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9章青荷苑的午后

    第0299章青荷苑的午后(第1/2页)
    翌日午后，日头正是最毒辣的时候。齐府偌大的园子里，蝉声嘶鸣得震天响，搅得人心头莫名烦躁。树木花草都蔫蔫地耷拉着，连平日里波光粼粼的荷塘水面，也蒸腾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氤氲白气。
    青荷苑是齐府内一处相对僻静的跨院，原本是给未出阁的小姐夏日避暑读书用的，如今暂时拨给阿贝一家居住。院子不大，却精巧，回廊曲折，连接着三间向阳的屋子，窗前种着几丛翠竹，墙角几缸睡莲开得正好，算是这闷热天气里难得的一点清凉景致。
    阿贝坐在东厢房的窗下，手里拿着一件绣了一半的团扇面。扇面上是半朵将开未开的粉荷，花瓣边缘用极细的“游针”勾勒出若有若无的水汽，技法正是昨日与绣娘们探讨的那种。然而此刻，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针线上，指尖捏着细小的绣花针，半晌没有落下。
    昨晚齐啸云那番坦率到近乎直白的剖白，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她强迫自己不去深想，将注意力转移到寻找生父下落和查清旧案上，可那双灼热坦诚的眼睛，还有那句“吸引我的，是你这个人”，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搅乱她的思绪。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莹莹。
    从昨晚到现在，她还没见过莹莹。听伺候的小丫头说，莹莹小姐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早饭都没怎么用，一直待在主院的厢房里歇着。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知道了什么？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随即是丫鬟轻柔的通禀：“阿贝小姐，莹莹小姐来了。”
    阿贝手一抖，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她定了定神，放下绣绷，起身迎了出去。
    莹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杭绸旗袍，款式简单素雅，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青影和眉宇间的一丝倦色。她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食盒，见阿贝出来，便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姐姐，”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午睡可醒了？母亲让小厨房炖了冰糖莲子羹，清心去火，让我给你送一碗来。”
    “快进来，外头热。”阿贝连忙侧身将她让进屋，接过食盒放在桌上，“你身子不舒服，怎么还亲自跑一趟？让下人送来就是了。”
    “躺了大半天，也该走动走动了。”莹莹在窗下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半幅荷花绣面，顿了顿，才移开视线，“姐姐这荷花绣得真好，活灵活现的，像是能闻到香气似的。”
    “胡乱绣着玩的，比不上你的手艺。”阿贝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个青瓷小碗，盛着冰镇过的莲子羹，晶莹剔透，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看着就让人暑气消了一半。她递给莹莹一碗，“你也喝一点。”
    莹莹接过，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小银勺缓缓搅动着羹汤，眼神有些飘忽。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和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莲子羹清甜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姐妹二人之间微妙难言的张力。
    “姐姐，”莹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昨晚……睡得好吗？”
    阿贝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向莹莹。莹莹低着头，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颤抖的长睫。
    “还……还好。”阿贝斟酌着词句，“江南的夜，比水乡闷一些，起初有些不惯，后来倒也睡着了。”
    “是吗？”莹莹抬起头，眼圈似乎有些泛红，却强撑着笑意，“我昨晚……倒是没睡好。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爹爹还在，娘亲抱着我们姐妹俩，在院子里看月亮……后来月亮碎了，我就醒了。”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哽咽。
    阿贝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放下碗，伸手握住莹莹微凉的手：“莹莹……”
    “姐姐，你别说话，听我说完。”莹莹反手紧紧抓住阿贝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却浑然不觉，“从小，我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没有爹爹，家里穷，娘亲身体也不好。是齐家，是啸云哥哥，一直帮衬着我们，照顾着我们。对我来说，齐家就像第二个家，啸云哥哥……就像我世界里最大的一棵树，替我挡风遮雨。我很小的时候，就偷偷想过，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碧色的旗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后来你出现了，姐姐。我高兴，真的，我特别高兴！这世上，我终于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们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了。可是……可是我也怕。我怕你太耀眼，太不同，会把原本属于我的那一点点光，都夺走。”
    “莹莹，不是这样的……”阿贝急急地想要解释。
    “我知道，姐姐，我知道。”莹莹用力摇头，眼泪飞溅，“我知道啸云哥哥对我，从来只有兄妹之情，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心存妄想，自作多情。我不怪他，更不怪你。感情的事，勉强不来，这个道理，我懂。”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阿贝，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却也有一丝奇异的、近乎决绝的清明。
    “昨晚，我睡不着，在院子里走了很久。我想了很多。想我们莫家过去的冤屈，想爹爹可能还在某个地方受苦，想我们姐妹肩上的责任。姐姐，你比我坚强，比我能干，你从那么远的水乡来，吃了那么多苦，却还能绣出那么美的花，还能想着查明真相，为爹爹洗刷冤屈。而我呢？我除了躲在齐家的庇护下，躲在啸云哥哥的照顾里，我还能做什么？”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如果……如果我的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会成为你们的负担，会成为我们姐妹联手查明真相的阻碍，那我宁愿……把它掐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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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贝震惊地看着莹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个看似柔弱温顺的妹妹，内心竟有如此果决和通透的一面。
    “莹莹，你别这么说……”阿贝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你没有躲在谁的庇护下。你照顾娘亲，打理家事，在齐府上下周旋，维系着莫家最后的人脉和体面，这些，都是我做不来的。我们姐妹，各有各的长处，合在一起，才能做成大事。至于啸云……”
    提到这个名字，阿贝顿了顿，看到莹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她深吸一口气，更加用力地握住妹妹的手：“莹莹，感情的事，我无法替你做主，也无法替啸云承诺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无论我和啸云之间将来如何，你永远是我最亲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我们有共同的爹娘，有共同要完成的使命。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重要。”
    这是她的真心话。经历了失散、寻回、相认，这份来之不易的骨肉亲情，在她心中的分量，远比任何朦胧初生的男女之情要沉重得多，也坚定得多。
    莹莹愣愣地看着阿贝，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真诚和疼惜，泪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那泪水里似乎少了些绝望，多了些释然。
    她忽然扑进阿贝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有积压多年的孤独和恐惧，有对不可得之情的哀伤，也有某种放下重担后的宣泄。
    阿贝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妹妹颤抖的脊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窗外蝉鸣依旧，阳光炽烈，但这间小小的厢房里，姐妹二人相拥而泣，仿佛隔开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烦热，只剩下血脉相连的温暖与依偎。
    不知过了多久，莹莹的哭声渐渐止歇，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她不好意思地从阿贝怀里退出来，用帕子胡乱擦着脸，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
    “对不起，姐姐，把你的衣服都弄湿了。”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傻话。”阿贝用袖子帮她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心里难受，哭出来就好了。”
    莹莹点点头，情绪平复了许多。她看着阿贝，忽然问道：“姐姐，你说……爹爹他真的还活着吗？管家伯伯说的，是真的吗？”
    提到生父莫隆，阿贝的神色也凝重起来。管家带来的消息，只说莫隆当年被旧部拼死救出，并未被处死，但此后便隐姓埋名，下落不明，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找失散的女儿和查证当年冤案。
    “管家伯伯是爹爹最信任的人，他冒着风险找来，说的话应该不假。”阿贝沉吟道，“只是，爹爹既然活着，为何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是伤势太重？还是……有别的隐情，让他不能轻易现身？”
    莹莹眼中也蒙上忧虑：“娘亲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也是因为思念爹爹，又担忧我们姐妹。若爹爹真的还在，我们一定要尽快找到他，让娘亲安心，也让爹爹少受些漂泊之苦。”
    “嗯。”阿贝点头，“昨天齐……啸云说，他托人查了当年案卷的抄录副本，发现几处疑点，尤其是赵坤提供的所谓‘通敌’证据，时间对不上，笔迹也有模仿的痕迹。只是时隔多年，关键证人要么不知所踪，要么已经……而且赵坤如今位高权重，没有铁证，很难动他。”
    提到赵坤这个名字，姐妹二人眼中同时闪过恨意。就是这个如今沪上炙手可热的军政要员，当年一手策划了诬陷莫隆、导致莫家家破人亡的阴谋。
    “赵坤……”莹莹咬了咬嘴唇，“我隐约记得，小时候好像听娘亲提起过，爹爹和他，早年似乎还有些交情，后来不知为何反目成仇。这个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我们查他，一定要万分小心。”
    “我知道。”阿贝沉声道，“所以，我们不能只依靠齐家，更不能打草惊蛇。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也需要……找到当年可能知情，又尚未被赵坤灭口或收买的人。”
    姐妹二人低声商议起来，将各自知道的信息、可能的线索一一梳理。莹莹在沪上长大，对齐府内外的人情脉络、官场商场的一些旧闻轶事更熟悉；阿贝则从外部视角，结合养父偶尔提及的、关于当年莫家变故的零星传闻，提出不同角度的看法。
    不知不觉，窗外的日影已经西斜，蝉声也弱了下去。那两碗莲子羹早已凉透，凝上了一层薄薄的胶质，无人再去碰它。
    但姐妹二人之间的隔阂与心结，却在这番坦诚的痛哭和共同的谋划中，悄然消融了许多。她们依然是血脉相连的姐妹，但不再是客气而疏离的“莫家两位小姐”，而是真正可以相互依靠、并肩作战的亲人。
    “姐姐，”临别时，莹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阿贝，眼中已没了之前的彷徨与泪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坚定，“以后，我们一起。为爹爹，为莫家，也为我们自己。”
    阿贝用力点头，回以同样坚定的目光：“好，一起。”
    莹莹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阿贝重新坐回窗下，看着那幅未完成的荷花绣面。阳光透过竹影，在洁白的绢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前路依旧艰难，迷雾重重。但有妹妹携手，有齐啸云的助力，有查明真相、阖家团圆的信念支撑，她心中那点因情感纠葛而产生的烦乱，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更为深沉的力量。
    她拿起绣花针，对着光线，穿上一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银丝。
    针尖落下，在那半朵荷花的蕊心，轻轻一点。
    仿佛点亮了黑暗中，第一颗微弱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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