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探索队

    金刚王把烟头在墙上按灭，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咬了一口。
    饼干硬得像砖头，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们说医师现在在干嘛？”
    “在医疗帐篷里缝人吧。刚才又送过去两个，一个被裂变种的骨刺扎穿了肺，一个被寄生种附了体。”
    “缝完了他也得吃饭吧。”
    “那肯定的。他是人又不是神，人就得吃饭。”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声音不大，语气懒散，像一群在工地上干完活的民工蹲在路边等盒饭。
    战争结束之后大约半个小时，林逸出现在了食堂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医师外套，外套上沾满了血迹，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些还是新鲜的猩红色。
    食堂门口排着长队，基沃托斯的学生们端着餐盘在前面排队。
    有人认出了林逸，侧身让了一下，后面的人也跟着让，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食堂门口一直让到了打饭窗口。
    林逸看着那条被让出来的通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端着餐盘走了进去。
    在轮回乐园，这种安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尊重。
    林逸走到打饭窗口前将餐盘递进去，窗口里面是几台正在运转的自动分餐机，机械臂从蒸汽池里夹出一勺米饭放在餐盘上，又从保温槽里舀了一勺菜浇在米饭旁边。
    他看了一眼餐盘里的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菜是土豆烧牛肉。
    牛肉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块状，有的拇指大，有的拳头大，土豆炖得过了头，边缘已经有些发软发烂，汤汁是深褐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这道菜看起来跟职工街上任何一家快餐店的土豆烧牛肉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那些快餐店做的好看。
    但林逸注意到的不是菜相，而是味道。
    夏做的菜有一股独特的香味，不是调料的味道，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吃一口就知道是她做的，就像你喝一口茶就知道是谁泡的一样。
    但今天这份土豆烧牛肉没有那股香味，只有工业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来的标准化味道。
    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找到了苏晓的位置。
    苏晓坐在食堂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墙壁，面朝食堂大门。
    斩龙闪横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刀柄上，左手端着一个餐盘，餐盘里的饭已经吃了一半。
    林逸端着餐盘走过去，在苏晓对面坐下来。
    苏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吃饭。
    林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牛肉炖得还算软烂，味道中规中矩，不难吃但也谈不上好吃。
    他将那块牛肉咽下去，又扒了一口米饭，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晓。
    “今天饭是谁做的？夏呢？”
    苏晓将嘴里那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你看一眼轮回乐园的通知面板。”
    林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刷满了提示信息。
    林逸在开战前把面板提示音关了，因为光环开启后每一秒都有几十条伤害信息刷屏，那个提示音会响得像一台坏了的路由器。
    他伸出手指在面板上划了几下，将那些战斗信息划过去，划到最上面，找到了苏晓说的那几条。
    【提示：猎杀者权限检核中……】
    【检核完成，权限已满足所需要求。】
    【如己方契约者持有功勋高过100点，以下资料，猎杀者可向此类己方契约者公布。】
    【以下为战争机密情报。】
    【机密情报1：探索队已抵达‘拉美西斯星’，‘拉美西斯星’已崩灭85.7%，剩余区域将在15～27个自然日内彻底崩灭。】
    【机密情报2：探索队共三人，需在7个自然日内获得‘蠕行之灵’，探索队获得‘蠕行之灵’后，将会把此物品传送至舰长室内。】
    【提示：蠕行之灵为击杀‘异王’的关键物品。】
    【提示：如探索队夺取蠕行之灵失败，而且己方夺取世界之核失败，功勋结算奖励将降低50%。】
    林逸看完这几条提示，手指在面板上停了一下，然后关闭了面板，将筷子重新拿起来。
    他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飞船降落之后，夏就不见了。
    厨房里只有那几台自动分餐机在运转，夏的白色厨师外套挂在厨房门口的挂钩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像是主人临时出去了一下很快就会回来。
    癞蛤蟆也不见了。
    飞船降落之后，这三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大本营里消失了。
    现在林逸知道他们去哪了。
    拉美西斯星，那个正在崩溃的超巨大世界，崩灭了百分之八十五点七，剩下的区域还能撑十五到二十七天。
    时空之力凝合体就是从那个世界陨落而来的。
    万兽大陆上那些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每一块都是一个世界在死亡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夏是探索队的成员，负责交涉。
    1045号是战力，负责当保镖。
    癞蛤蟆见多识广，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
    轮回乐园把他们的目的地设在了万兽大陆的外围轨道上，飞船先飞到这里，把他们三个放下去，然后继续飞，飞到轮回乐园大本营上方降落。
    至于珞珞。
    别多想，她真的就是个酒保，负责赏心悦目的那种。
    此时她应该还在飞船里，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苏晓将那根叼在嘴里的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贝妮从进入万兽大陆的第一天就开始满世界找世界之核，她翻遍了陨落区的每一寸土地，潜入了异种大军的后方，甚至摸到了兽人营地的外围，什么都没有找到。
    不是她不够努力，而是世界之核根本就不在地上。
    世界之核在异种那里。
    准确地说，是在异王那里。
    不管是什么形态，结果都是一样的——你想拿到世界之核，你就得先找到异王。
    你想找到异王，你就得先穿过异种大军的腹地。
    你想穿过异种大军的腹地，你就得先把那几百万只地行种杀出一条血路来。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林逸用筷子在餐盘里划了一下，将土豆和牛肉分开。
    “第一阶段抢时空之力凝合体，抢完了之后第二阶段去杀异王，拿世界之核。中间穿插着其他四个乐园的骚扰，以及异种大军的围剿。然后在这个过程里，我们还要等拉美西斯星那边的消息，看癞蛤蟆他们能不能拿到蠕行之灵。”
    苏晓将烟灰弹进餐盘里，烟灰落在剩下的半盘米饭上。
    “蠕行之灵是击杀异王的关键物品。没有蠕行之灵，我们可能连异王的防都破不了。”
    林逸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土豆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淀粉的甜味在口腔中散开。
    “其他乐园应该也派了探索队吧。”
    苏晓点了点头。这种规模的战争世界不可能只有轮回乐园一家派出探索队，虚空之树的规则是公平的，给一方开了口子就会给其他四方也开口子，只是口子的大小和方向不同而已。
    天启乐园派出去的人大概率是无名圣徒本人，因为天启乐园里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扛得住拉美西斯星那种环境。
    死亡乐园派出去的是科恩的副手，那个在战场上一直跟在科恩身后三米位置从来不说话的女人，她的战斗力不如科恩，但她比科恩更适合执行这种类型的任务。
    圣光乐园派出去的是薇奥拉的姐姐，一个在圣光乐园圈子里比薇奥拉出名得多的女人，据说她曾经在某个原生世界里单枪匹马说服了一支军队放下武器投降。
    圣域乐园派出去的是牧羊人本人，因为教团里没有人能代替他做决策，他不在的时候教团就是一盘散沙。
    哪一方的探索队拿到了蠕行之灵，那一方在争夺世界之核的时候就拥有了绝对的主动权。
    你没有蠕行之灵，你连异王的面都见不了。
    你有蠕行之灵，你可以站在异王面前跟它单挑。
    这就是差距。
    两个人不再说话，埋头吃饭。
    餐盘里的饭已经凉了，米饭结成一块一块的，需要用筷子用力才能扒散。
    土豆烧牛肉的汤汁凝固在餐盘底部，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胶状物。
    林逸将最后一块土豆塞进嘴里，放下筷子。
    就在他准备端起餐盘去回收处的时候，院长从食堂门口走了进来。
    他走到林逸身边停下来，右手撑在桌沿上，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医师，你出去看看吧，黑魔在外面又开始撒泼了。”
    林逸将餐盘放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
    “什么情况。”
    “黑魔先是吞了他自己，然后开始在尸堆里吞地行种的尸体。吞了多少我不知道，反正现在那玩意已经大到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形状了。你再不去看看，它可能要吞到城墙根底下了。”
    林逸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跟着院长往食堂外面走。
    苏晓将斩龙闪挂在腰间，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从食堂出来穿过主干道走上城墙。
    城墙上的探照灯在黑暗中扫过，光柱中能看到远处那片被血肉浸透的旷野。
    机械狗们已经停止了清理工作，它们围成一个半圆形站在旷野的边缘，机械臂垂在身体两侧，头部传感器发出的红色光点在黑暗中闪烁。
    它们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黑魔就蹲在那片旷野的中央。
    它的体型比林逸上次见到的时候大了至少十倍。
    上次它只有一张圆桌那么大，蜷缩在地上像一摊被揉皱的黑布。
    现在它的直径超过二十米，高度超过三米，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泥巴，每一个坑洼里都有黑色的液体在缓慢蠕动。
    它在进食。
    黑魔的身体像一张摊开的饼一样铺在旷野上，边缘伸出无数条细长的触手。
    触手伸进尸堆中，吸盘扣住一只地行种的尸体，然后触手像一根被压缩的弹簧一样收缩，将尸体拖回黑魔的本体。
    尸体接触到黑魔表面的瞬间就开始下沉，像一块石头掉进沼泽，缓慢而不可阻挡。
    咀嚼声从黑魔体内传出来。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锯一块骨头，咔嚓咔嚓咔嚓，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近，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让人后背发凉。
    林逸站在城墙上，双手撑着护栏，看着远处那团正在蠕动的黑色烂肉。
    他的感知力在黑魔身上扫过，触碰到那团烂肉表面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从黑魔体内涌出来。
    那种气息他太熟悉了，深渊之力。
    纯粹的未经转化的深渊之力，跟他体内的力量同源但不同质，像两条从同一个泉眼里流出来的溪流，一条往东一条往西，流着流着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两种水。
    黑魔是深渊族裔。
    不是那种被深渊之力侵蚀后变异的生物，不是那种在深渊环境中进化出特殊能力的物种，而是从深渊中诞生出来的原生族裔。
    这种东西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物分类体系，它们从深渊中来，最后也回到深渊中去。
    林逸将感知力往黑魔体内探了探，触碰到了一团正在被压制的意识。
    那是小胖子的意识。
    他的意识还在，但已经很弱了，像一盏在风中摇晃的油灯，火焰忽大忽小，随时都可能熄灭。
    黑魔的本能意识正在与他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如果黑魔赢了，小胖子的意识就会被彻底吞噬，他的身体就会成为黑魔永久的容器，再也变不回来了。
    黑魔似乎感知到了林逸的深渊之力。
    它停止了进食，那些正在拖拽尸体的触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黑魔的身体从地面上隆起一部分，像一只巨大的软体动物抬起头来。
    那个隆起的部分朝着林逸的方向转了转，像是在打量他。
    两道视线在黑暗中碰撞了一下。
    然后黑魔低下了头。
    不是认输，不是臣服，而是不感兴趣。
    它的触手重新伸进尸堆，吸盘扣住一只裂变种的尸体，将尸体拖回本体。
    咀嚼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
    林逸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黑魔吞了多少尸体了。”
    院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录本翻了翻。
    “从我们开始注意到异常到现在，大概四十分钟。前二十分钟它吞了不到两千只，后二十分钟它的体型翻了一倍，吞食速度也翻了一倍。按照这个速度，再给它一个小时，它能把这个战场上的所有尸体都吞干净。”
    林逸皱了一下眉头，不是在担心黑魔吞太多，而是在担心小胖子。
    黑魔吞食的生命力越多，它的本能意识就越强，小胖子的意识被压制得就越狠。
    再这样吞下去，小胖子就真的回不来了。
    “我下去一趟。”
    林逸翻过护栏，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八米的高度，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靴子在泥土里踩出两个浅浅的脚印。
    他在黑魔面前二十米的位置停下来。
    黑魔没有反应，它的触手还在尸堆中拖拽尸体，咀嚼声还在继续，那些坑洼表面的黑色液体还在蠕动。
    林逸迈步向前走去，十五米，十米，五米。
    黑魔还是没有反应。
    它在无视他。
    林逸在黑魔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停下来，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将手掌按在黑魔的表面上。
    烂肉触感很软，像把手按进了一团没有被揉过的面团里，手指陷进去，周围的肉向两侧挤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缝隙。
    他将深渊之力从掌心灌注进去。
    黑魔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林逸将右手伸进那道口子里，整条手臂没入黑魔体内。
    黑魔的身体开始颤抖，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在剧烈震动。
    林逸的手指在黑魔内部摸索着，触碰到了一团温热的柔软的还在跳动的东西。
    那是小胖子的身体。
    林逸没有用力，他握着那只手腕向黑魔体外拽。
    第一下没拽动，黑魔内部的肉壁像一张嘴一样咬住了小胖子的身体，每一寸都在往回吸。
    林逸将更多的深渊之力灌注进去。
    黑魔的肉壁在接触到那股深渊之力的瞬间开始软化，像一块被加热的黄油从固态变成液态。
    那些咬住小胖子的肉壁松开了。
    林逸将小胖子从黑魔体内拽了出来。
    噗的一声闷响，像一瓶塞得太紧的红酒瓶塞被拔了出来。
    小胖子的身体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落在林逸脚边的地上。
    他浑身是粘稠的黑色液体，从头发丝到脚趾缝，每一寸皮肤都被那层液体包裹着。
    “艹。”
    小胖子的嘴巴张开，吐出一个音节。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旷野上格外清晰。
    “把我关起来。”
    林逸低头看着他。
    小胖子的眼神从涣散开始聚焦。
    黑魔的身体在林逸将小胖子拽出来的那一刻就开始萎缩。
    那些曾经铺展开来的肉壁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从边缘向中心收缩，缩小到一团勉强能看出形状的烂肉。
    烂肉躺在地上，边缘还在微微蠕动，但那种蠕动的力度已经不足以支撑它继续进食了。
    它像一条被晒干的蚯蚓，偶尔抽搐一下，抽搐的间隔越来越长，幅度越来越小。
    小胖子从地上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黑色液体。
    他的眼神还是红的，不是那种因为哭泣或过敏而产生的红，而是一种从瞳孔内部向外渗透的红。
    “你的意识被压制了多久。”
    “从我开始吞尸体的第三分钟就被压制了。后面的所有事情都不是我在做，是那玩意在操控我的身体。”
    小胖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有几道细长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肤呈青紫色，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从来没有让黑魔吞噬过这么多生命力。
    以前他放黑魔出来，最多让它吞十几只低阶生物就收回去了。
    吞得太多他会控制不住，黑魔会反噬，会把他的意识压到最底层，会把他的身体当成自己的容器来用。
    这次他吞了几万只地行种和裂变种的尸体，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能力。
    这次要么他将那股力量彻底吸收，一飞冲天。
    要么黑魔吞噬他，他的意识从世界上彻底消失，黑魔占据他的身体永久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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