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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3章对镜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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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锦云绣坊还没开门,门口就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刘锦云正在店里清点丝线,听见敲门声,透过门缝看见是齐啸云,连忙开门。当看到齐啸云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小姐时,他愣了愣。
    “齐少爷,这么早...”刘锦云的目光在莹莹身上扫过,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刘老板,打扰了。”齐啸云语气温和,“这位是莫小姐,我的一位...朋友。她想来看看昨天那幅松鹤图的小样。”
    “莫小姐?”刘锦云忽然想起什么,惊讶地睁大眼睛,“您...您是莫家的...”
    “是。”莹莹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家父莫隆。”
    刘锦云倒吸一口气。莫隆的名字,在上海滩老一辈人中如雷贯耳。十七年前那桩冤案,至今还有人私下议论。他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莫家小姐,今天会亲自来他这小绣坊。
    “快请进,快请进。”刘锦云连忙让开路,“莫小姐能来,小店蓬荜生辉。昨天那幅小样还在贝贝那里,我这就叫她过来。”
    “不用着急。”莹莹环顾绣坊。这里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是一排绣架,桌上摆着各色丝线和工具。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樟木和丝线混合的气味,让人莫名心安。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扇靠窗的绣架上。那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绣着什么。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那人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只一个背影,莹莹的心就跳得飞快。
    太像了。那低头时的颈项弧度,那握针时手指的姿势,甚至那微微偏头的习惯...都和她自己在镜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贝贝。”刘锦云喊了一声。
    绣架前的人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贝贝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齐啸云她昨天见过,但他身边那位小姐...
    她手里的针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莹莹也呆住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真正见到这张脸时,还是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简直就像是在照镜子。不,不是照镜子,镜中的自己不会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不会梳着简单的发髻,不会...有这样一双坚韧而略带戒备的眼睛。
    “这位是莫晓莹小姐。”齐啸云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在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来回移动,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她想看看你绣的松鹤图。”
    贝贝回过神,弯腰捡起针,站起身:“图在绣架上。”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莫晓莹...这个姓氏,这个名字,还有这张脸...太多的巧合撞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
    莹莹走到绣架前,看向那幅松鹤图。晨光中,松树的枝干苍劲有力,松针上的露水仿佛真的在闪光,几只白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份清雅超然的气韵,让她心头一震。
    “这是你绣的?”她轻声问。
    “是。”贝贝站在她身侧,两人的身高几乎一样,“昨天齐少爷定的样。”
    “这针法...很特别。”
    “是水乡的一种绣法,叫‘雾里针’。”贝贝解释,“用来绣光影和雾气,最合适。”
    莹莹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贝贝的脖颈。那里系着一根红绳,绳结处隐约露出一点白色——是玉佩。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齐啸云看出了她的异样,上前一步:“莫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贝贝看向刘锦云。刘锦云连忙说:“你们谈,你们谈,我去后面看看料子。”说着识趣地退到后间去了。
    绣坊里只剩下三人。晨光越来越亮,照得满室生辉。
    “贝贝姑娘,”齐啸云斟酌着措辞,“昨天你说过,你是被养父母收养的,随身带着半块玉佩,作为身世线索。不知...能否让我们看看那玉佩?”
    贝贝的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玉佩贴着她的心口,十七年来从未离身。养父说过,这是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信物,将来或许能凭它找到家人。
    但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不知底细的富家少爷,一个是与她容貌酷似的小姐...她该相信他们吗?
    “我能先问个问题吗?”贝贝看向莹莹,“莫小姐,你今年多大?”
    莹莹愣了愣:“光绪十四年腊月生,今年虚岁十七。”
    贝贝心头一震。她也是光绪十四年生,只是月份不同——养父说是在江边捡到她时是春天,推算起来应该是正月出生。
    “我...也是十七。”她缓缓说,“正月生。”
    莹莹的眼睛亮了,又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她颤抖着手,从颈间解下自己的玉佩。那是一块与贝贝那块大小相仿的白玉,雕着凤凰的另一半翅膀。
    “我也有半块玉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父亲说,这是我和姐姐出生时,他请名匠雕的。一对凤凰,我和姐姐各半块。十七年前,家里出事,姐姐被人抱走,从此下落不明...”
    贝贝的手也开始发抖。她解开衣领,取出自己的玉佩。两块玉佩放在一起,断裂处的纹路严丝合缝。
    一只完整的凤凰,在晨光中展翅欲飞。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三双眼睛都盯着那对合二为一的玉佩,仿佛在看一个奇迹。
    “姐姐...”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伸出手,又不敢碰,像是怕一碰这个梦就碎了。
    贝贝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孩,看着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茫然,有喜悦,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十七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渔民的女儿,在江南水乡长大,与上海滩的富贵人家毫无瓜葛。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是莫家的千金,有一个双胞胎妹妹,有一个曾经显赫如今败落的家族...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啸云适时开口:“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贝贝姑娘,可否随我们去个安静的地方,详细谈谈?”
    贝贝看向后间,刘锦云虽然回避了,但肯定在听着这边的动静。绣坊里还有其他绣娘,再过一会儿就该来上工了。
    “我...我还要上工。”她说。
    “我去跟刘老板说。”齐啸云转身去了后间。
    莹莹擦掉眼泪,努力平复情绪:“姐姐,我知道这很突然,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但这是真的。你看我们的脸,你看玉佩...你就是我的姐姐,莫家的长女,莫晓贝。”
    莫晓贝。这是她原本的名字吗?贝贝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陌生又熟悉。
    “这些年来,你和母亲...过得好吗?”她问。
    莹莹的眼泪又涌上来:“母亲带着我,搬到了法租界的一处小房子。靠变卖首饰和...和齐家接济,勉强度日。母亲身体不好,常常生病,却总念叨着要找姐姐...”
    正说着,齐啸云和刘锦云一起出来了。刘锦云脸上满是震惊,显然已经知道了情况。
    “贝贝...不,莫小姐,”他改口道,“今天你先休息,工钱照算。这是大事,好好跟家人说说话。”
    贝贝点点头:“谢谢刘老板。”
    三人离开绣坊,上了齐啸云的车。车子驶过苏州河,驶向外滩,最终停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门口。这是家德国人开的店,早晨客人不多,只有几个洋人在看报纸。
    齐啸云要了个包间,点了三杯咖啡。服务生离开后,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现在可以慢慢说了。”齐啸云看着贝贝,“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莹莹,你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贝贝吧。”
    莹莹点点头,从十七年前那个雨夜开始讲起。莫家如何遭人陷害,父亲如何被捕,家产如何被抄,乳娘如何在混乱中抱走一个孩子...她讲得很细,声音时而颤抖时而哽咽。那些记忆虽然发生时她还小,但后来母亲一遍遍讲述,早已深深刻在她脑海里。
    贝贝静静听着。当听到乳娘将她遗弃在江南码头时,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当听到母亲这些年来一直思念她时,她的眼眶红了。
    “那养我的乳娘...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莹莹摇头:“出事第二天她就离开了莫家,说是回老家。母亲后来派人去找过,但没找到。有人说她去了北方,也有人说她死了...这些年一直没有音讯。”
    贝贝沉默。那个抱走她又遗弃她的女人,是这一切的起点。她该恨她吗?可养父说过,捡到她时,她包裹得很好,玉佩放在贴心口的位置,显然抱走她的人并不想她死。
    “父亲呢?”她又问,“你刚才说,父亲被捕了...”
    “父亲被判了死刑。”莹莹的声音低下去,“但行刑前夜,他被几个旧部救走了。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在暗中活动,想要翻案。母亲和我,其实一直在等他回来...”
    贝贝感到一阵眩晕。这一切太像戏文里的故事了——蒙冤的父亲,离散的姐妹,十七年后的重逢...可它偏偏是真的,发生在她身上。
    服务生送来咖啡,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贝贝端起杯子,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齐啸云问。
    贝贝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我不知道。我需要...时间想想。”
    “姐姐,你愿意...去见见母亲吗?”莹莹小心翼翼地问,“她这些年,没有一天不想你。如果她知道你还活着,一定...”
    贝贝抬头看着妹妹。莹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满是期待和恳求。那样真诚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去见母亲。”
    莹莹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齐啸云站起身:“我去安排车。你们姐妹先聊着。”
    他离开包间,轻轻带上门。门外的走廊安静,能听见楼下留声机传来的音乐声,是一首舒缓的西洋曲子。
    包间里,姐妹俩相对而坐。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姐姐...”莹莹轻声说,“能让我...仔细看看你吗?”
    贝贝点点头。莹莹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仔细端详她的脸。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
    “真的一模一样。”莹莹含着泪笑,“只是你这里,”她指指贝贝的眉心,“有一道很淡的疤,是小时候摔的吗?”
    贝贝摸摸眉心:“嗯,五岁时跟村里的孩子爬树,摔下来划的。养父说,差一点就伤到眼睛。”
    “我也有道疤。”莹莹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七岁时学女红,不小心被剪刀划的。母亲心疼得哭了半天。”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血脉相连的亲近感,在微笑中悄然滋生。
    “姐姐这些年...过得好吗?”莹莹问。
    贝贝想了想:“养父母待我很好。虽然家里穷,但没让我饿着冻着。养父教我划船、打拳,养母教我刺绣。我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里实在供不起,就辍学帮家里干活...”她顿了顿,“直到养父受伤,需要钱治病,我才来上海。”
    “你来上海多久了?”
    “三个月。”
    “住在哪里?”
    “在闸北那边,租了个小阁楼。”贝贝说,“一个月两块大洋,虽然小,但干净。”
    莹莹听着,心里一阵酸楚。她的姐姐,本该是莫家的大小姐,却在江南水乡做了十七年的渔家女,如今在上海的阁楼里艰难谋生。而她,虽然家道中落,但至少还在上海,有母亲呵护,有齐家照拂...
    “姐姐,搬来和我们住吧。”她握住贝贝的手,“母亲一定也希望这样。我们虽然不富裕,但多一个人,总还养得起。”
    贝贝摇摇头:“不用。我现在能养活自己。再说...养父的伤还需要钱,我得继续工作。”
    “养父的医药费,我可以...”
    “莹莹。”贝贝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让我...慢慢来,好吗?”
    莹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忽然明白了姐姐和自己的不同。她在母亲的羽翼下长大,虽然经历家变,但始终有人庇护。而姐姐,从被遗弃的那一刻起,就学会了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那份坚韧,是她没有的。
    “好。”莹莹点头,“但你要答应我,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们是姐妹,该互相扶持。”
    贝贝笑了,那是莹莹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容展开的瞬间,那张酷似自己的脸上,绽放出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光彩——像风雨过后的阳光,清澈而温暖。
    “我答应。”贝贝说。
    齐啸云推门进来:“车安排好了。现在去法租界?”
    莹莹看向贝贝。贝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吧。”她说,“去见母亲。”
    三人走出咖啡馆。早晨的阳光已经洒满外滩,黄浦江上船来船往,汽笛声此起彼伏。这座城市的又一天开始了,而对贝贝来说,这一天将彻底改变她的人生。
    车子驶过外白渡桥,驶入法租界。道路两旁是整齐的梧桐树,枝叶在秋风中微微摇曳。贝贝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预感。
    十七年前,她从这里被抱走,顺江而下,去了江南。
    十七年后,她回来了。
    命运的圆,终于要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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