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春深几许（七）

    谢照微小脸上满满的希冀，瞬间便垮了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当头一棒，身旁人影倏忽一晃，暮哥儿已经被爹爹稳稳塞进了她怀里。
    朝朝下意识收紧胳膊抱紧软乎乎的弟弟，懵懵懂懂地抬眼，就见自家爹爹怀中已然换了人——方才还立在身侧的娘亲，此刻正被他打横抱起，大步朝着府内走去。
    定国公府门前一时静了下来，晚风吹过巷陌，檐下灯笼轻轻晃着，暖光碎了一地。
    谢照微抱着弟弟，望着爹娘消失的垂花门方向，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小脑袋，用稚嫩软糯的嗓音闷闷嘀咕：
    “唉，我就知道……爹爹眼里只有娘亲，才不管他可怜的朝朝死活。”
    怀里的谢照野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接话：“阿姐……暮哥儿管！”
    谢照微：“？？？”
    你个大字都不认的小娃娃，拿什么管啊！
    ……
    谢秦一路将苏云蘅稳稳抱回正房，穿过外间花厅，径直踏入内室，才小心翼翼将人放在临窗的贵妃榻上。
    可他人虽放下，手臂却未曾全然松开，依旧将她轻笼在自己与榻背之间，半分退开的意思都没有。
    苏云蘅被他猝不及防抱起，一路穿庭过院，脸颊早已染开一层薄红。此刻坐定缓过神，又羞又恼地抬手握拳，狠狠地捶在他胸膛上。
    “莽夫！还不快松开！叫下人瞧见，成何体统！”她嗔声斥道。
    可眼前这人本就是沙场归来的铁骨汉子，她这一拳捶上去，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反倒震得她自己指尖微微发麻。
    谢秦被她骂一句“莽夫”，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凑近了几分，声线低沉慢条斯理：
    “夫人今日在昭华长公主府，玩得可还尽兴？瞧着倒是流连忘返，乐不思蜀了。”
    提起昭华长公主，谢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在宫里时，云蘅便与这位最会寻欢作乐的长公主私交不错。
    后来出宫成婚，因着苏云衍尚了昭阳长公主，这昭华长公主又是个仗义疏财、喜好热闹的性子，得了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或是排了什么新鲜有趣的歌舞戏文，绝不会忘了自己的“姐妹”，常下帖子邀她们过府一聚。
    至于那些“新鲜好玩”的东西是什么……谢秦和苏云衍那是心知肚明，暗自警惕。
    可偏偏又没法子阻止自家夫人正常交友，便只能小心翼翼地、暗地里多盯着些。
    今日，还是苏云衍那小子还算有点“良心”，提前给他递了信儿，他才特意让谢闵亲自去接人，否则还不知自家夫人要在那“盘丝洞”里待到夜深几时！
    苏云蘅听出他话里的酸意，反倒挑了挑眉，镇定地微微抬着下巴，迎上他幽深的目光，干脆反将一军：“怎么？定国公这是……要兴师问罪？”
    被她这双清凌凌的眸子静静一扫，谢秦心头那点醋意，反倒瞬间化作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眸光微闪，忽然闷声咳了两声，眉头骤然蹙起，抬手便按住了自己的左胸。
    方才那副咄咄逼人的强势姿态顷刻收敛，挺拔的脊背都微微塌了几分，眼底漫出几分隐忍的痛楚。
    苏云蘅见状，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扶住他的手臂，急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谢秦这才似缓过气来，慢慢放下手，摇了摇头：“无碍……许是方才在门口站得久了些，夜里风凉，牵动了旧伤罢了。其实……午后便隐隐有些不适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眼底没了半分先前的锐利，反倒染了些黯淡，语气放得极软，还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为夫……只是想问问，阿蘅今日玩得是否开心。若是觉得尽兴，往后……多递几次帖子去也无妨，不必顾念我。”
    “我这点旧伤，忍忍便过去了。”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深明大义”、“委屈求全”，配上他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和捂着心口的手，效果拔群。
    苏云蘅哪里还听得进他后半句故作大方的话，满心满眼都是他方才蹙眉忍痛的模样，耳边反复回响着“旧伤”“不适”几个字。
    成婚之初，她曾亲眼见过谢秦身上那些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刀伤箭疤，有些几乎致命。
    这些年，他虽从未喊过一声疼，总是将最好最强健的一面展现在她和孩子们面前。
    可苏云蘅知道，那些伤痕深入肌理，甚至筋骨，阴雨天气或过度劳累时，定然是极不好受的。
    方才……是不是自己推他那一下，不小心触到了旧伤？
    一想到此，苏云蘅心中又是后悔又是心疼，哪里还顾得上计较他先前那点酸溜溜的试探。
    她连忙扶着他到软榻边坐下，声音都软了八度：“胡说什么！旧伤复发岂是能忍的？你也是，不舒服怎么不早说？还站在风口等我？快坐下，让我看看……”
    她说着，就要去解他的衣襟查看。
    谢秦却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略带“虚弱”道：“不必看了，老毛病，看了也无用。阿蘅陪我说说话，或许……就不那么疼了。”
    苏云蘅最是听不得他这般“强撑”，又气又急：“你闭嘴，少说话。明日我就去库房找找那些上好的药材，亲自给你炖些药膳补补。还有，从明日起，不许你再练功太久，政务也……”
    “嗯……都听阿蘅的。”谢秦乖乖应着，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可埋在她发间的眼底，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脆弱痛楚？
    男人唇角悄悄扬起一抹隐秘的得意笑意。
    这苏云衍，果然不愧是读书人，脑子就是灵光。
    这“以柔克刚”、“示敌以弱”的戏码，果然有用。
    看来以后，得多向这位大舅哥讨教几招才是。
    室内，烛光摇曳，温馨缱绻。
    窗外，夏虫啁啾，繁星渐起。
    至于某个被“无情”爹爹丢下、还要完成太子殿下亲自布置的课业的小姑娘……嗯，那便是明日需要操心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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