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副教主立毒计之初

    佐道总坛的天空永远是灰白色的。
    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从不知何处折射而来的磷光将这片悬浮在云层之上的浮岛照得如同幽冥。
    龙伯渝站在总坛正殿的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他的身后是巍峨的殿宇，殿顶的暗红色符文在灰白的天光下缓缓流转，像是无数只正在缓慢睁开的眼睛。他的身前是数千名佐道修士，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铁面具遮住了表情，只露出两只空洞的眼睛。那些眼睛齐刷刷地望着高台，望着这个新任的副教主。
    三日前，许杨昭告七国，龙伯渝作为从龙血盟脱离出来的大修士，正式出任佐道副教主，成为佐道的第三号决策者。
    消息传出的当天，七国震动。
    龙血盟的隐藏势力在各地发起了一波自杀式的袭击，试图用血与火来回应这个背叛。那些袭击无一例外地失败了，佐道的铁蹄碾过了每一处反抗的火苗，将它们连同周围的土地一起踏平。
    此刻，龙伯渝站在高台上，接受着佐道核心层最后的朝拜。
    朝拜仪式冗长而沉闷。一个接一个的佐道执事走上前来，跪在阶下，口称“副教主”，然后退下。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没有起伏，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龙伯渝面无表情地一一应过，目光从那些铁面具上扫过，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
    仪式结束之后，他独自走进了副教主的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柜。桌上摆着一盏青铜灯，灯焰是幽蓝色的，在灰白的天光下微微跳动，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水底。墙角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卷宗，是从佐道各处据点送来的战报和情报汇总。
    龙伯渝在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佐道副教主的令牌。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血红色的“佐”字，背面是许杨的亲笔签名。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令牌的表面，那“佐”字的笔画凹陷处已经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无数次。
    三日前，他亲手将龙伯言打残。
    两日前，他亲口向许杨要求将杨梦璇交给自己。
    一日前，他亲笔签署了第一份以副教主名义发出的处决令——龙血盟在卫国边境的一个据点被连根拔起，一百三十七人，无一生还。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们不要怪我...”
    书房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从他袖口渗出来的。那是龙伯言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痕迹，嵌在布料的纤维里，怎么搓都搓不掉。
    他没有搓。他低头看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翻开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芙蓉园空无一人。许杨部署在外的佐道修士已经将整座园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地砖都撬起来检查过，没有发现任何人。没有人，没有机关，没有任何痕迹。那些人在一夜之间蒸发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存在过。
    龙伯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想起了那个画轴。父亲龙复鼎离开芙蓉园之前，曾经单独跟龙伯昭说过什么。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只是父亲对长子的寻常叮嘱。现在看来，那不是叮嘱，是托付。龙复鼎把逃生的钥匙交给了龙伯昭，而龙伯昭用了那把钥匙。
    许杨走进书房时，龙伯渝已经将密报合上放在桌角。许杨的步伐不急不慢，玄黑色的长袍拖在地上，与暗红色的地毯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在龙伯渝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随手抛在桌上。
    “芙蓉园空无一人。”
    许杨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龙伯渝点了点头。
    “我已经给了我能给出的筹码。”
    龙伯渝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正是他当初交给许杨的那张。纸条上写着龙血盟总坛的位置。
    “须臾幻境的入口被找到了，佐道的大军已经开进去了。”
    许杨的语气依旧平淡。
    “那地方易守难攻，通道狭窄，大部队无法展开。”
    许杨继续说。
    “我父亲亲自带队，正面佯攻，两侧包抄，前后夹击。战术没有问题，但龙血盟的人早有准备。”
    龙伯渝的手指微微一顿。
    许杨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
    “须臾幻境内部设有自毁装置。龙血盟的人在我们攻进去之后启动了它，整座幻境开始崩塌，我们的修士在撤退时发生了踩踏，通道太窄，人太多，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往里挤，前面的人想出来出不来，自毁装置的灵力乱流又扰乱了所有人的神识感应。”
    他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五千三百人，死在那里面。”
    龙伯渝沉默了片刻。
    “就在我们斩获三千七百名龙血盟弟子，发现他们的库藏之时！”
    许杨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念一份库存清单。
    “你是不是故意耍我们？！你知道这对我们造成了多大损失吗！”
    龙伯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三千七百人被斩，龙血盟在须臾幻境的总坛被连根拔起，逃出去的残余势力再也成不了气候。这是许杨和许文渊父子用五千三百条佐道修士的命换来的战果。那些死去的佐道修士，在许杨嘴里只是一串数字。
    龙伯渝没有接话，只是问了一句。
    “我已经拿出了我知道的东西，甚至连龙家的五灵圣心诀我都给你了，我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你了。”
    “没有？”
    许杨的回答很干脆。
    “龙复鼎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他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但我知道，你对于禁忌的东西也颇有研究。”
    龙伯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许杨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你说的那个全灭龙血盟的策略，准备好了没有？”
    龙伯渝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放在桌上。书册不厚，封面是暗褐色的，边缘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准备好了，但有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许杨的背影。
    “执行这个策略，需要撤走七国境内的大部分佐道修士进行集结，一旦撤走，佐道在七国的明面控制力会暂时消失。那些本来就不服佐道的势力，可能会趁机作乱。”
    许杨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臂。
    “那就让他们作乱，等我们腾出手来，一个个收拾。”
    龙伯渝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往下说，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龙胜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清矍，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步伐很轻，靴子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龙伯渝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本书册上。
    龙伯渝将书册推到龙胜面前，翻到标记好的那一页。龙胜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舒展开来。他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极其满意的笑容。
    “将七国佐道修士尽数撤回，集中兵力清剿龙血盟据点，同时派出人造妖物在各地制造杀戮，伪装成龙血盟的报复行动。”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这样一来，民心就会倒向佐道，龙血盟的名声就会被彻底毁掉，这个策略很好，非常之好。”
    他抬起头，看着龙伯渝。
    “看来你才是龙家后代中最合适的王佐之才。”
    龙伯渝低下头，抱拳行礼。
    “前辈谬赞。”
    龙胜摆了摆手。
    “佐道明面的修士七成撤走，留三成维持基本的秩序，人造妖物的投放要选在龙血盟曾经活跃过的区域，地域范围内都要有，不能太集中，也不能太分散，要让百姓觉得到处都是龙血盟的人在作乱，但佐道的修士来不及救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龙伯渝抱拳领命，转身走出书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被灰白色的天光吞没。
    书房里只剩下龙胜和许杨两个人。
    龙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许杨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灰白色笼罩的天空。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蠕动。
    龙胜打破了沉默。
    “你怎么看。”
    许杨没有回头。
    “真言咒试探过，他的确是为了杨梦璇，而且他那个人，不太会说谎。”
    龙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许杨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他可能还记得另一个世界的事？”
    龙胜没有回答。许杨转过身，看着龙胜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有没有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都不重要...只要杨梦璇在我手里，他翻不了天。”
    龙胜看着他，目光很深。
    “如果他真的隐瞒了一些事情呢？”
    许杨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说，他在演戏。”
    龙胜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还是说，你也想起了在那个虚假世界的东西？”
    许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我没有，也不想回忆起那个世界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生活在这里。这里的一切就是我的全部，我不需要知道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龙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许杨一个人。他走到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蓝色的玉瓶，拔开瓶塞。瓶中的丹药是淡蓝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灵光在流转，散发出清冽的药香。他的手指在瓶口停了一瞬，然后倒出一颗，送入口中。
    玉瓶从他手中滑落。他没有去捡，只是看着那颗丹药在地上滚了几滚，沾了灰尘，停在地毯边缘。他低下头，看着那颗丹药，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中。
    他的脑子里有一些画面在闪。很模糊，模糊到看不清任何细节。只有一个背影，穿着素白色的外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站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朝他伸出手。
    他不认识那个背影，但他记得那个姿态。
    那只手伸向他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许杨闭上眼睛，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向门口。他的靴子踩过那颗落在地上的丹药，将它碾成粉末。
    会议室空无一人。只有地毯上那一小片淡蓝色的粉末，在灰白的天光下微微发亮。
    一只老鼠从墙角钻出来，鼻尖轻轻抽动，嗅了嗅空气中的药香。它爬到那片粉末旁边，低下头，用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它叼起一小块还没完全碎开的药渣，转身钻进了墙角的一个小洞里。
    洞口很窄，窄到只有老鼠能通过。洞的另一端，是一间废弃的储物室。储物室的天花板塌了一半，地上堆满了碎砖和灰尘。一只灰白色的猫蹲在碎砖堆上，眯着眼睛，正在打盹。它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睁开眼，看着那只老鼠从洞口钻出来。
    老鼠叼着药渣跑到猫面前，将药渣放在地上，然后蹲在一边，仰着头看着猫。
    猫低下头，嗅了嗅那块药渣。它的鼻尖触到药渣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它张开嘴，将药渣叼起来，吞了下去。
    片刻之后，它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那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抖。它的眼睛从眯着变成睁着，瞳孔从收缩变成放大，又从放大变成收缩。它的耳朵竖了起来，胡须向前翘起，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然后它站起来，甩了甩尾巴，从碎砖堆上跳下来，朝储物室的另一个角落走去。老鼠跟在它身后，一猫一鼠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地牢。
    铁门打开的声音在幽深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敲响了一口锈迹斑斑的钟。龙伯渝站在门口，深灰色的劲装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他的目光从牢房内扫过，落在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六武众站在牢房两侧，六个人，六种姿态，但都在看见龙伯渝的瞬间挺直了脊背。斩次的手按在巨刃的刀柄上，矢一的弓弦微微绷紧，火门的双拳攥了起来，二藏的拇指抵在刀格上，枪左的链枪从肩头滑下，枪尖点在铁板上，伊郎的短刀从袖中滑出一截。
    他们的反应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对危险的本能警觉。但龙伯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时，他们的身体同时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下来。斩次松开刀柄，退后一步，侧身让开。
    “副教主。”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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