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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惊变

    自魏仁浦南返,萧弈就关注著开封的消息。
    太原距开封官道一千二百里,急驿昼夜换马、日行四百里,三日可至;寻常马递,则六日;官吏行脚,走上十余日也不稀
    察事司的探子、河东进奏院的邸吏、老潘商队的行商,几处消息来源,各有各的道,同一桩事,他往往能收到几份情报,互相比照。
    但终究是远,鞭长莫及。
    惊蛰后就是农忙,萧弈并未忽略了劝课农桑。
    二月二十六日,李昉带著情报到了汾河畔的田间禀报。
    两人便坐在垄上聊起来。
    「赵普、李处耘是魏仁浦亲自押回去的,一进城,就被下了御史台狱,三司共审。」
    「曹彬呢?」
    「他伤势初愈,也未能幸免,罢了兵柄,归家待勘。望云川上,五千殿前军折损近半,李继勋、赵普又是追他前往的,他纵有委屈,案子也过一遍。」
    「张永赵匡胤呢?」
    「还没动,可在五日前,官家以议燕云封赏为名,迁慕容延钊为殿前副都点检,殿前司诸门宿卫换成了侍卫亲军马军,由侍卫司都指挥使韩通亲自提调。」
    「嗯。」
    听著,萧弈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知这是庙堂与战场的不同。
    战场上,人杀就杀了,庙堂上,杀人前先量那人手里握著几柄刀。
    张永驸马出身,任殿前都点检,京中诸班半出其麾下;赵匡胤义社故旧盘踞诸军,盘根错节。
    这两个人,拿早了,罪名未定,禁军哗变只在顷刻;拿晚了,消息走漏,便是又一场大祸。
    看来,台子是搭好了,且看郭荣有没有决心。
    入夜。
    萧弈早早卸了外袍,换了春衫,上榻与郭馨聊著她白日里在市井间遇到的趣事。
    「城西新开了家卖西域商货的铺子,排队能排出半条街去。」郭馨道:「我与符二娘驻足看了,她嫌人多汗臭,我则想不知那是不是三哥的生意。」
    「三郎恐怕还没到西域,也不写封信回来。」
    「想来你更关心的还是长兄?说来,我离了京,宫中却没人能给你递消息了。」
    萧弈确实在宫中没甚耳目,提及此事,语气却轻松,道:「无妨,宫禁当中,也就那么回事。」
    忽然。
    :
    「笃笃笃。」
    外间响起急促的叩门声,婢女在门外低声禀道:「郎君,进奏院有消息到了,信使在前堂候著,是急脚递。」
    「这个时辰递到的急件,必是大事了。」
    郭馨温柔说著,默默将鹤氅替萧弈系好,交代道:「仔细脚下,廊下湿。」
    「放心,进奏院消息,不会是甚噩耗。」
    「知道的,人家可不等你,先睡了。」
    萧弈知她是让自己不必著急,从容处置公务。
    穿过长廊,到了前堂。
    只见信使满身尘土,靴子全是泥点,靴底磨穿了半边,脸色疲倦,神色却并不惊惶。
    萧弈心底便先有了数。
    待信使将蜡封的文书递上来,他反而摆了摆手。
    「放桌上,等明远兄到了一并说,且去领赏。」
    「是。」
    半晌,李昉到了。
    甫一入堂,他目光便落在文书上,道:「王上竟懒自拆开看不成?」
    「我怕郭荣做圆满,反倒为难。」
    「王上分明说过,官家做不成的。」
    李昉拆开文书看了,缓缓道:「禁军的案子有结果了。」
    「嗯。」
    「四日前的夜里,官家召两府、三衙入对延和殿,待到张永殿,官家亲手把御史台的案状掷于张永下。幽州的残碑采石、如何运入城北、谶语如何传开……桩桩件件,张永认了。」
    「就这般认了?」
    萧弈反而有些疑惑。
    李昉道:「王上觉不该认?」
    「太轻巧了些,他可有解释原由。」
    「情报没提,张永赵普怂恿,埋下残碑,散布谶语,后又指使李继勋于望云川行刺王上,三罪并发。官家当殿制下,罢殿前都点检,夺在军诸职,罪状榜示朝堂、牒告诸道。念其尚先帝第四女,身为皇亲,又累有军功,特免一死,勒归私第,余罪再勘,静候发落。」
    :
    「王上不觉快?」
    「有点吧。」
    莫名地,萧弈脑海中,此前某个被他驱散的想法再次浮了起来。
    张永这些,动机太浅,太容易落罪了,如今轻易认罪,倒像是主动担下所有事。而事实上,若他在与张永赵匡胤的争斗中死了,最受益的实则是郭荣。
    这不符合郭荣的行事风格,那有没有可能,郭荣并非主使,而张永为了郭荣做这些呢?
    可惜,案子了结,盖棺定论,这个猜测永远无法证实了。
    「赵匡胤呢?」
    「王上果然关心他。」李昉道:「先说赵普,以怂恿勋戚、倾陷国之柱石论罪,罪斩,只是眼下春令,律不举刑,暂系开封府狱,候秋决;李处耘在太原劫囚,人赃并获,押解归京,狱成,罪加三等,赵匡胤差他营救赵普,形迹确凿,朝议疑其便是怂恿张永幕后主使,现已勒归私第,著御史台、侍卫司同鞫,罪证尚在追查;李继勋余党、殿前司军中与张、赵二人往来密切的将校,一夜之间逮了三十七人,皆下侍卫司狱。」
    「嗯。」
    若换了萧弈亲手处置,自能更狠、更畅快。
    可他也明白,站在郭荣的位置,能把案子办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把皇帝的威柄用到了极处。
    「官家同日降诏,明谕天下,赵王并无逆谋,望云川之事皆宵小构陷,已正其罪,收复燕云之大功,命中枢集议,从厚叙录。」
    萧弈对封赏无所谓,问道:「殿前司连折两帅,如今谁在主事?」
    「暂以慕容延钊权殿司事。」
    「是个四平八稳的人选。」
    慕容延钊是郭威的从直卫出身,萧弈与他见过许多次面,却都是在公事场合,倒不曾有过私交。
    「还有一桩。」李昉微微苦笑,道:「官家已降制,立皇子宗谊为晋王,兼开封尹。」
    「嗯。」
    堂中稍静。
    萧弈微微一叹。
    他清楚,郭荣一边替他洗清谋逆之名、集议封赏,一边把孤儿的储位立定,托孤的心意,已昭然若揭。
    私心里,他并不盼著郭荣向天下人摆出一副信重他、君臣无嫌的模样。越是这般,所谓的信重情义就像绳索一样把他绑紧了些。
    他宁可郭荣疑他、忌他、贬他、斥他为反贼,那样他往后拔刀时才无所顾忌。
    旁人都道示恩没用,兵权才是实在,可对萧弈,郭荣的法子,反比夺权、刺杀,甚至十万大军压境都要管用。
    :
    是夜,萧弈睡浅。
    簷外融雪滴水,一声一声。
    像是郭荣的殷勤,让人心烦。
    次日,萧弈难起,刚盥洗罢,外头又来报。
    「王上,朝廷有使者到了,已入南城,馆驿都没进,径直奔王府来。」
    「这么快?」
    萧弈眉头一皱,心中疑惑。
    他的信使案定当日便出京,三日三夜赶到;朝廷使者再快,也该慢上一两日才是。
    只隔了一夜便至,说明这使者也是换马不换人,人不离鞍,疾驰而来。
    一千二百里路,身为官员这么个赶法,必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念头至此,萧弈心头蓦地一悸。
    郭荣,终究走到了那一步了吗?
    「哢嚓。」
    转头看去,院中的老槐树,枝上挂著去年残留的干枯槐荚,光秃秃的虬枝刺向天空,风一吹,骤然断了。
    那树枝坠地,形态竟像是一条龙。
    ……
    赵王府大堂上,萧弈端坐上首,看向了前来宣旨的朝廷使者。
    使者的情报已摆在案边,察事司记细。
    「刘熙古,字义淳,宋州宁陵人氏,唐左仆射刘仁轨的十一世孙,十五岁通《易》《诗》《书》,十九岁通《春秋》。后唐长兴年间,以三史取解,至端门,闻主司舞弊,不试而走,清介傲气扬名。」
    后面的履历更长,三十余年间历仕三朝,自州县簿曹做起,几沉几浮,是个在官场熬打成精的人物。
    「尚书员外郎、差充宣谕使,刘熙古,奉制出使,叩见赵王。」
    「刘公免礼。」
    萧弈目光看去,刘熙古近六旬年岁,一千二百里疾驰下来,脸起了皴裂,嘴唇也干了皮,靴子上糊著太行山的泥。
    「刘公远来辛苦,看座,上热汤……不知路上走了几日?」
    「二月二十四清早出京,换马不换人,今日辰时入城,三日两夜。」
    :
    「好快的脚程。」
    萧弈问道:「听闻官家圣体违和,连日不朝。如今龙体,如何了?」
    「下官出京那日,陛下御便殿召下官奏对,进了一盏药粥,气色尚安。」
    「既如此,刘公以年迈之躯,如此长途跋涉,是为了?」
    刘熙古抬眼,眼睛浑浊,却藏著精明,道:「自是为收复燕云的有功之士宣读封赏玺书。」
    说罢,他起身,郑重道:「请大王召众河东文武听赏!」
    萧弈深深看了刘熙古一眼,终不能拦著朝廷封赏诸人。
    「也好。」
    小半个时辰后。
    刘熙古净手,请出鎏金铜匣,当面开锁,揭去三重黄绫,拿起里头的一卷制书,面南而立,展开,哑著嗓子宣读。
    「门下,朕闻式遏乱略,必先将帅之臣,保定勋庸,宜重侯王之赏。蠢尔契丹,凭陵塞北,河东诸臣,禀命专征,出关一战,系其名王,复我九州,功在鼎彝。」
    述了燕云之功,笔锋一转,就是授官封赏了。
    萧弈的部分,魏仁浦已带过了旨意,此番则是给河东诸人的。
    「李昉擢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即日乘驿赴阙;张昭敏迁三司副使,入计省治事……」
    听到这里,萧弈目光一动,再听下去,却是以向训兼太原尹,王溥兼河东都监,唯这两人是河东文武当中心向朝廷的没被调开。
    往下,是一长串武将迁转。
    周行逢迁殿前副都指挥使;张满屯授永清军节度使;傥进授安远军节度使;细猴、胡凳等也各有升迁,连韦良都授了个雄州节度使,余下将领皆授诸卫将军。
    凡北伐燕云立功将校,制书上密密麻麻列了百余人,官衔、勋阶、食邑,各有封赏。
    宣制已毕,刘熙古将旨意双手卷起,奉过头顶。
    这是诸人的赏封,萧弈只能接了,神色平静。
    待到刘熙古离开时,还对李昉打了个招呼。
    「李相公一代清才,入主中书,真是社稷之福。」
    「刘公过誉了。」
    李昉荣辱不惊,脸上挂著淡淡的笑。
    待入了后堂,摒退左右,那笑意就化作了嘲讽。
    :
    萧弈见了,开口问道:「明远兄以为,这封制书,是何用意?」
    「两种可能。」李昉道:「其一,官家决意托孤于王上,趁叙燕云之功,替王上铺路,以我入中书、张昭敏入计省,诸将分置中外,把王上的人插进朝廷,待王上一朝入主,处处都是自己人。这般安排,不能说不合理,只是……」
    「只是什么?」
    「似有些蹊跷。」李昉沉吟道:「官家若真以王上为顾命,这些任命,大可等王上辅政之后,自己慢慢安插,何必在病榻上赶著一口气发出来?越是这般急,越说明官家的身子,已经撑不到那一日了。既如此,更该抓大放小,两府、禁军、储君方为大事,何以汲汲于节度、诸卫将军、刺史的除授?这等地步,太细了。」
    萧弈道:「或是为了施恩于河东众人,使我麾下文武领受大恩,报于新君。」
    「施恩说去。」李昉道:「而我所言第二个可能,借著封赏,把王上的文武腹心一个个名正言顺地挪出河东,拆散河东班底,再把向训、王溥钉在肘腋之间,釜底抽薪。」
    「当如何?」
    「这是阳谋。」李昉道:「哪怕明知朝廷不怀好意,王上若阻了众人的前程,反要让他们心中生出怨气来。」
    「倒也不必阻止。」
    李昉道:「我私下提点大家一番便是。」
    「嗯。」
    萧弈端起茶盏,莞尔道:「不论如何,明远兄才具非凡,今日总算拜相,总是可喜可贺。」
    「王上可还记几日的话?你我说好,必不离不弃。」
    「有吗?似乎有这么一回事。」
    「既然王上待我不离不弃,我自当以不离不弃相报。」
    李昉拿著圣旨看了一会,放在案上,语气笃定,道:「这道拜相的制书,我不能受。」
    「宰执天下,明远兄竟不愿吗?」
    「何必急在一时?」
    两人相视,笑了笑,许多事,尽在不言中。
    但,高官厚禄,李昉可以不受,萧弈却不能拦著河东所有人都不受。
    北伐燕云,是将士们舍命打出来的功劳,加官进爵、封妻荫子,还有随之而来的钱帛、田宅,光宗耀祖,若一道令下,让众人都把朝廷的恩命推回去,这件事便成了人人心里的一根刺。
    次日,王府大堂聚议。
    「王上放心,什么殿前副都指挥使,末将不稀罕!这把骨头,就卖给河东了!」
    周行逢第一个出列,声若洪钟。
    然而,「放心」二字入耳,萧弈目光在周行逢脸上转过,心里就有数了。
    :
    殿前副都指挥使,天下间数的高位。接了,就是进可攻、退可守。
    他若成大事,周行逢可在禁军里应外合,立从龙首功;若他安于现状,周行逢照样可场大富贵。
    旱涝保收。
    倒不是说周行逢生了反意,而是这种一向有野心的人,心里必是想要的,此时叫凶,越显在演。
    萧弈也不点破,反而抬手,把堂中的嘈杂压下去。
    「都把本王当成什么人了?诸位在塞北流血,挣下的功名,朝廷要赏,凭什么挡你们的大好前程?大大方方接著,待交接了军务,本王摆酒,给你们饯行。」
    韦良嚷道:「我等不愿离开王上!」
    「有出息些,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了,还能一辈子挤在河东这一亩三分地?想独当一面去便是,牧守一方,莫丢了河东军的脸……」
    数日之后。
    一批文武官员交割了手中的差职,地位最高的却唯有周行逢、韦良。
    萧弈依言设饯行宴。
    周行逢看向李昉、张满屯、傥进、细猴、胡凳等人,脸上的讪讪之色一闪而过。
    「这,你们也不与我说,早知可以不走,我也不走了!」
    「还须说?」张满屯大怒,啐道:「你这狗厮何时比俺还笨了?朝廷一纸调令,把王上身边的人都抽空,俺们若也走了,王上一时怎处置来?」
    「铁牙说他作甚?殿前都指挥,他自舍不下这等要职。」
    周行逢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嘴唇动了几动,终是举杯朝萧弈一敬。
    「王上,末将先一步去开封,待王上入京主政,末将亲迎王上入城!」
    萧弈坦然与周行逢碰了杯,道:「禁军是虎狼窝,你武艺不差,只性子太过自负。入了京不比在藩镇上,凡事多小心。」
    「末将记下了!」
    周行逢深深一拜。
    韦良抹了把泪,在萧弈面前拜倒,道:「王上,末将去了。此生必不忘王上提携,便是没在王上身边,也誓死为王上效忠。」
    「知道,只是这世道,孤狼在外也有危险,还是那句话,多加小心。」
    「喏!」
    待到选择受赏的文武诸将们离开,烟尘远去,萧弈还是微微一叹。
    「王上不必介怀,韦良对王上还是一片忠心。」范巳道:「他私下与我说,他这种出身,这辈子能做到一镇节帅,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往后再无升迁也都心满意足。」
    :
    「我岂是介怀他们离开?」
    萧弈摇了摇头,心中终是有一丝担心。
    但人各有志,本就强求不放他们走,也是成全。
    当日,萧弈回到庭中,拾起地上那根枯枝。
    他暗自想道,自己竟会觉熙古是因为郭荣驾崩了才赶来,莫非心底有那么盼望这件事。
    无论如何,郭荣至少还在。
    三月,风一日暖过一日,太原城的柳梢隐约泛了青。
    南面的消息渐渐变些不对劲。
    进奏院的邸报断了。
    但察事司的情报还在传来,称开封城门忽然严了,出入城中要验公凭,坊间有军士夜巡。
    萧弈心想,怕是郭荣病重了。
    想来消息就在这几日于是,他心里那根弦也不由绷紧,特意让符金玉带郭馨去踏青。
    三月初十。
    入夜。
    萧弈正在堂上处置公务,忽听促的脚步声。
    「王上!钟楼传讯,接南城举火为号,接连有几拨信马归来!」
    「嗯。」
    萧弈深吸两口气,告诉自己,每逢大事当有静气。
    很快第一拨探子回来了。
    「报王上,开封官道被封了,卑职是从怀州绕路、走太行陉小道潜回来的,一路躲过三拨盘查。」
    「别急,慢慢说。」
    「是,宫里……宫里出事了!宫中宦官张曾受王上恩惠,递出消息,官家早在二月二十二日延和殿奏对的已不视朝,据说是大渐昏迷不醒,至今已有近二十日不曾理政。」
    「是吗?」
    萧弈眼眸一凝。
    下一刻,李昉快步赶到了。
    :
    「这恐怕不对,官家若二十二日已昏迷,刘熙古自称二十四奏对,奉制出京……」
    「矫诏。」
    萧弈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李昉顿时默然。
    堂中气氛安静下来。
    这个可能两人先前不是没有想到,只是没有证据。
    如今却已完全能确定了。
    良久,李昉缓缓道:「一封制书,要做成真的,须过好几道关口,翰林学士院的草麻,御前用宝,送中书门下署印,再经门下省点检封驳。四道关口,哪一道都绕不过去。」
    「明远兄最擅刻萝卜章,以为是什么情况?」
    「官家不省人事,翰林院,近侍,宰相,禁军,宫禁肘腋之间,官家病榻之侧,诸部尽在掌握,矫诏才能行于天下。」
    「看来,刘熙古是赵匡胤的人。」
    「王上何以认定是赵匡胤?」
    「直觉。」
    一念至此,萧弈不由皱眉。
    那矫诏,根本不是郭荣的施恩,而是有人趁著郭荣昏迷,要把他的羽翼拔掉。
    就在这时,外头脚步纷乱。
    第二拨探子几乎是奔进堂中。
    「王上!」
    猝不及防地,一道消息撞入萧弈的耳朵。
    「官家……官家驾崩了!」
    他转头看去,大堂外的天空依旧晴朗。
    脑海里,他看到的不是那个病中垂死的郭荣,而是过去那个挺拔的身姿,许下宏愿。
    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这就驾崩了?
    「咚!」
    太原城中,一声悠扬的钟声响起。
    :
    萧弈微微一叹,道:「慢慢说。」
    「是。」
    「官家大行的日子,该是在二月二十七,宫中秘不发丧!宫城诸门先换了宿卫,都是殿前司的人,慕容延钊亲自提调,谁敢多问一句,当场就拿下!」
    「二十七?」
    萧弈忽想起那日院中掉落的树枝,想起那时心中莫名一悸的感受。
    回过神来,探子还在继续说。
    「侍卫司的韩通大概也是听了消息,觉出不对,在去枢院的路上停下,驰马归府,要聚兵护驾,石守信带人一路追到他府上,府门都没来关。韩通未及调兵,本人以及满门老少,全都死在乱刀底下了……」
    「韩通这就死了?」
    「是。」
    「慕容延钊呢?」
    「慕容延钊当夜就把赵匡胤从私第里请了出来,传旨复了他的职,称天子让赵匡胤主持朝局,殿前军、开封诸门、左藏库、军器库,一夜之间尽入其手。范相公、魏相公有两日没出政事堂,到了三月初六,新君即位。」
    慕容延钊竟也倒向赵匡胤了。
    萧弈终究是不了解义社那些人之间的盘根错结。
    岂止是他?看来,郭荣也没想到这一点。
    「张永?」
    「闭门不出,什么都没做……」
    探子话音未落。
    「报!」
    很快,门外的守卫扶著一名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的兵士抢入门中。
    「王上!」
    「怎么回事?」
    「小人护卫韦将军至雄州上任,才至节度使府,门一关,忽杀出许多甲士,韦将军……韦将军身受数创,亲自断兵,命小人带人回报王上,朝廷对河东动手了,王上务必小心!」
    「嘭!」
    萧弈猛地砸出案边的茶盏。
    一股怒气自心头涌起,直冲头顶。
    :
    半晌,他硬生生将怒气压下,重新看向开封回来的探子,道:「你继续说,周行逢已到殿前司,他如何反应的?」
    「周将军刚入开封,就被拿下了,他所带旧部一百人拚死护卫,俱被射杀,周将军已被拿下问罪,罪名是『受赵王密令,结连殿前余党,谋为宿卫之变』,如今押在殿前司狱,人还活著,可罪名已经罗织起来了,这是冲王上来的!」
    「京中形势呢?」
    「三月初七晋王于柩前即位,厚赏宿卫诸军,京城九门戒严,行人商旅,逐一盘验。赵普也被放出了开封府狱,李处耘一并开释,哦,曹彬还在狱里,罪名一直没定……」
    太快了。
    事起仓促,让人眼花缭乱。
    不,并不仓促,一桩桩,一件件,像早就排演过百遍。
    本以为郭荣收复燕云,威望正是最高之时。然而,这乱世里,一旦病了,所有虎狼就都闻著血扑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昉开口了。
    「王上所料不错,官家果然是如何都处置不了身后事。」
    声音有些悲悯,更多的却是平静。
    「削枝强干,终是让殿前司掌了权。」
    「有因必有果啊。」
    「新君既立,名分要正,天下要服。他们少不下一道诏,征王上入朝,王上拒命便是抗旨,他们正好以新君之名下诏讨逆。」
    「那就讨逆。」
    事到如今,反而简单了。
    萧弈吐出一口浊气。
    郭荣既逝,他也再无顾忌,可放手一搏了。
    「传令下去。」
    堂中烛火被萧弈转身带起的风势一扑,矮了一截,亮起。
    「召河东文武诸将即刻入府议事;自此刻起,太原戒严,井陉、天井、雁门诸关,只许进,不许出;凡开封来的文书、使者,一律拦下看押,一个消息也不许流传出去。」
    「喏。」
    说罢,萧弈迈步走到了地图前,开封、太原,一南一北,隔著一千二百里刚刚解冻的山河。
    也是他争天下的战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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