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番外三

    萧启曾遣人去查礼部尚书府。
    府中大房，只有姜珩、姜绾心兄妹二人。
    旁人皆称，姜府大姑娘唯有姜绾心一人，生来娇弱，备受宠爱，从来不曾有过云昭这个嫡女。
    更无人知晓，世间曾有一位玄门天赋卓绝、镇压四方邪祟的云司主。
    天地浩大，尘世万千，独独没有云昭。
    七玄钉的剧痛还在周身经脉里疯狂蔓延，可比起这份彻骨入髓的孤寂与恐慌，肉身的痛楚早已变得不值一提。
    萧启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若是没有云昭，这盛世江山，这帝王之位，还有什么意思？
    这场噩梦，远比魂飞魄散，更让他万劫不复。
    无边的昏黑席卷而来，周遭的场景骤然扭曲变换。
    萧启抬起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置身于玄都观一处极荒僻破败的院落。
    这里杂草丛生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与阴邪之气，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远远的，前方紧闭的屋舍内，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
    萧启心头一紧，浑浑噩噩地上前，脚下甚至绊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搀住了他的手臂。
    他侧头看去，身旁站着一袭素白道衫的丁晏。他的道袍上沾着尘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眉宇间拧着一股化不开的凝重。
    “殿下慢些。”丁晏开口。
    话虽如此，可他搀着萧启手臂的手却暗暗使了劲，脚步半点也不慢，几乎是在拖着萧启往前走。
    梦里的萧启，被七玄钉锁住生机，身体虚弱到了极致，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几乎是被丁晏和另一侧忽然出现的人，一同架着，才能艰难朝前挪动。
    他下意识地朝另一侧看去，看清来人模样时，心头骤然一震——
    那人竟是裴琰之。
    裴琰之眼眶通红，布满血丝，嘴唇抿成一道冰冷的弧线。
    三人皆是神色沉重，一言不发，空气中只有急促的脚步声与沉重的呼吸声。
    隐隐的不详之感愈发浓烈，压得人近乎窒息。
    三人走到门前，门是虚掩着的，门板上糊着的窗纸已经烧了大半，焦黑的边缘还在往下掉灰。
    屋内的景象，猛地烙进萧启的眼底。
    烈焰滔天，火星四溅。
    屋舍中央，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此刻浑身狼狈不堪，一袭素白衣袍被鲜血浸透，又被烈火熏得焦黑，新旧交错的血迹遍布全身。
    可即便如此，她的双眸却亮得惊人，眼底满是决绝与狠厉，双手快速翻飞，指尖掐着繁复玄印，念动着咒诀。
    一旁，姜珩面色阴鸷，从腰间解下一只香囊，指尖用力一捻，一把幽蓝诡异的引火磷粉，轰然朝着屋内云昭撒去！
    “不要！！！”
    萧启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冲上前阻拦。
    可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困住，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幽蓝磷粉落入火海。
    本就汹涌的火焰，瞬间腾卷而起，化作数丈高的狰狞火舌，疯狂肆虐，瞬间将云昭奄奄一息的身影狠狠吞没。
    火中的云昭却自始至终牙关紧咬，半声求饶都没有，眼底只有不屈的执念。
    直至魂火将熄、玄力耗尽之际，她竟凭着一股逆天的狠劲与执念，硬生生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笔直地站直了！
    烈火焚身，神魂俱痛，她却如同一只浴血涅槃的凤凰，以自身神魂为薪柴，以毕生修为为引火，坚定地念动着咒文。
    “阿昭——！”
    烈焰滔天之中，云昭指尖玄印最终成型！
    在姜珩惊骇欲的注视下，她施展出一道诡秘繁复、玄奥至极的咒法——
    那正是玄门禁书《万咒典》中，最禁忌、最凶险的逆命归墟术！
    烈火之中，她的声音嘶哑却铿锵，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念动着咒文。
    那声音并非从喉间发出，而是从骨血里、从魂魄深处、从即将燃作飞灰的躯壳之中，炸裂般嘶吼而出，震得人神魂发麻，天地为之震颤：
    “天地为盘，魂魄为祭，骨血为引，逆改乾坤！
    以我玄魂，燃我道基，碎我轮回，换道归一！
    归墟逆命，因果重开，前尘尽洗，宿命重排！
    邪祟伏诛，苍生安宁，此劫尽散，再无尘埃！”
    咒法催动的刹那，一道璀璨刺目的金光骤然炸裂，直冲云霄！
    天地变色，风云倒卷，威势骇人至极！
    就在这逆天咒法即将成型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两道冰冷邪异的气息。
    阴风骤起，黑气翻涌，两道身影凌空而立，周身玄力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是府君还有玉衡真人！
    二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同时抬手结印，催动毕生玄术，联手对抗云昭的逆命归墟术。
    府君双手翻飞，召出漫天阴魂煞气，黑色魂雾化作数条巨大黑龙，张牙舞爪，朝着金光与云昭狠狠扑去！
    魂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生机尽灭！
    玉衡真人则射出无数漆黑玄箭，引动地心浊气，与府君的煞气相融，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邪异屏障，妄图阻断逆命咒法。
    金光与黑气瞬间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气浪席卷四方，整个玄都观都在剧烈晃动！
    云昭本就烈火焚身、油尽灯枯，以一己之力对抗两大邪道高手，渐渐落入下风。
    周身金光愈发黯淡，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身躯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支撑，不肯放弃。
    府君的煞气不断侵蚀金光，玉衡真人的玄阴之气不断压制咒法，逆命咒法险被打断！
    云昭闷哼一声，身躯一颤，却猛地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缕神魂彻底燃烧——
    金光骤然暴涨，硬生生逼退两大邪祟。
    她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催动咒法全力反击，金光穿透黑气，击碎玉衡真人射出的玄箭，直直朝着二人轰去！
    玉衡真人的邪器被震碎，周身邪力溃散，口吐鲜血，失声惊呼：“怎么会？！”
    府君面色阴沉，周身煞气翻腾！
    看着宁死不屈的云昭，他冷声开口：“云昭，你执意催动逆命归墟术，此咒逆天，一旦成型，此间所有人都会被漩涡吞没，今日你我都要死在这里！
    不如你我收手，赌上一局，我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云昭冷笑一声：“倘有机会一切重来，我定能彻底赢你！届时你的结局，只会比这一世更为凄惨，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话音落下，逆命咒法彻底爆发，时空漩涡轰然形成，巨大的吸力席卷全场！
    金光、黑气、烈焰、煞气，尽数被漩涡吞没，所有人都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包裹，身不由己。
    最后一刻，萧启冲破所有桎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疯一般冲上前，死死攥住了云昭伸过来的手，不肯松开分毫。
    周遭的白雾缓缓褪去，烈焰消散，煞气尽散。
    濒死的云昭满身凄惨，身上披着一件萧启的外袍，被他托在怀中。
    可让萧启感到奇怪的是，此时的云昭，身上尽管伤痕遍布，却无半分被火灼伤的痕迹。
    她气息微弱，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定格在萧启腰间悬挂的白玉小猪吊坠上。
    她嘴角微微扬起，随即，握着他的手无力垂下，彻底没了声息。
    锥心刺骨的痛楚席卷全身，萧启抱着逐渐冰冷的身躯，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萧启，你怎么了？”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萧启猛地睁开双眼。
    冷汗浸湿了里衣，心脏依旧在疯狂跳动，他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
    一只手搭上他的额头。温热的，柔软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
    他偏过头，云昭就坐在他身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披散着，垂在肩侧，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怎么了？满头是汗。”
    萧启什么也没说，猛地起身，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梦境中一样，彻底消失不见。
    他想：幸好，那一切只是个梦罢了。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的光，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
    时光流转，转眼便至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吉日良辰。
    京城从三日前就开始张灯结彩。
    御街两侧的树上挂满了红绸和灯笼，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灯笼在夜里亮成一条长长的火龙。
    城门口搭起了彩棚，棚下摆着茶水点心，供过往百姓歇脚。
    京兆府发了告示，说陛下与皇后大婚，普天同庆，免赋税一年，赐耄耋老人米面各一石，孤儿寡母另有抚恤。
    百姓们奔走相告。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把帝后的故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
    听客们拍着桌子叫好，茶钱都给得比平时多一倍。
    大婚当日，天还没亮，整座京城就醒了。
    云昭坐在昭明阁的妆台前，莺时和雪信一左一右，替她梳头、上妆、穿礼服。
    礼服是大红色的织金凤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凤纹，凤眼以红宝石镶嵌，在烛火下闪着幽幽的光。
    裙摆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每一只鸟的羽毛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成，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裙摆上飞起来。
    云昭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
    她很少穿这么艳的颜色，也很少涂脂抹粉。
    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唇若点樱，脸颊上浮着两团淡淡的红晕。
    萧启头戴十二旒的冕冠，站在太和殿前，等着他的皇后。
    他身后站着满朝文武、各国使臣、四方来贺的宾客，黑压压的一片，可他的目光只看着一个方向。
    宫门缓缓打开，萧启站在那里，看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云昭，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潮。
    帝后大婚的仪式繁琐而隆重。
    与此同时，萧启信守承诺，当日一同为三对佳人赐婚，三桩喜事同日举办，四喜临门，举国欢腾。
    大婚之后，各人均得圆满归宿。
    完婚之后不久，苏惊墨参加恩科一举夺魁，金榜题名，风光无限。
    遵新君圣旨，他接掌竹山书院，潜心治学，教化天下学子，与妻子李灼灼恩爱和睦，琴瑟和鸣。
    荣听雪与赫连曜大婚之后，暂留京中。
    裴琰之亲自率领精锐军队，护送赫连曜折返朱玉国。
    凭借着缜密的智谋与大晋的鼎力支持，二人一路披荆斩棘，平定朱玉国内乱，铲除奸佞，顺利助赫连曜登上朱玉国皇位。
    自此，朱玉国与大晋缔结百年盟约，开通边境互市，通商贸易。
    一切安定之后，荣听雪由大晋军队护送，远赴朱玉国，与赫连曜夫妻团聚，成为朱玉国皇后，二人相守一生。
    裴琰之则圆满完成使命，率军返回京城。
    萧启赐下府邸，他与宜芳郡君定居京城，夫妻和睦，岁月安稳。
    沉浸在大婚当日漫天喜庆中的人们，尚且不知往后这些圆满的后事，只沉醉在眼前的喜乐祥和之中。
    帝后大婚，萧启虽办得隆重盛大，却始终秉持勤俭之道，下旨裁撤宫中年迈、自愿出宫的宫人婢女，削减宫中用度，杜绝铺张浪费，不扰民生。
    许多到了年岁、久居深宫的宫人婢女，都如愿拿着赏赐，出宫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此事传遍京城，乃至天下，百姓无不感念帝后仁德，一时传为美谈。
    宫女锦屏，便是出宫宫人之一。
    她揣着自己这些年在宫中省吃俭用攒下的体己钱，还有皇后娘娘特意赏赐的银两，满心欢喜，脚步轻快地朝着宫外奔去。
    街道上，因帝后大婚与重阳佳节，装扮得喜庆至极。
    处处红绸高挂，灯笼成行，繁花似锦，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一派盛世太平之景。
    不远处的宫门外，她的父母兄弟早已等候在此，满眼期盼地望着她，笑容温暖。
    锦屏停下脚步，最后深深回望了一眼金碧辉煌的宫门，眼中满是释然与期许。
    九月初九，天高云淡，秋风和畅，盛世安稳，人间皆安。
    过往尘梦，尽数散去；
    往后余生，皆是坦途。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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