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晓兰的转变
林晓兰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又拿抹布把桶身擦了三遍,直到不锈钢表面能照出人影来。桶里是她炖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排骨莲藕汤,排骨是早上六点去菜市场排队买的肋排,莲藕是托人从乡下带的粉藕,小火慢炖了两个钟头,汤色奶白,藕块酥烂。她妈上周打电话来说最近关节疼,她特意多放了几片姜。
“妈,我到了,开门。”林晓兰拎着保温桶站在娘家门口,另一只手还提着一袋水果,手被勒得发红。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她妈,是她妹妹林晓燕。林晓燕穿着一身真丝睡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不像是在家待着的人。她看了一眼林晓兰手里的东西,嘴角微微一撇,也没接,转身就往客厅走,嘴里喊了一句:“妈,姐来了。”
林晓兰进了门,弯腰换鞋。鞋柜旁边摆着三双鞋,一双是林晓燕的细高跟,一双是她妈的平底布鞋,还有一双是男士皮鞋——不用问,妹夫张建国也在。林晓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把水果放在玄关柜上,拎着保温桶进了厨房。
厨房的台面上已经摆了几个空碗,水池里泡着两只碗,碗壁上还挂着油星,显然是刚用完还没来得及洗。林晓兰顺手把碗洗了,又从碗柜里拿了两个汤碗出来,把排骨汤倒进去,又在汤面上撒了点葱花提色。她端着碗走进客厅的时候,听见她妈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让老大先别走,中午在这儿吃,我去楼下买点凉菜。”
“妈您别去了,我带了汤,够喝的。”林晓兰把汤碗放在茶几上。
她妈李桂兰从卧室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头发有些乱,脸上的皱纹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汤碗,又看了一眼林晓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敷衍:“行,放那儿吧。”
林晓燕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她伸手端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姐,你这姜放太多了吧,妈胃不好你不知道啊?”
林晓兰愣了一下,她专门查过的,姜能驱寒,对关节疼有好处,而且她只放了三片。但她张了张嘴,没解释,只是说:“下次少放点。”
李桂兰坐到沙发上,端起另一碗汤喝了一口,没说话。林晓兰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看着她们母女俩喝汤,林晓燕一边喝一边用筷子把藕块里的姜丝挑出来,挑得极仔细,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李桂兰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姐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毛手毛脚的。”
林晓兰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连锁药店做店长,每个月工资六千出头,丈夫陈建国在物流公司开货车,两个人供着一套两居室的房贷,女儿陈小朵上小学六年级。她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每个月还是雷打不动地给娘家打一千块钱,逢年过节另算。她妈腰不好,她给买了按摩仪;她爸去年冬天感冒转肺炎,她在医院守了五天五夜,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整个人瘦了一圈。
而林晓燕呢?林晓燕比林晓兰小三岁,结婚后一直住在娘家,说是照顾父母,实际上水电费是李桂兰交的,饭菜是李桂兰做的,两个孩子也是李桂兰带的。林晓燕和丈夫张建国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不好不坏,但花钱从来不小气,上个月刚换了一辆二十万的车。李桂兰逢人就说:“我家晓燕不容易,开店辛苦,我得帮衬着点。”
林晓兰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冬天她爸住院那五天,林晓燕就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半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是店里忙。李桂兰不但没说什么,还催她赶紧走:“你姐在这儿呢,你忙你的去,别耽误正事。”那天晚上林晓兰在医院的折叠椅上缩着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腰疼得直不起来,李桂兰看见了,只说了一句:“你年轻,扛得住。”
“姐,你那个药店还招人吗?我有个同学的妹妹,大专毕业,想找个工作。”林晓燕喝完了汤,把碗往茶几上一推,靠进沙发里。
“招,让她把简历发给我。”
“行,那我让她加你微信。”林晓燕掏出手机,一边打字一边说,“对了,妈下周要去医院复查,我那天有事,你带妈去吧。”
林晓兰看了一眼李桂兰。李桂兰正在喝汤,头都没抬。
“行,我去。”林晓兰说,“妈,我请半天假,早上七点半来接您。”
“你不用来那么早,我先去晓燕那儿,她从她那出发,顺路就带上我了。”李桂兰终于抬起头来,说的话却像一盆凉水浇下来。
林晓兰的脑子里嗡了一下。晓燕那边离医院开车要四十分钟,而她住的地方离医院只有十分钟。可她妈宁可绕一大圈,也要让林晓燕“顺路”带她。
她没吭声,站起来收拾碗筷。
中午在娘家吃了饭,李桂兰做的面条,西红柿鸡蛋卤。林晓兰帮着和面、切菜、炒卤,忙活了一个多小时,面条端上桌的时候,林晓燕和妹夫张建国已经坐在桌前了,李桂兰把第一碗面递给了张建国,第二碗给了林晓燕,第三碗给了林晓燕的大儿子,第四碗才递给林晓兰。
林晓兰端着碗坐下来,面条已经有些坨了。她低着头吃,一口一口地咽,觉得今天的面条特别咸。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林晓兰准备走。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李桂兰在厨房里跟林晓燕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过来:“你姐今天带来的那个排骨,买的不行,肉太柴了,下次别让她买了。”
林晓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系好鞋带,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她站在电梯前,看着电梯的数字从六楼一层一层地往下跳。手机震了一下,是丈夫陈建国发来的消息:“回来了吗?朵朵下午有个家长会,三点,你有空去吗?”
她回了一个字:“去。”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老太太,推着一辆买菜的小车,车里装着几根葱和一把芹菜。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晓兰啊,又回来看你妈了?你可真是个孝顺闺女,你妈有福气。”
林晓兰笑了一下,没说话。
电梯门关上,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多了,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头发。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女儿朵朵拉着她的衣角说:“妈妈,你今天能不能别去了?姥姥每次都不高兴,你还去。”
她当时摸了摸女儿的头,说:“那是你姥姥,不能不去。”
现在想想,女儿说得对。
那天晚上,林晓兰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建国在旁边已经打起了呼噜,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这些年的事。她想起自己结婚那年,李桂兰说家里没钱,只给了她两千块钱压箱底,转头就给林晓燕付了八万块钱的首付。她想起自己生朵朵那年,李桂兰说身体不好不能伺候月子,结果林晓燕生孩子的时候,李桂兰在产房外面守了整整一夜。她想起每次家庭聚会,李桂兰永远把最好的位置留给林晓燕一家,而她永远坐在角落里,像个外人。
她想起很多很多事,多得装不下,多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凌晨两点,她终于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客厅里,所有人都在吃饭,但她的面前是空的,没有碗,没有筷子,没有菜。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起床,做早饭,送朵朵上学,去药店上班。收银、理货、接待顾客、处理投诉,忙得脚不沾地。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坐在药店后面的小仓库里,吃着一个从家里带的馒头和一根火腿肠,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桂兰发来的语音消息。
她点开,李桂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你妹下周要带两个孩子去旅游,你帮她把那个存款证明弄一下,她不会弄。”
林晓兰咬着馒头,看着屏幕上的字变成声音消失,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五分钟,她又拿起来,回了一句:“妈,我在上班,下班再说。”
李桂兰秒回:“行,你下班了弄,别耽误了,她们下周三就走了。”
林晓兰没再回复。
下班后她没去娘家,直接去学校接了朵朵,又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做饭。陈建国出车还没回来,朵朵在客厅写作业,林晓兰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语音,是电话,李桂兰打来的。
“你怎么还没弄?你妹等着呢。”
“妈,我刚到家,还没做饭呢。”
“那个又不费事,你用手机就能弄,十分钟的事。”
林晓兰握着手里的刀,看着案板上的土豆,忽然觉得那把刀特别沉。
“妈,您让她自己弄吧,网上都有教程,不复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桂兰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起来:“让你帮个小忙你都不帮?她是你亲妹妹,你至于这么计较吗?我就知道,你心里一直不平衡,觉得我偏心,我跟你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没偏过谁——”
林晓兰把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手有些抖。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挂她妈电话。挂完电话的那几秒钟里,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觉得自己要出什么事了。但过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了,她继续切菜,刀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稳了一些。
土豆切完了,她打开煤气灶,倒油,下锅,翻炒。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把一切声音都盖住了。
那天晚上,李桂兰没再打来。但林晓兰的大姨打了过来,林晓兰的二舅打了过来,林晓兰的小姑也打了过来。每个人说的大同小异:“你怎么能挂你妈电话?”“你妈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啊?”“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是当姐姐的,让着点妹妹怎么了?”
林晓兰接了一个,听了两句就挂了。第二个没接,第三个也没接。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客厅茶几上,去给朵朵洗澡。
朵朵坐在浴缸里,玩着水面上漂着的小黄鸭,忽然抬头看着林晓兰:“妈妈,你哭了吗?”
林晓兰蹲在浴缸边上,伸手试了试水温,说:“没有,水蒸气熏的。”
“骗人。”朵朵把手里的小黄鸭递给林晓兰,“妈妈,你要不要抱一下?”
林晓兰把女儿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紧紧地抱在怀里。朵朵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林晓兰的脸上,有一点凉,但身体是暖的,暖得林晓兰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也是这么抱着朵朵的。那时候朵朵刚出生,小小的,软软的,她抱着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一定要给她最好的,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她自己呢?谁来给她最好的?谁来不让她受委屈?
林晓兰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第二天是周六,林晓兰不用上班,但她起得比平时还早。她给朵朵做了早餐,煎蛋、小米粥、凉拌黄瓜,然后坐下来,拿了一支笔和一个本子,开始写。
她写了很多东西。写了这些年李桂兰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写了她每一次忍让和每一次委屈,写了那些她想说但从来不敢说的话。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好像要把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身体里拽出来。
写了整整两页纸,她停下来,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李桂兰发了一条消息,很长,她打字打了好几分钟,中途删了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一段话:
“妈,存款证明的事您让晓燕自己弄,她如果不会,可以找银行问,也可以上网查,这些都不难。我这些年能帮的都已经帮了,以后有些忙我可能帮不上了,不是我不想帮,是我自己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我知道您觉得我不懂事,不孝顺,但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不是为了跟谁赌气,是我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您保重身体,下周的复查我陪您去,别的忙暂时就不用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衣服了。
手机震了几下,她没看。
又震了几下,她还是没看。
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听见手机震动,喊了一声:“妈妈,你手机响了!”
“知道了。”林晓兰在卫生间里应了一声,把洗衣机的盖子合上,按下了启动键。
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起来,滚筒转动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林晓兰靠在洗衣机旁边,看着手机屏幕明明暗暗地亮了几次,然后又暗下去。
她没有马上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林晓兰开始变了。这些变化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每一个变化都像是一块石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原本摇晃不定的生活里。
以前每个周末她都会去娘家,现在她改成两周去一次。以前每次去她都要大包小包地买东西,现在她只买李桂兰真正需要的东西,比如降压药,比如膏药。以前李桂兰让她办什么事她就办什么事,现在她会问一句:“妈,这事您自己办不了吗?您可以让晓燕帮您。”
第一次说这话的时候,李桂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变了。”
“是啊,我变了。”林晓兰说,语气很平静,“我想做个正常人。”
李桂兰挂了电话。
林晓兰看着被挂断的通话界面,没有打回去。
她坐在药店收银台后面,窗外是五月的阳光,照在人行道上,明晃晃的。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从门口经过,走得很慢,但很稳当,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老树。
林晓兰忽然觉得,她也可以像那棵树一样,不依靠谁,也不讨好谁,就站在那里,该长叶子的时候长叶子,该开花的时候开花。
“林店长,这个药怎么吃啊?”一个顾客拿着药盒走过来。
林晓兰站起来,微笑着接过药盒,把用法用量说了一遍,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顾客道了谢,推门出去了,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下。
林晓兰重新坐下来,发现自己的嘴角还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她不知道这个笑是从哪里来的,但它在那里,很自然,也不费力。
她想,也许这就是日子开始变好的样子。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陈建国发来的消息:“朵朵这次模拟考数学考了98,全班第三,晚上我请你们娘俩吃饭,吃好的。”
林晓兰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那棵老梧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林晓兰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一句很老的话,是她奶奶在世时常说的:人活一辈子,草木一秋,别跟自己过不去。
她以前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但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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