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妖道
第254章妖道
人族咏驴,最出名的大概要数柳宗元的《黔之驴》:「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以「技止此耳」把驴的脸面丢尽千百年。
到了本朝,就更不堪了。
「你这头倔驴」一这是嫌蠢;
「驴肝肺」
嫌人眼坏。
「驴年马月」
嫌人耽误事。
吕母成精这些年,可没少偷听读书人吟诗作对,弥补文化。
起初还觉新鲜,后来越听越恼火。
有句诗怎么说来著?
哦,「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啊呸!
凭什么每次都是人骑驴,没见哪首诗写驴骑人的?
吕母越想越气,把嘴里的肠子狠狠嚼了两下,咕咚咽进肚里。
可嚼著嚼著,它那对泛著幽光的驴眼,忽然迷离。
说起来————
自己这辈子,打从刚出生那会儿,就被人骑了。
那时它还是头刚断奶的驴驹,四腿打颤,跟在老娘屁股后头,在集市上被人挑来拣去。
买它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跟卖驴的老汉讨价还价,从太阳在前面磨到太阳在后面。
「这驴驹太小了,养不活怎么办?」
「少给五十文。」
「太贵了,再少二十文。」
「不行不行,这是好驴,你看看这腿,看看这蹄子一」
「那————那就按这个价,但得搭我根缰绳。」
从此,它就跟了这个后生。
后生姓周,单名奎,是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
住在城南一间漏雨的破屋里,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热得能烫熟鸡蛋。
穷归穷,姓周的待它还算不错。
每天清晨,姓周的会往它槽里添一把豆饼,有时候还能混上些蛋液。
那可真是好东西,嚼起来满口香。
「走喽,今儿个去东市碰碰运气。
这时的它还不叫吕母。
只是一头没有大名的驴,驮著姓周的全部家当一破幡子,几本翻烂的命书,一个卦筒,还有口缺了角的旧锅。
姓周的跟在它屁股后头,逢人就喝:「算命看相,不准退一半!」
生意好的时候,姓周的会多买半斤豆饼,拍拍它的脖子:「今天加餐。」
生意不好的时候,姓周的就蹲在旁边,跟它叹气说话:「又白跑了————没事,明天咱们再试试。」
它不懂人话。
只知拍在脖子上的手,不管轻还是重,总是热的。
这是它对人最初的记忆热乎。
后来它长大了,一身皮毛油光水滑,走在街上,总能惹得人多看几眼。
姓周的高兴坏了,逢人就吹:「瞧瞧我这驴,多俊!整个苏州城找不出第二头!」
可这模样,给它惹来了祸事。
有那么几年,姓周的不知从哪接了门「生意」
配种。
「你别怪我。」
姓周的牵著它往外走的时候,总会念叨:「一季配一回,能挣二两银子,全家够吃半个月了。忍忍,忍忍就好。」
每次被牵到陌生的驴圈,被粗野的公驴围著嗅来嗅去的时候,它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直到后来成了精,才知那滋味叫,屈辱。
「我的身子,凭什么由人做主?」
可那时候它只是一头驴。
只能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地忍。
怀上驴宝,生下来,抱走卖掉。
怀上,再生,再卖掉。
有的小驴它只看过一眼,有的一眼都没看著。
再后来。
日子忽然就变了。
也不知姓周的是如何讨到的婆娘,反正他的女儿,忽然被选进宫,当了什么王妃。
又过不久,当了皇后。
姓周的摇身一变,从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成了皇亲国戚。
搬家那天,姓周的忙进忙出。
什么破幡子、旧命书、烂卦筒,统统扔了。
它以为自己被落下,谁知临走的时候,姓周的忽然跑回来,拍著它的脖子:「老伙计,进京享福去!」
确实享福。
国丈府的院子比苏州半条街还大。
它住的那间棚,比姓周以前住的破屋还宽。
不仅黑豆管够,还有专门的人伺候,给它刷毛、梳鬃、洗澡。
有回,新来的小厮给它添草料时慢了会儿,它抬起蹄子,照著那人就是一下。
「哎呦喂!」
小厮捂住要害在地上打滚。
姓周的听说了,不但没骂它,反而把那个小厮训了一顿:「不长眼的东西,再敢怠慢,仔细你的皮!」
小厮哭著磕头认错。
它站在旁边,驴脸差点笑出声。
从那以后,仗著姓周的包庇,它没少作威作福。
看谁伺候得不好,蹄子嗓子全招呼过去。
那些下人背地里骂它「畜生」,当著它的面,却一个个比孙子还乖。
这才是驴过的日子。
可惜,姓周的发达了,反倒比以前更抠了。
有人登门送礼,姓周的照单全收;
有人求他办事,姓周的拍著胸脯满口答应;
可轮到往外掏钱的时候,姓周的就跟割肉似的,一分一厘都要掰成两半花。
最离谱的是,皇帝拍卖种窍丸,姓周买了,却不给钱。
一「他是我女婿,能把我怎么著?」
它蹲在驴棚里,看著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冲进来,把国丈府翻了个底朝天,五花大绑押走姓周的几个儿子。
最后还得靠姓周的女儿出面求情,才保住一无所有的烂命。
「老伙计,这回,又只剩咱俩了。」
它也确实老了。
所以,树林那夜发生的事,它原先记不太清。
只知道有几个人冲过来,要杀姓周的,然后吃它。
姓周的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变得很凶,在黑暗里乱挥乱捅。
再后来,所有人都不动了。
它闻著血腥味,凑过去,拿舌头舔姓周的脸。
姓周的没反应。
它又舔,舔姓周的眼睛、鼻子、嘴。
姓周的还是没反应。
它低下头,看见姓周的肚子上有道口子,里面露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凭著本能,它拿舌头去舔,想把乱七八糟的东西舔回去。
什么味?
不知道。
嚼了,咽下去。
「江南。」
「回家。」
它不知道家在哪儿,就一直走,一直走。
走了多少天,它不记得。
只知道草越来越青,天越来越暖。
然后,它遇到了一个戏子。
为什么是戏子?
因为他脸上画著花里胡哨的妆—一红的、白的、黑的,花花绿绿,跟年画上的鬼怪似的。
「开智了?有意思。」
那人笑得它浑身发毛。
可它跑不动。
那人跟它说了话。
从那之后,它脑子里忽然多出来好些东西。
怎么吸收日月精华。
怎么把吃下去的东西转化成灵力。
怎么隐匿行踪。
怎么避开人的注意。
甚至还有一门功法,专门给妖修的。
于是,它在南直隶住了下来。
刚开始那几年,它不懂事,逮著人就吃。
可很快它就发现,人这个东西,少了是会找的。
有一回,它吃了三个进山砍柴的樵夫。
第二天,山下来了官差,进山搜了整整一天。
傍晚,连修士都出动了。
从那之后,它就学聪明了。
今儿吃了,明儿就换个山头。
吃的人也要挑—有家有口的,不吃;
看著体面的,不吃;
成群结队的,也不吃。
专吃那些孤身进山的,没人在乎的。
对修士更要小心。
首先,它吃过几次修士。
那滋味,啧,比凡人鲜美一百倍。
丹田那一块,嚼起来筋道弹牙,咽下去之后浑身暖洋洋的,修炼起来比平时快好几倍。
可修士这东西,吃了是会惹祸的。
所以它给自己定了规矩:
十个凡人,配一个民修。
绝不动官修一根汗毛。
就这么著,它在钟山安安稳稳待了十几年。
直到前年。
它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顺著香味找过去,看见一人浑身是血,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那张脸啧。
它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从来没见过长那么俊的。
这么俊的人儿,怎么舍得吃呢?
不但舍不得吃,还把他引到村里,喂他喝了自己的奶。
可不是一般的奶,而是本源灵乳。
它攒了十几年,才攒出那么一小碗。
它想的是,把他留下。
等他在村里待习惯了,生几个驴宝宝,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在这钟山里头过神仙日子。
多好啊。
可惜,那该死的白面具来了。
不仅把它的俊后生放跑,还跟它动了手。
它打不过那人,只能跑。
这还是它第一次遇到厉害的的修士。
之后的日子,它比从前更加谨慎。
尤其是听说皇帝那两个儿子——什么大皇子、二皇子——都跑到金陵,不知忙些什么。
可吃得少,修炼就慢。
熬了一年多,它实在熬不下去了。
要不挪个地方?
可还没等它动身,天上下起了雨。
它跑出巢穴,站在雨里。
雨水顺著喉咙流下去,化成一股一股的热流,在它身体里乱窜。
修炼速度居然比吃人还快————
等到雨停。
它成了练气!
憋了一年多没敞开了吃,这回可算能放纵了。
它踩在黑雾上,一路飞到金陵城边,准备大开杀戒一一道枪风劈来,法术又像风又像火。
它接了没几招,就被打得嗷嗷叫,掉头就跑。
那人追著它,一路往东。
它驴不停蹄,跑进海里,踏著浪头又跑了两天,才算把那人甩掉。
反正它记下了一卢象升,不好惹。
养好伤之后,它又开始琢磨。
「那场雨,到底是什么来头?」
它不敢回南直隶,就沿著海边溜达,专找落单的修士下手。
抓一个,问两句;
再抓一个,再问两句。
七拼八凑,总算打听出什么【命数】,【劫数】,【零水】,【坎水】。
而它在那场雨里得了好处,是因为它沾了「劫」的光。
—一吕母并不知道,那碗本源灵乳喂下去之后,它就跟那个俊后生有了联系。那俊后生死后散发的【命数】,分了它一杯羹。
它只想找到更多的【劫数】。
又是一番打探,它听说人族有个修【劫】的练气,叫什么温体仁,坐镇四川。
还有更让它高兴的消息:
这个温体仁,跟追得它满海跑的卢象升,好像不太对付。
它当即决定,去四川。
不过它也不傻,没蠢到直接去找温体仁。
万一那人翻脸不认驴,把它炖了怎么办?
连重庆都不敢靠近,只一路往西走。
它要先找个地方落脚,安安稳稳待几年,慢慢观察,慢慢琢磨,慢慢计划。
反正它现在会飞了,想去哪儿都方便。
就这么著,它一路溜达,来到了青城山附近。
本不打算太快与人族接触。
谁知她在平原上转悠了几天,撞见了好多怪事——
活埋?
她活了这么多年,吃过不少人,可从来没见过自己把自己埋了的。
溜过去,刨开土,掀开棺材盖一嚯,热气腾腾的。
这些凡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自己把自己封在棺材里,跟把菜装进食盒有什么区别?
之后几天,她一边吃一边听那些人死前的念叨:「青城山道长说的,活葬能保住魂魄,来世还能投个好胎————
3
「上清宫的真人们托梦显圣,这是真武大帝的旨意————」
「咱村已经埋了二十多个了,都说灵验————」
青城山道长?
保魂魄?
吃了这么多人,魂魄什么的她压根没见过。
这么大本事————
难不成,姓温的搬到这边来了?
吕母吓得一连三天,竖起耳朵,瞪大眼睛,白天黑夜地观察上清宫。
什么都没发生。
上清宫里进进出出的,就几十号人。
老老少少都有,气息弱的可怜。
仅两个穿道袍的老家伙,是胎息二层。
吕母确认之后,气的四蹄踏著黑雾,直奔上清宫而去。
「就是你们两个,教那些痰人活埋自己的?」
两个老道士对视一眼,脸色煞白。
「妖————妖仙饶命!贫道————贫道也是不得已————」
「说清楚。说不清楚,我现在就吃了你们。
年长的老道士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开始交代一这上清宫,原本也有几百人。
可随著师父们一个个走了,剩下来的,就他们这些,在观里勉强度日。
可他们也快老死了。
「贫道————贫道今年九十有三了。」
「眼看著没几天活头,实在是不甘心————不甘心啊!」
「我俩就想,能不能趁著还没死,求个来生。」
「于是闭关七七四十九日,日夜祷告,求真武大帝垂怜,给条活路————」
「然后呢?」吕母问。
「然后————贫道做了个梦。」
「有个声音说,活葬自己,向仙帝陛下祈求,便能保伶魂魄不散,来世还能投个好胎。」
吕母眨了眨眼:「就这?」
「就————就这。」
「你们信了?」
两个老道士面面相觑。
「不信。」
「可实在没办法了,又不敢先试,就————就把这法子传了出去,想著要是别人试成了,我们再看————」
吕母「咯咯咯」地笑起来。
「所以你们不敢试,就忽悠那些痰人去试?」
两个老道士面红耳赤,不敢接话。
「那后来呢?成了吗?」
「没————没有。」
老道士苦著脸说:「埋了几十个,没一个托梦回来的。可这消息传出去之后,收不伶了。我俩要是这时候站出来说这是造谣,那————那老百姓能活撕了我们————」
吕母听得津津有味,驴脸上亨然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两个老道士不知这话是夸是骂,只能赔著笑脸。
吕母盯著他们看了半晌,忽然伸出一只蹄子:「你,过来。」
左边的老道士浑身一僵,想动又不敢动。
吕母不耐烦地一蹄子把他勾过来,完近闻了闻。
可她刚要张嘴,老道士忽然福至心灵,连连磕头:「妖仙饶命!妖仙饶命!贫道有主意!有主意能帮妖仙!」
吕母停伶嘴:「什么主意?」
「妖仙想吃人,对不对?」
老道士抬起头,脸上挤出讨好的笑:「贫道可以继续传那活葬的法子!传得越广越好,让更多的人来青城山脚活葬!」
吕母眨了眨眼。
「妖仙想想一活葬的人埋下去之后,按照规矩,不能开棺,不能打扰。妖仙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吃仕了埋回去,谁也不知道!」
吕母的驴眼亮了起来。
觉得这主意不错。
安全。
省事。
细水长流。
「留著你们,传得越好,我吃得越饱,你们活得越久。」
两个老道士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
就这么著,吕母在上清宫住了下来。
两个老道士伺候得尽心尽力,痰人弟子更是不敢怠慢,生怕惹恼了这位大能。
吕母躺在软塌上,嚼著他们的供奉,心里还挺美。
就是有一点不好。
这些人,长得都不好看。
两个老道士就不说了,满脸褶子,看著就倒胃口。
那些痰人弟子,也长得跟歪瓜裂枣似的。
她想起当年在钟山见过的那个俊后生。
那眉眼,那鼻子,那嘴————
她叹了口气。
算了,先吃顿好的再说。
她爬起来,飘到后院,从一个刚抬过来的棺材里拎出个中年妇人。
妇人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仙帝保佑」「真武大帝救命」。
吕母懒得听,把她贤地上一放,正琢磨从哪儿下口时。
驴耳朵忽然颤动。
但听山下,隐约传来一句人声:「黄帽,你确定这里有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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