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燕王

    大汉幽州蓟城，燕王宫。
    虽然此时已经夜深了，但燕王宫内正殿依然灯火通明，此时，四十岁的燕王刘旦正坐在虎皮铺就的席位上，手中捏着一封密函，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案前的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张与汉武帝有七分相似的脸，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鹰钩鼻，只是刘旦的眼神更加阴鸷。
    这封密函是从长安来的，用燕王府特殊的暗语写成，送信人不是别人，正是王恢的心腹，一路换了三匹马，花了五天五夜才跑到蓟城。
    而密函的内容也十分简单，只有三句话：
    “盐铁议未废，霍光掌权如故。上官桀可用，但须重利。幼帝聪慧，不可小觑。”
    刘旦看完这些，将密函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吞噬绢帛，化作青烟，烟味有些刺鼻，但他却深深吸了一口，仿佛在吸食某种让他快活的力量。
    “聪慧？”他冷笑出声，“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再聪慧能聪慧到哪里去？”
    殿中并非只有他一人，在暗处的阴影里还坐着三个人。
    左边是燕国丞相寿西长，五十多岁，三缕长须，总是眯着眼睛，像永远在算计什么，他是燕王刘旦最信任的谋士，十五年前被举荐到燕国，从此成为王府的智囊。
    右边是燕国中尉王平，王恢的胞弟，三十出头，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伤疤，那是三年前剿灭马贼时留下的，他统领燕国上下兵马，是刘旦的武力依仗。
    还有一人坐在更暗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穿着普通的麻布深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从坐姿来看，是个练家子，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丞相。”刘旦看向寿西长，“密函内容，你怎么看？”
    寿西长捋着胡须，缓缓道，“殿下，长安传来的消息，与我们打探的相符。这一次的盐铁会议，幼帝没有支持贤良文学全废之议，也没有完全偏向桑弘羊，而是让三方共议改良，这手平衡之术，的确不像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想出来的。”
    刘旦皱眉道，“所以王恢说‘不可小觑’吗？可是再不可小觑，他也是八岁而已，八岁的孩子，夜里会怕黑，病了会想娘，被吓了会哭，这些事情，能装的出来吗？”
    “殿下的意思是......”
    刘旦眼中闪过寒光，声音阴狠道，“我的意思嘛，也许我们是该让长安城乱一乱了。只有那里乱了，人们才会想起，这个国家需要的不是一个躲在未央宫里的孩子，而是一个能上马征战、能镇住朝堂的成年君主。”
    一旁的中尉王平立刻接话，“殿下，若是如此，臣愿领兵南下，不需多，我只要三千精骑，十日便可到长安城下，届时城内必有响应......”
    就在这时，阴影里的那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愚蠢！三千骑兵攻长安？未央宫有羽林军八千，北军五校三万人，再加上各郡国随时可调的兵马，你这简直就是在送死。”
    王平怒目而视，“你！”
    刘旦摆手制止王平，“勿扰，他说得对，采用硬攻乃是下下之策，本王要的是大汉皇位，而不是一片废墟。”
    说话间，刘旦起身走到殿中央，那里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绘制着大汉十三州的山川城邑，他的手指从蓟城一路滑向长安，在几个点上稍作停留。
    “广陵王刘胥那边，联系得如何了？”他突然开口问道。
    寿西长答道，“广陵王已经回信了，表示‘愿共大事’。但他有条件，那就是要殿下承诺，在事成之后，将江东六郡划为他的封国，且世代免赋。”
    刘旦哼了一声，“他倒是想的好，不过本王现在还是需要他帮忙的，我们可以答应。等日后本王坐上了那个位置，给不给、给多少，还不是我说了算？”
    “那另一边的齐王、楚王、赵王呢？”寿西长开口问道。
    “齐王胆小，楚王昏庸，赵王年幼，都不足为虑。”刘旦的手指，不停地在地图上敲击，“关键是朝廷里要安排上我们的人，这个上官桀......王恢在密函中说他‘可用，但须重利’。丞相，你觉得这一位究竟想要什么？”
    寿西长沉吟片刻，“上官桀此人，臣往日也有所了解，当初他是从羽林郎一步步爬上来的，重权、重名、重利。如今他是朝廷的左将军，掌禁军，已是位极人臣，再往上一步，就只有大将军了。”
    “霍光的位置？”刘旦挑眉。
    “正是，而且上官桀此人还有个孙女，年方六岁。臣还听说，他曾酒后吐真言，说想让他上官氏也出一位皇后。”
    刘旦哈哈大笑，极尽嘲讽道，“皇后？他想让孙女嫁给那个八岁的小皇帝？他这个家伙，倒是野心不小啊。”
    笑罢，他神色一肃，“不过这倒也是个契口，我们可以通过此事拉拢他，等到事成之后，封他为大司马大将军，总领朝政，至于他那个孙女嘛......若真想做皇后，等弗陵那孩子‘意外身亡’后，嫁给未来的皇帝也不是不行。”
    这话里的意思让殿中温度骤降。下一个皇帝？那不就是刘旦自己？可刘旦今年四十，上官桀的孙女才六岁啊......
    寿西长和王平都低下头，不敢接话，只有阴影里那人发出低沉的笑声，像夜枭的啼鸣。
    “除了上官桀，还有谁？”并未再纠结这样的事情，刘旦继续问道。
    “除了他，还有御史大夫桑弘羊，与霍光在盐铁之事上有分歧，也可利用，但此人老谋深算，未必肯冒险。”寿西长道，“不过，倒是长公主那边......”
    “长公主？”刘旦眼睛一亮。
    那是汉武帝的长女，刘弗陵的同母姐姐，嫁给了盖侯，她因为母亲钩弋夫人被赐死，对霍光等人怀有怨恨。
    “正是，长公主对幼帝有姐弟之情，但对霍光恨之入骨，若是我们能说服她的话......”
    刘旦不由地击掌叫好，“不错不错，长公主本来就住在长安，可随时入宫见幼帝，这的确是一枚绝佳的棋子。”
    刘旦在地图前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而扭曲，“听你们如此一说，那么整个计划就好分三步。第一步，在长安制造混乱，让朝廷无暇他顾，第二步，联络诸侯，广造舆论，说幼帝非先帝亲生，得位不正。至于第三步嘛......”
    就在这个时候，刘旦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三人，冷冷说道，“派人入宫，让那个孩子‘病逝’吧。”
    殿中死寂，只听到那烛火在噼啪作响。
    下面的王平咽了口唾沫，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殿下，刺杀皇帝，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刘旦看向阴影，语气阴狠的说道，“所以要做就要做的十分干净，所以这事需要你去。”
    随着刘旦的话音落下，那阴影里的人影终于动了动。只见他缓缓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眼睛，让人十分畏惧的是，那一双眼睛内居然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呈现出一片浑浊的黄色，瞳孔细长如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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