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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衣锦还乡

    刘绰在郑氏面前蹲下身,握住老人那只枯瘦的手。月色下,郑氏满头银丝泛着淡淡的光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历经世事的通透,也有疲惫。
    “二祖母这般说,绰绰心里就踏实了。”刘绰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绰绰不讲情面,实在是……”
    “老身明白。”郑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家族兴衰不在人丁多少,在于有没有规矩。规矩立住了,哪怕只剩下三五个人,也能东山再起。规矩垮了,就算有一百个儿孙,也是一盘散沙。”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院中的海棠,声音苍老却稳当:“这些年,二房靠着你给的营生,日子好过了不少。日子一好过,人就容易翘尾巴。正儿那孩子,是从小被他娘惯坏了,可说到底,是咱们这些老的没把规矩立在前头。”
    刘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的意思,老身明白。”郑氏收回目光,看着她,“可老身也想替二房求个情。二房上下百来口人,多数都是老实本分的。若有出挑的,你......”
    “二祖母放心。”刘绰微微一笑,“绰绰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人。方才在厅上说的份额,是认真的。二房这些年帮我打理东都这边的生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往后店铺由总号统一管理,二房每年照份额拿分红,不必操心经营,也少了担责的风险。这是我该给的,绝不会少。”
    郑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你这孩子,心里头早就算计好了,偏要在厅上演那么一出,拿正儿的事做由头。”
    刘绰垂下眼,没有否认。
    厅上那一出,确实是顺水推舟。
    刘正的事是个契机,让她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收回二房的经营权。
    这些年二房在洛阳、汴州一带替她打理铺子,起先还算规矩,可日子久了,难免有些账目含糊的地方。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碍着同族情面,自己的事情又多,一直没腾出手来收拾。
    如今借着刘正的事,既立了规矩,又收回了经营权,一举两得。
    专业的事得找专业的人干,多赚的钱,分给二房绰绰有余。
    郑氏摇了摇头,却没有生气的意思。“也罢。这世道,太老实的人做不了大事。你能把话说在前头,肯给二房留一份体面,老身已经知足了。”
    她从藤椅上站起身,刘绰连忙上前搀扶。老人拄着拐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五娘。”
    “二祖母请说。”
    “你四兄四嫂那边,只正儿一个儿子,心里头有怨气是难免的。日后,远着他们些就是。咱们该怎么走动,还是怎么走动。你身在官场,有些提防不能没有。你二兄他们都懂的。”
    刘绰心中一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二祖母提点。”
    翌日清晨,刘绍早早便候在了刘绰下榻的客院外头。
    他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刘绰在厅上说的话掰开揉碎了想了好几遍,天亮时终于想明白了——刘绰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的。
    她给二房留了体面,已是看在同族的情分上。
    “二兄来得好早。”刘绰正抱着小女儿在院子里看花,见刘绍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
    刘绍拱了拱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五娘,昨夜我跟几个族老商议过了。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二房绝不让五娘为难。份额的事,你看多少合适?”
    刘绰看了他一眼,将女儿交给乳母,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契书。
    刘绍接过来一看,呼吸微微一滞。
    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汴州、洛阳两地的云舒布庄共七间、映月琉璃坊共四间,二房占净利的一成半。此外,二房名下现有的棉花供货契约继续有效,由总号按年续约,价格随行就市。
    一成半看起来不多,可刘绍心里有数——这是净利的一成半,不是毛利。而且棉花的供货契约继续保留,等于给二房留了一条稳稳当当的财路。刘绰没有赶尽杀绝,反而给得比预想中还要公道。
    “五娘……”刘绍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份契书,二房承你的情。”
    “二兄不必如此。一家人,该算的账算清楚,往后才能长久。”
    刘绍点头道:“应当的。这事是正儿做的孽,五娘替他善后,是他的造化。”
    待刘绍离开后,李德裕从廊下走过来。
    刘绰接过他手中的茶盏,低声道:“一成半足够他们衣食无忧,又不至于太富裕而生出别的心思。人呐,手里钱一多就会生出更多贪念来。”
    李德裕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脸颊亲了一口:“娘子如今钱多的花不完,却舍得帮助那些读书人和无本经营的人,哪里生出贪念了?”
    刘绰扭头回吻了他一下,“辞官有辞官的好,能日日见到这样好看的夫君,还能腾出手来打理生意了。”
    在汴州盘桓了三日,刘绰和李德裕便辞别了二房众人,继续往南走。
    这日车队刚出汴州城不久,玉姐儿便策马上前,隔着车帘禀报道:“姨母,洛阳那边的消息,刘正已经押往岭南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刘维夫妇逢人便说姨母不讲情面,胳膊肘往外拐,把亲侄儿往死里整。要不要......”
    刘绰笑了笑:“不必理会。说累了自然就闭嘴了。”
    有人愿意免费给她传播美名,她自然乐见其成。
    “还有一事。”玉姐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卢龙节度使刘总派了信使过来,邀姨母去幽州做客。”
    “你说谁?”
    “卢龙节度使刘总。”玉姐儿重复了一遍。
    “哪个总?”刘绰追问。
    玉姐儿愣了一下,还是道:“总共的总,姨母,怎么了?”
    刘绰忍俊不禁,“怎么取了这么个名?他也姓刘?可我不记得,彭城刘氏有这么个人啊!”
    李德裕微微皱眉,解释道:“这个刘总是卢龙节度使刘济的次子,去年朝廷讨伐王承宗时,他趁机弑父杀兄,将幽州折腾得天翻地覆。此人颇有军事才能,在征讨王承宗时,率八千精兵不过半日功夫就攻下了安平城。”
    弑父杀兄的人邀请她去做客?能憋什么好屁?
    人家连血亲都能杀,何况她一个外人,真要去了这种人的地盘,那不就是找死?
    “回绝了便是。”刘绰放下车帘,“我们走我们的。”
    离开汴州的第七日,车队进入了徐州地界。
    官道两侧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起来。那些起伏的丘陵、成片的麦田、田间劳作的农人,都带着浓郁的乡野气息,与长安洛阳的繁华截然不同。
    刘绰掀开车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远处村庄里飘来的炊烟气息,让她整个人的筋骨都松快了下来。
    “彭城。”她喃喃道,“我回来了。”
    李德裕搂着她,“想家了?”
    “嗯。”刘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上,“彭城刘氏的根,就在这里。”
    彭城是刘氏的郡望,五房虽然在长安落了户,可祖宅、宗祠、祖坟都在彭城。
    天刚下过一场薄雨,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
    刘绰掀起车帘,远远便看见老宅门口乌压压站了一群人。
    领头的是族中的几个长辈,穿得整整齐齐,神色肃然。
    可她的目光却越过那些长辈,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边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娃娃,身旁还站了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穿着身靛蓝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得利利索索,面孔还是当年那张圆圆的娃娃脸,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里全是喜色。
    刘绰的鼻子忽然一酸。
    马车还没停稳,她便掀了帘子跳下去,脚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族老们正要跪地行礼,刘绰就大声喊道:“诸位都是长辈,刘绰可受不得诸位的礼。”
    族长还在,大房、三房、四房的祖父母辈却都已经过世了。
    绕是如此,一家人还是被围着寒暄了好一阵子。
    李德裕知道她心里最挂念谁,带着几个孩子跟族老们一一见礼,刘绰则径直从众人面前穿了过去,快步走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跟前。
    “红果。”仿佛,她还是那个在彭城老宅里带着丫鬟满院子疯跑的小娘子。
    红果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把孩子往身旁男人怀里一塞,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娘子!”
    “不许跪。”刘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你如今是掌柜娘子,不是奴婢。动不动就跪什么跪?”
    红果被她拽着胳膊,眼泪淌得更凶了,嘴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刘绰先开了口,伸手在她额头上揉了揉,把那块磕红了的皮肉揉得发烫:“疼不疼?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别见面就磕头,怎么就是不听?”
    红果被她揉得又哭又笑:“娘子,这怎么行,娘子如今可是郡主了!”
    “那也不许跪。”刘绰捏了捏红果的脸,又看向黑脸汉子怀里那个娃娃,“这是你家老三?”
    红果忙把孩子抱正了,教他喊人。“长生,快,见过郡主!”
    那娃娃长得像红果,圆圆的脸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也不怕生,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姨母”,伸手就要刘绰抱。
    “你这孩子,瞎叫什么呢!”红果赶忙提醒。
    “无妨!”刘绰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掂了掂分量,回头朝李德裕笑道:“二郎你瞧,红果家的老三,长得多壮实?”
    李德裕听见刘绰叫他,笑着应了一声,目光却在刘绰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彭城,他又何尝不是故地重游。
    还记得,河边初见,他问她是哪家的小娘子,她气鼓鼓地叫他登徒子。
    听了她那番长安高论,他骑在马上,心跳得砰砰响。
    他用了好些年才把她娶回家。
    李德裕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红果又把那黑脸汉子拉到跟前给刘绰介绍。
    汉子姓周,彭城本地人,帮着红果管猪肉铺子的。
    他显然有些紧张,对着贵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行礼,粗声粗气地喊了声“小人见过郡......郡主”,舌头打结,脸涨得通红。
    红果也难为情,忍不住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笨死你算了。”
    刘绰却笑了,摆摆手道:“不必拘礼。你是红果的夫君,就是自家人。往后可要好好对我们红果,她若受了什么委屈,我这个娘家人可饶不了你。”
    说着话,她和李德裕被族老们簇拥着进了老宅。
    宅子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廊下的柱子新刷了桐油,泛着温润的光泽。
    从正堂出来,族老们引着他们去偏厅用饭。红果却没跟进去,只在廊下候着。她如今是刘家老宅的管事娘子,该她张罗的她一样不落,不该她往前凑的,她也不越了分寸。
    可刘绰走到偏厅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朝红果招了招手:“红果,进来。”
    红果愣了愣:“娘子有何吩咐——”
    “过来,一起吃饭!”刘绰看着她,语气很淡,却不容置疑,“进来坐着吃。”
    红果站在廊下,眼眶又红了。
    族长看了这一幕,捋了捋胡须,没有说话。
    刘绰在汴州是怎么处置刘正的,族中老少全都听说了。
    如今再看她对一个旧日丫鬟的态度,他心里那点忐忑反倒消了大半。
    对自己人有情有义,对坏了规矩的人毫不手软。这是恩怨分明。
    席间,红果坐在末座,面前摆着的都是她从前在刘绰身边时最爱吃的菜。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得慢极了,像是舍不得吃完。
    入夜后,宾客散尽,老宅里安静下来。
    红果端着一盏热茶走过来,菡萏没有接过,由着她递给刘绰。
    “娘子从前住的屋子,奴婢一直好好收拾着。被褥是新换的,帐子也浆洗过了。”红果湿着眼睛,她知道今日家宴,她家娘子给了她多大的体面。
    即便已经不是贱籍,她又哪来的资格跟郡主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月光淡淡的,洒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夜风一吹,满树槐花沙沙地响,有几朵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都好,我住着很舒服。这些年多亏了你。”
    “娘子不当官了,往后还走吗?”
    刘绰接过茶盏,“好多年不回来了,打算在老家多住些时日。不过,还是得走。”她说,“去润州,二郎要去那里做官。”
    红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润州远不远?”
    “远。但比长安离彭城近些。老家这些年还算安稳吧?”
    “嗯——”红果咬了咬嘴唇,“除了汴州二房、明州六房、还有咱们长安五房,还在彭城的大房、三房、四房都是耕读传家的本分人,族中子弟没有仗着您的势胡作非为的。”
    说着,红果对着刘绰把彭城这边的族人归拢了一遍,又把老宅的修缮银两、祭田的收益、族学的开销,一桩一桩交代得清清楚楚。
    “按您的意思,奴婢每年都从账房里拨一笔银子到族学,专款专用,供族中子弟读书。没人敢再明里暗里地欺负六郎君,就是......”
    “就是什么?”
    “张家的人不知从哪里得的消息,知道您要回来,半个月前就开始频频登门,要咱们赔张氏的命。”
    刘绰冷笑,张氏谋害自家人,被钱氏拿簪子捅死在长安。为了彭城刘氏的名声,刘家才选择隐忍不发,张家人却要蹬鼻子上脸?
    还偏偏选在她回老家探亲的空档,这是瞅准了她是个好拿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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