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中招

    王启明拿来了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香气扑鼻。
    他递给我一杯：“来来来，向老弟，喝一杯，我看了，这酒不错！”
    我心里有些不安，哪有心思喝酒啊。
    王启明也不勉强，自己仰头就灌了半杯，咂咂嘴：“啧，好酒，这窦老板，挺会享受。”
    正说着，大厅里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个人。
    看打扮，都是风尘仆仆，有的手里还拎着皮箱，一开口，天南海北的口音，但话题都绕着“瓷器”、“玉器”、“行情”打转。
    不用问，都是闻着“漏”味儿来的同行。
    我跟其中一个看着面善的秃顶大哥搭了句话，一问才知道，他们比我们来得还早一天，也是被豪车接来，住进了这会所。
    “就是干等着，东西影子都没见着。”秃顶大哥摇摇头，压低声音，“好吃好喝地供着，就是心里不踏实。小老弟，你们见到窦老板了吗？”
    我摇摇头，苦笑道：“还没。”
    正嘀咕着，主角终于登场了。
    那位传说中的窦老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这人长得……很有特色。
    富态是富态，红光满面，肚子挺得跟怀了六个月似的，一套名牌西装绷在身上，金表、金戒指、金链子……能挂金子的地方基本都没闲着，整个人像个移动的小型金库。
    脸上堆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时不时闪过精明的光，还有种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粗豪。
    “各位老板！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
    窦老板嗓门洪亮，带着点晋地口音，拱手抱拳，动作幅度很大，“我老窦是个粗人，但最爱交朋友，尤其是懂行的朋友！”
    众人纷纷起身，握手的握手，抱拳的抱拳，宾主相欢，倒也融洽。
    “唉，窦某生意上遇到了一点问题，没办法，只能毁家纾难了……承蒙各位不弃，不远千里迢迢过来，我没有别的表示，送给大家没人一个小玩意，不成敬意！”
    说着，他一挥手，后面跟着的人立刻端上来几个锦盒，挨个发到我们手里。“这小玩意儿，清朝的鼻烟壶，虽不是顶尖名家，也是正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就当个见面礼，各位赏脸！”
    我打开一看，是个青花鼻烟壶，画工还算精细，胎釉也不错，市场价估摸着确实得大几千。
    这手笔，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潜在买家”来说，可谓相当阔绰了。
    这窦老板虽然有些粗俗，肚子没什么墨水，就冲这“毁家纾难”一个词就能清楚，他在刻意撑着自己的行头，遮掩暴发户的嘴脸，但这人给人的印象，总算是不差！尤其是待人接物热情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一时间，刚才那点疑虑和“邪性”的感觉，被这实打实的礼物冲淡了不少。
    我笑了笑，半开玩笑地问：“窦老板，您这地方好是好，就是太清净了，连手机信号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什么保密单位呢。”
    窦老板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合着懊恼和痛心的表情，一拍大腿：“嗨！别提了！兄弟你是不知道我的苦啊！”
    他挤眉弄眼地开始诉苦：“前两年，我也是敞开门做生意，谁来都欢迎。结果呢？来了个看着人模狗样的家伙，一边在我这看宝贝，一边偷偷用手机联系外面的飞贼！好家伙，当天晚上，我库房就被撬了，丢了好几十件东西！心疼得我半个月没睡好觉！”
    他指着自己的心脏位置，表情夸张：“从那以后，我就定了这规矩！凡是要看我老窦收藏的，在这会所里，信号一律屏蔽！不是不信各位，实在是怕了！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啊！”
    旁边那秃顶大哥忍不住插嘴：“窦老板热情没得说，就是……我这来了快两天了，还没给家里报个平安，老婆该着急了……”
    窦老板一听，眼睛立刻瞪得溜圆，转头就冲着旁边垂手站立的会所经理骂开了：“你怎么搞的？！来的都是我的贵客！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蹲号子的！凭什么不让人联系家里？啊？！”
    那经理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讪讪道：“老板，咱们这……不是没信号么……”
    “哦！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窦老板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状，转回头对我们又换上笑脸，“各位，实在对不住！我这地方是没信号，但我没拦着各位出去啊！大门敞开着呢！这样，今晚我安排！咱们好好喝一顿，然后我亲自开车，带各位逛逛我们平城的夜景！别看我们这地方产煤，夜景还是有点看头的！总不能让大家来了我这儿，跟坐牢似的吧？那不成笑话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既有苦衷，又有解决方案态度还放得这么低。众人心里最后那点疑虑，像阳光下的薄冰，消融了大半。
    王启明和我对视一眼，低声道，看来，真是咱们多心了。
    也许人家这边有钱人就是这独特的、略带偏执的安保习惯。
    有了他这番保证，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酒菜上桌，很是丰盛。窦老板挨个敬酒，说话豪爽，不时讲几个带着荤腥的段子，引得众人哄笑。我也放松下来，跟着喝了几杯。酒确实是好酒，入口绵柔。
    只是……我明明没喝多少，意识却越来越模糊，眼皮沉重得像是挂了秤砣。耳边窦老板劝酒的笑声、其他人的谈笑声，都渐渐飘远，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窦老板这酒……劲儿真不小……”我听见王启明嘟囔了一句，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的阴冷把我冻醒。我猛地睁开眼，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脑袋疼得像要裂开，喉咙干得冒烟。
    我下意识去摸口袋——手机没了！钱包也没了！
    一个激灵，我彻底清醒了，心脏狂跳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中招了！到底还是中招了！
    “老王！王启明！”我扯着干涩的嗓子大喊，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嗡嗡的回音。
    好半天，旁边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和含糊的嘟囔：“嗯……向老弟？天亮了？怎么还这么黑……再睡会儿……这窦老板的散酒……后劲真他妈大……”
    “亮个屁！咱们被人坑了！快起来！”我吼道，挣扎着坐起身。
    王启明哼哼唧唧地在我旁边大约两米远的地方爬了起来。我们俩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绝对的黑暗里适应了好半天，眼睛才勉强能捕捉到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光线来源——在我们头顶很高很高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光斑，像是从极深的井口透下来的天光。
    “这……这是哪儿啊？”王启明的声音带着颤。
    我们摸索着周围，触手是冰冷、粗糙、带着湿气的岩壁。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地面。空气里有股浓郁的、沉闷的土腥味和淡淡的……煤灰味？
    “矿道……”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们他妈的在一个废弃的矿道里！”
    通往那点微光的方向，被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封死了，严丝合缝。栏杆上方，只有一个碗口大小的通气孔，那点可怜的光线就是从那里渗进来的。
    而我们的身后，矿道的深处，是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巨兽的嘴，静静地等待着。其他一起来的人呢？窦老板呢？那些“热情”的服务员呢？
    这里，除了我和王启明粗重的喘息，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黑暗中，那未知深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仿佛贯穿山体的阴冷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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