一口咂半天嘴。
    “这酒不错。”颜良说。
    “刘璋这人别的不行，存酒是真的。”
    张任咂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他说他要一坛酒，我给了。让他找个地方待着，别闹事就行。”
    “他就这点要求？”
    “他还要求把地窖里剩下那几坛都带走。”
    张任差点被酒呛着。“你答应了？”
    “我给他留了两坛。剩下的归我。”颜良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走，看看你那个羊肉汤摊子去。我听说老孙头每天就炖一锅，去晚了没了。”
    张任把碗一搁，跑得比颜良还快。
    当天晚上，颜良在刘璋的园子里摆了一桌。
    座上有张任、严老儿、黄权，还有几个成都大姓的族长，张肃张松兄弟俩坐在末席，面前摆着张家的粮铺清单，等着跟颜良谈价。
    颜良举着酒杯站起来。“这杯酒，敬米仓道。”
    众人都愣了。张任问：“米仓道？米仓道不是没打下来吗？”
    “就是因为没打下来才敬它。”颜良把酒一口闷了。
    “要不是米仓道把赵云和张辽堵在那儿，刘璋的兵全堆在北边，我哪有这么容易从水上过来。来，再倒一碗，敬张鲁。他那份喜报写得漂亮，把刘璋哄得一愣一愣的。”
    张肃在末席上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颜良喝到第三碗，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黄权：“赵云那边有信没有？”
    黄权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今天刚到的，赵将军说，米仓道北口下了第一场雪，张辽营里最后三匹老马宰了，马肉炖萝卜，味道还行。
    燕王已经从关中调了一批粮，正在路上。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赵将军说，让您把成都的炙肉给他留一份，他到了之后要热的。”
    颜良把碗往桌上一墩。
    “回信！让他放心来，炙肉管够！再加一句，郫筒酒他要是来晚了，我替他喝。”
    信使连夜出城往北去了。
    颜良坐在刘璋原来的位子上，看着满桌的菜——炙鹿肉、炖甲鱼、鱼脍、风鸡、酱菜，还有那坛开了封的十年陈郫筒酒。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半个月前他还在江上雾里摸黑，现在坐在成都最气派的园子里，面前摆着刘璋攒了半辈子的酒。
    “张任，”他喊了一嗓子，“你说刘璋现在在干嘛？”
    张任嘴里塞着鹿肉，含含糊糊地说：“大概在哪个县衙门里哭吧。带着他那两坛酒。”
    “你说他哭完了会不会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颜良把酒碗端起来，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想明白他那假山修得再漂亮，也挡不住一条水路。”
    张任把鹿肉咽下去，抹了抹嘴。
    “他能想明白个屁。他要是能想明白，当年就不会把严老儿放在江州。严老儿那人，你让他守城还不如让他开酒馆。”
    严老儿坐在下首，听见这话也不恼，端着酒杯嘿嘿笑。
    “开酒馆好啊。等仗打完了，我回江州开酒馆。将军们来了，打八折。”
    颜良把碗举起来。
    “那就说定了。打完仗，严老儿开酒馆，张任卖羊肉汤，刘璋管酒窖。各干各的老本行。”
    满桌人都笑了。
    笑声从园子里飘出去，飘过假山上的八角亭，飘过湖面上的锦鲤，飘到成都城门楼上。
    城楼上换成了黄巾的旗子，风一吹，旗角正好盖住半截没撕干净的张鲁喜报。
    守旗的兵拿枪杆把旗角挑开，喜报上“米仓关大捷”几个字露出来，又被旗子盖上了。
    第二天早上，颜良给周预发第三封信。
    “成都已下，刘璋降，酒窖剩十一坛，我喝了三坛，给刘璋两坛，剩六坛留着。
    赵云张辽来了管够。
    米仓道的雪要是太大，让他们走水路来，船我准备好了。
    另外，成都炙肉比北边的嫩，可能是猪养得好。
    张辽那份我留了，他要是嫌路上颠凉了，来了现烤。”
    信使走的时候，颜良又叫住他。
    “再加一句。跟张辽说——野菜汤别喝了，我这儿有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