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躲不过

    孟娆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身前的双手上，只当那话自己没听见。
    她自顾自的开口。
    “姜姑娘脉象较前略有起色，只是忧思过重，之前的方子需稍作调整。”
    孟娆走到桌边，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写下新的药方，字迹清隽有力。
    姜雪晴看着她这模样，仿佛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嘴角那勉强挤出的笑容不由得更加僵硬，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有劳孟夫人费心。”她几乎是咬着牙，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孟娆将药方递给她身边的侍女，微微颔首：“按此方煎服即可，若无事，臣妇告退。”
    她转身欲走，丝毫不拖泥带水，裙摆划过一个冷淡的弧度。
    “孟夫人留步。”方才引路的内侍却适时上前，躬身拦住了去路，“殿下吩咐了，您为姜姑娘诊脉后，还需去一趟书房，给殿下请个平安脉。”
    孟娆脚步微顿。
    果然，还是躲不过。
    就顾鹤白那壮如虎的身子，与其看他还不如多看看自己的脉象。
    省的哪天被他折磨死了。
    但谁叫人家是太子呢，比她这个什劳子的顾问，高了不知多少阶。
    孟娆牵唇，“有劳公公带路。”
    书房位于东宫深处，比姜雪晴所居的殿阁更显肃穆寂静，沿途侍卫林立，气氛无形中透着一股压迫感。
    引路内侍在门外低声通传后，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从内推开。
    书房内灯火通明，临窗设了一桌精致的膳食，顾鹤白正在用晚膳。
    他身着墨色常服，未束金冠，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慵懒，却依旧难掩其通身的矜贵。
    他听见动静，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来了。”
    “参见殿下。”孟娆依礼福身，姿态标准，无可挑剔。
    “嗯。”顾鹤白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吃着碗中的粥，直到用完最后一口，放下银箸，接过侍女递上的热帕净了手，才抬眸看向她。
    目光触及她左侧脸颊的瞬间，眼神微微一凝，眸色倏然暗沉了几分。
    孟娆脸上那道细长的红痕，在室内明亮的灯火下，比在太医院时更为清晰刺目，像一道突兀的瑕疵，落在她白皙无暇的肌肤上。
    顾鹤白盯着那伤痕看了片刻，眸色深沉难辨，搭在紫檀木桌面上的修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朝旁边的位置略一颔首。
    孟娆会意，走到他身旁指定的位置，立刻有机灵的内侍搬来矮凳，放置好脉枕。
    顾鹤白伸出手腕，随意地搁在柔软的脉枕上。
    他手腕骨骼分明，线条流畅有力，肌肤是冷调的白，隐约可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孟娆敛息静气，伸出三指，轻轻搭上他的腕间。
    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沉稳有力，节奏均匀，气血充盈，毫无异常。
    孟娆收回手，垂眸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正准备例行公事地说几句套话时，书房外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先前引孟娆进来的那个内侍快步走入，躬身禀报：“殿下，内务府总管在外求见，说是遵陛下口谕，送来了几位伺候的宫人，请您过目。”
    顾鹤白眉梢微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正在为他诊脉的孟娆。
    不知为何，此时他就想见她的反应。
    若是她说不……
    只是孟娆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回事。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点说不清的自嘲。
    她倒是真沉得住气。
    也是，一个早已被她弃如敝履的男人，身边添多少女人，又与她何干？
    顾鹤白，你还在期待什么？真是可笑。
    冷硬的面庞更添沉寂，还有几分赌气。
    “带进来。”
    很快，四名身着统一浅粉宫装，梳着整齐双环髻的少女低着头，迈着细碎规矩的步子，鱼贯而入，在书房中央盈盈跪拜下去，声音娇柔齐整：“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这几名少女皆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正值韶华，个个容貌秀丽，身段窈窕，低眉顺眼间自带一股风流，显然是内务府精挑细选出来，预备着“伺候”主子的。
    顾鹤白不甘心的，目光再次落回孟娆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想从她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惊讶，不悦，或者仅仅是厌恶也好。
    至少是在乎他。
    然而什么都没有。
    孟娆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地整理着药箱中的脉枕，适时地开口。
    “殿下脉象稳健，并无大碍，只需饮食清淡，安心静养几日即可。”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抬起眼，迎上顾鹤白深邃难辨的目光。
    “只是殿下如今既要操劳国事，又要分心他顾，到底不比少年时，还需以保养元气为要，切忌……过度耗损，以免掏空了根本。”
    过度耗损四个字，她咬得很轻，却瞬间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们瞬间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能隐形。
    就连那几位新来的美婢，也感受到了这诡异的气氛，吓得大气不敢出。
    顾鹤白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黑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周身的气息也随之一冷。
    他盯着孟娆。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既不是在乎，也不是厌烦。
    只是单纯的，刺他。
    他连碰都没碰过姜雪晴一下，哪来的过度耗损？
    她这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意他身边有多少女人？甚至乐见其成，巴不得他沉溺温柔乡，再也别去烦她？
    一股夹杂着怒意和被轻视的屈辱涌上心头，他嗤笑一声，笑声短促冷冽。
    他身体微微前倾，逼近孟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孟夫人倒是体贴入微。”他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平静无波的脸，“既然夫人如此关心孤的元气，那不如……”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她的表情，心底那股破坏欲却愈发强烈。
    “今晚就留下来，亲自在旁‘督促’孤好好保养，也省得你总是胡思乱想，凭空揣测。”
    “顺便，提醒夫人一句，”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如锁链般紧紧缠绕着孟娆，“莫要忘了我们如今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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