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 章 三天
她妈来的第一天,是个周五。
李薇特意请了半天假,把家里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客厅的茶几擦了,卧室的床单换了,连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都浇了水。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一圈,觉得勉强能看了,才去火车站接人。
火车站人山人海。她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往里张望,好半天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妈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正费力地往外挤。
“妈!”她挥了挥手。
她妈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把编织袋往她手里一塞:“拿着,给你带的红薯,自家地里长的。”
红薯挺沉。李薇拎着,跟在她妈后头往停车场走。她妈走在前头,背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不像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
李薇追上去,问:“妈,路上累不累?”
“累啥,又不是没坐过火车。”
“那咱们先回家,我买了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她妈没接话,走了几步,忽然问:“大宝呢?”
大宝是她弟,在老家县城开个汽修店,媳妇生了仨孩子,两女一儿,最小的那个刚满周岁。
“大宝在家啊,他不得看店嘛。”李薇说。
她妈“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李薇心里有点堵。她知道她妈想说什么——想说你弟忙,你弟媳妇一个人带三个孩子顾不过来,你弟不容易。这些话她妈说过无数遍,每次打电话都要说,说得李薇耳朵起茧子。
可她妈这回没说,只是沉默着往前走。
李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件暗红色的外套有些刺眼。那外套是她前年买的,过年回家时给她妈带回去的。她妈当时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多少钱?”
她说:“不贵,打折的。”
她妈便“哦”了一声,说:“以后别买了,我有衣裳穿。”
可那件外套她妈穿到现在,从腊月穿到正月,从正月穿到开春,现在又穿着它来城里。李薇记得那外套的标签还没拆,就塞在袖口里头,她妈每次穿都要把那截标签往里塞一塞,生怕露出来给人看见。
李薇忽然有些心酸。
她想,妈这一辈子,大概从来没穿过不打折的衣裳。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薇把编织袋拎进厨房,打开袋子一看,除了红薯,还有一兜子青菜,一把小葱,十几个鸡蛋,都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青菜的叶子有些蔫了,鸡蛋上还沾着泥。
她妈跟进来,看了一眼,说:“青菜是你爹种的,鸡蛋是咱家鸡下的,比你们城里买的好。”
李薇说:“妈,你这么远背来,多重啊。”
“重啥,才几十斤。”
李薇没再说什么。她把东西归置好,转身去厨房做饭。她妈跟在后面,东看看西看看,忽然说:“这灶台咋这么脏?”
李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灶台。她早上擦过,挺干净的。
“不脏啊。”她说。
“还不脏?”她妈伸手在灶台上摸了一把,把手伸到她眼前,“你看这灰,多厚。”
李薇看了看她妈的手指,确实有些灰。可能是她擦的时候没擦干净。
“等会儿我再擦擦。”她说。
她妈没说话,转身出了厨房。李薇听见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她说:“这地上咋都是头发?”
李薇正在切菜,手顿了顿。
“我昨天刚拖的地。”她说。
“拖了还有这么多头发?”她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看看这沙发底下,灰多厚。”
李薇没接话。她低头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盖过了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响动。
晚饭她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都是她妈爱吃的。她把菜端上桌,给她妈盛了饭,又给她妈夹菜。
她妈吃了几口,忽然问:“小周呢?”
小周是她老公,在广告公司做设计,这几天出差。
“出差了。”李薇说。
“出差?”她妈放下筷子,“他经常出差?”
“还好,一个月两三次。”
“两三次?”她妈的眉头皱起来,“那他一个月在家几天?”
李薇算了算:“十来天吧。”
她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着李薇,半晌,说:“薇薇,妈问你句话,你老实说。”
李薇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来了。
“你们俩,是不是有啥问题?”
“没问题。”李薇说,“他工作忙,就这样。”
“工作忙?”她妈哼了一声,“哪个男人不工作忙?你弟也工作忙,人家天天回家。”
李薇没说话。她低头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嚼不烂——那青菜有些老了。
她妈还在说:“薇薇,不是妈说你,你这家里,也该收拾收拾。你看看这乱的,人家回来一看,心里能舒服?”
李薇还是没说话。
她妈又说:“还有你这作息,我听说你天天熬夜?那可不行,身体垮了咋办?”
李薇放下筷子。
“妈,”她说,“我挺好的。”
她妈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挺好的。”李薇又说了一遍,“身体好,工作好,和小周也好。你别担心。”
她妈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吃饭。
李薇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第二天一早,她才知道,这事儿过不去。
周六早上,她睡到九点才醒。昨晚她妈睡客房,她怕吵着她妈,特意轻手轻脚的,结果还是睡过了头。
她起床的时候,她妈已经在客厅了。
“醒了?”她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抹布,面前的茶几擦得锃亮。
李薇揉了揉眼睛,说:“妈,你起这么早?”
“早啥,都九点了。”她妈把抹布放下,看着她,“你们城里人可真能睡。”
李薇笑笑,没接话。她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她妈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小米粥、煮鸡蛋、咸菜。
“快吃。”她妈说,“吃完咱俩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
李薇坐下来,喝了口粥。粥熬得刚好,不稀不稠,是她妈的手艺。她心里忽然有些软,想说妈你真好,可话还没出口,就听她妈说:
“你这家里也太乱了。我刚才收拾茶几,底下全是灰。还有那阳台,花都死了也不知道扔。你说你,一个女的,咋能这么邋遢?”
李薇嘴里那口粥忽然咽不下去了。
“妈,”她说,“我平时上班忙,没时间收拾。”
“忙?”她妈看着她,“你弟媳妇也忙,人家带三个孩子,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李薇没说话。她把碗放下,忽然不想吃了。
她妈还在说:“不是妈说你,你这样,小周能乐意?怪不得他不爱回家。”
李薇猛地抬起头。
“妈,”她的声音有些硬,“你说什么?”
她妈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愣了一下,说:“我说啥了?我这不是为你好?”
“你说怪不得我老公不回家。”李薇一字一句地说,“这话什么意思?”
她妈的脸有些挂不住了。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说:“什么意思你不明白?你看看你这家里,像个啥样子?人家回来一看,心都凉了,还能待得住?”
李薇站起来。
“妈,”她说,“小周不回家是因为出差,不是因为我家里乱。”
“出差出差,你就知道出差。”她妈也站起来,“你咋不想想,他为啥出差那么勤?还不是不想回来?”
李薇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看着她妈,看了好一会儿。她妈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她太熟悉了——皱着眉,抿着嘴,眼睛里又是气又是急,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从小到大,她看过无数次这个表情。
小时候她考试没考好,她妈就是这个表情。后来她没考上好大学,她妈也是这个表情。再后来她嫁到城里,她妈还是这个表情。每次她打电话回家,她妈的声音里都带着这个表情——你咋就不能争点气?你咋就不能让我省点心?你咋就不能像你弟那样,让我在人前抬得起头?
李薇忽然觉得很累。
“妈,”她说,“我累了,我想再睡一会儿。”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她听见她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是她在洗碗。
李薇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户没关严,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窗帘微微动着。她看着那一动一动的窗帘,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她妈带她去镇上赶集。集上人多,她妈牵着她的手,走得很快。她跟不上,一路小跑。后来她妈停下来买布,让她在旁边等着。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她妈把她忘了。她不敢动,就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后来她妈回来了,手里拎着布,看见她就说:“哭啥哭,我这不是回来了?”
她记得那天回家的路上,她妈一直在说她:“你这孩子,咋这么爱哭?跟个泪包似的,让人家看了笑话。”
她没说话,只是一路走一路掉眼泪。
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妈从来不问她为啥哭。
现在她好像明白了。
不是不问她,是不想问。
或者说,不想听见那个答案。
那天下午,她妈又收拾了屋子。
客厅、卧室、厨房、阳台,角角落落都收拾了一遍。她把那些死了的花连根拔起,把花盆洗干净摞在阳台角落。她把衣柜里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春夏秋冬分得清清楚楚。她把冰箱里的剩菜全扔了,把那些过期的调料也扔了,然后列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要买的东西。
李薇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妈忙进忙出。
她想帮忙,她妈不让。
“你坐着吧,别添乱。”
她就坐着,看着她妈弓着腰擦地板,看着她妈踮着脚擦窗户,看着她妈一趟一趟地往厨房里搬东西。
她妈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可她不肯停,好像要把这三天的时间都用尽,要把这个家彻彻底底地翻新一遍。
李薇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晚饭的时候,她妈又做了四个菜。还是红烧肉,还是清炒青菜,还是西红柿炒鸡蛋,还是紫菜蛋花汤。
李薇吃着吃着,忽然说:“妈,歇歇吧,明天再弄。”
她妈说:“明天没时间了,后天我就走了。”
李薇愣了一下。
“后天?”她说,“你不是说住一周吗?”
她妈没看她,夹了一筷子菜,说:“住啥一周,家里还有事儿呢。”
李薇知道她说的“家里有事”是什么意思。她弟的孩子没人带,她弟媳妇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得回去帮忙。
她没说话。
吃完饭,她妈去洗碗,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她妈从厨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薇薇,”她妈说,“妈跟你说个事儿。”
李薇放下手机,看着她妈。
她妈犹豫了一下,说:“你弟,又生了一个。”
李薇知道。她弟三个孩子,两女一儿,最小的那个刚满周岁。
“嗯。”她说。
“人家都生仨了,”她妈看着她,“你呢?还不打算要?”
李薇没说话。
“薇薇,”她妈往她跟前凑了凑,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不是妈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生,往后更难。小周他们家不催你?”
李薇还是没说话。
“你听妈的,生一个,不管男女,生一个。”她妈拉住她的手,“你看看你弟,仨孩子,多热闹。你呢?冷冷清清的,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薇把手抽出来。
“妈,”她说,“我不想要。”
她妈愣了一下。
“为啥?”
“不想就是不想。”李薇说,“我现在挺好,不想生孩子。”
她妈的脸色变了。
“挺好?”她的声音高起来,“你管这叫挺好?没孩子,老公不回家,家里乱成这个样子,你管这叫挺好?”
李薇站起来。
“妈,”她说,“小周不回家是因为出差,我家里不乱,我挺好的。你能不能别老挑我毛病?”
“我挑你毛病?”她妈也站起来,“我这叫挑你毛病?我这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李薇看着她妈,“妈,你摸着良心说,你到底是为我好,还是为自己好?”
她妈愣住了。
“你让我早睡,是怕我身体垮了,还是怕我哪天病了没人管?”李薇的声音在发抖,“你嫌我家里乱,是怕我住得不舒服,还是怕我老公嫌弃我,让我在婆家没地位?你让我生孩子,是想要我有个依靠,还是想要我在亲戚面前能抬起头?”
她妈的脸白了。
“你……”
“妈,”李薇打断她,“你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自己没面子?”
她妈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好半天,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然后她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我……我都是为你好……”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这孩子,咋能这么说我……”
李薇看着她妈哭,心里忽然很空。
从小到大,她最怕她妈哭。她妈一哭,她就慌,就觉得是自己做错了,就想道歉,就想认错。可这一次,她不想道歉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她妈哭,一句话也没说。
她妈哭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哭声渐渐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身进了客房,把门关上。
李薇一个人在客厅里站着。
窗户没关,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噤,去把窗户关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起她妈刚才哭的样子,想起她妈说的那句“我都是为你好”,想起她妈那件暗红色的外套,想起她妈背来的那袋红薯。
红薯还在厨房角落里放着,明天得拿出来晾晾,不然要长芽。
她又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她妈带她去姥姥家。姥姥家在隔壁村,要走好远的路。她走不动,她妈就背着她。她趴在她妈背上,闻着她妈头发上的皂角味儿,听着她妈哼着不成调的歌,觉得天底下最舒服的地方就是她妈的背。
后来她长大了,她妈背不动她了。
再后来,她就很少趴在她妈背上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妈变成了一个只会挑毛病的人。嫌她懒,嫌她笨,嫌她不争气,嫌她不给自己长脸。她做的每一件事,她妈都能挑出刺来。她不做的每一件事,她妈也能挑出刺来。
好像她怎么做都不对。
好像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个错。
李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她妈已经在厨房里了,正在做早饭。小米粥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还有煎鸡蛋的滋滋声。
李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
她妈系着围裙,正低着头往锅里打鸡蛋。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身上没劲儿。
李薇忽然发现,她妈的背有些驼了。
以前她从没注意过。
“妈。”她叫了一声。
她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她妈的声音平平的,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洗脸去,马上吃饭。”
李薇站着没动。
“妈,”她说,“我来吧。”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不用,快好了。你去洗脸。”
李薇看着她妈把鸡蛋翻了个面,看着她妈关火,看着她妈把鸡蛋盛进盘子里。那盘子是她结婚时候买的,白底蓝花,边缘磕了一个小口子,一直没舍得扔。
她妈端着盘子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餐桌前,把盘子放下。然后又去厨房端粥,端咸菜,端筷子。
李薇站在原地,看着她妈一趟一趟地走。
“妈,”她忽然说,“对不起。”
她妈的背影顿了一下。
“昨晚,”李薇说,“我话说重了。”
她妈没回头,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好半天,她妈说:“吃饭吧。”
那天上午,她妈又收拾了半天。
把床单被罩都拆下来洗了,把窗户玻璃擦了,把柜子顶上的灰也擦了。李薇拦不住,只能跟着帮忙。
中午吃了饭,她妈说:“我去车站。”
李薇说:“我送你。”
她妈没推辞。
去车站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李薇开车,她妈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路过一个超市的时候,她妈忽然说:“停一下。”
李薇把车停在路边。她妈下车,进了超市。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上了车,她把塑料袋递给李薇:“给你买的,你爱吃的。”
李薇打开一看,是一袋山楂糕。
她小时候爱吃这个。那时候镇上供销社有卖的,一毛钱一块。她妈每次赶集回来,都会给她带一块。
后来她长大了,就不怎么吃了。
“谢谢妈。”她说。
她妈没说话,又看向窗外。
到了车站,她妈下车。李薇要送她进去,她妈不让。
“回去吧。”她妈说,“路上慢点。”
李薇站在车边,看着她妈往车站里走。她妈走得很快,背挺得直直的,不像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李薇还没反应过来,她妈就转过身,进了车站。
李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暗红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回去的路上,她的手机响了。
是微信。
她妈发的:你变了。
三个字,没有标点。
李薇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车停在路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很亮,透过眼皮,是一片暖洋洋的红。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背着她走在田埂上,阳光也是这样亮,也是这样暖洋洋的。
那时候她妈会跟她说好多话。
说等她长大了,要给她做一身新衣裳,要送她去念书,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她妈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
她已经很久没听过她妈那样笑了。
李薇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子。
那个“你变了”,她没有回。
她想,她确实是变了。
从那个只会点头说“好”的女儿,变成了会说“不”的人。
从那个生怕她妈不高兴的小女孩,变成了敢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
从那个拼命想让她妈满意的孩子,变成了想要让自己满意的人。
这算是变了吗?
也许是吧。
可她觉得,这变,挺好的。
车子驶上大路,汇入车流。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那袋山楂糕,就放在副驾驶座上。
等红灯的时候,她伸手拿过来,拆开包装,取出一块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她嚼着山楂糕,看着前面的红灯变绿,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
那天晚上,小周打电话回来,问她妈住得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
小周说:“那就好。我后天回去,给你带礼物。”
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屋子里一片清辉。
她忽然想起她妈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变了。
她想,她确实是变了。
可她也知道,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她妈背来的那袋红薯,还在厨房角落里放着。
比如她妈给她买的山楂糕,她刚才吃了一块,味道还是小时候那样。
比如她妈临走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没变。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她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和她妈坐在院子里乘凉,她妈摇着蒲扇,给她赶蚊子。她躺在竹椅上,数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床上了。
她妈把她抱进去的。
那时候她已经七八岁了,她妈抱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屋里。
她记得她妈的胳膊很有劲儿,抱着她稳稳当当的。
现在她妈还有那么大的劲儿吗?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今天在车站,她妈的背影有些驼了。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人,都老了。
李薇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后来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厨房看了一眼。
厨房里空空的,没有小米粥的香味,没有煎鸡蛋的滋滋声,没有那个系着围裙的熟悉背影。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自己做了早饭。
煎了两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
吃完早饭,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
擦灶台的时候,她特意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挺干净的,没有灰。
她忽然笑了笑。
那天下午,她把那袋红薯拿了出来,一个一个摊在阳台上晾着。
红薯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泥。她一个一个摆好,摆成一排。
阳光照在红薯上,照在那些褐色的皮上,照在那些干了的泥土上。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去屋里拿了手机,给那些红薯拍了一张照片。
她把照片发给她妈,附了一句话:红薯挺好,谢谢妈。
过了一会儿,她妈回了两个字:嗯,好。
李薇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去收拾那些红薯。
阳光暖暖的,照在她身上,也照在那些红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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