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8章 馄饨摊上的断指人
第0608章馄饨摊上的断指人(第1/2页)
谢依兰拔腿就要追,楼明之一把拽住她后脖领子。
“松开!”
“你冷静。”楼明之的手没松,“他冲你晃手,就是让你别追。”
“那是我师叔!”
“我知道是你师叔。他扮成要饭的蹲在博物馆门口,就是不想让人认出来。你现在撒腿追过去,博物馆门口十几个摄像头,许又开的人就在展厅里头,一出门就能看见。”楼明之把她往回拽了一步,压低声音,“你师叔走的方向是巷子,巷子出去是南门大街,南门大街往东走两百米有条岔路叫‘打索巷’,打索巷里头全是小馆子。他故意走那条路,说明他要在人多的地方停下来。”
谢依兰深吸了两口气,把风衣下摆一甩:“你怎么知道他要在打索巷停?”
“因为他刚才看了我一眼。”楼明之松开她,把棒球帽摘了塞进包里,“他晃手的时候眼睛看的是你,但手晃的方向是冲我这边偏的。他那意思是‘小子,跟上来’。”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往巷子里走。巷子不长,两边是旧居民楼的山墙,墙上爬满了枯了的爬山虎,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积着雨水。穿出去就是南门大街,车流人流一下子涌过来,谢依兰下意识往路边靠了靠。
打索巷口挂着一排红灯笼,底下是各种小馆子的灯箱招牌——重庆小面、南京鸭血粉丝、老镇江锅盖面、千里香馄饨。楼明之扫了一眼,看见千里香馄饨门口搁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两只蓝边碗,一个老头坐在桌边埋头吃馄饨,左手端碗,小指缺了一截,拿筷子的右手稳得跟焊在手上似的。
谢依兰脚步一顿,楼明之在她腰后头轻轻推了一把:“过去坐,别喊。”
两个人走到矮桌边上,谢依兰在老头对面坐下来,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喊了一声:“师叔。”
老头从碗里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半颗馄饨。跟刚才蹲在博物馆门口那副邋遢样完全两个人——脸洗干净了,头发拿手拢到了耳后,露出一张瘦长脸,颧骨跟谢依兰有七八分像,眼窝子深,眼珠子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跟拿灯照你似的。
“坐。”老头把嘴里的馄饨咽了,拿筷子点了点对面的板凳,“先吃。这家的馄饨皮薄馅大,汤是骨头熬的,我盯了半个月才找到这家。”
“师叔——”
“吃完了再说。”老头从旁边摞着的蒸笼里抽了两双筷子,拿袖子蹭了蹭递给楼明之,“你是楼明之?”
“是。”
“我听说过你。前刑侦队长,被革职了,在查青霜门的案子。”老头上下打量他,“你师父当年也查过。查了一半人就没了。”
楼明之把筷子接过来,没动:“您怎么知道我师父的事?”
“你师父出事之前找过我。”老头往椅背上一靠,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上,没点,“他查到那个富商被杀案,发现尸检报告被人撕了几页,就顺着调令单上的签字查到了许又开。他来找我,想问我当年从青霜门跑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我跟他说了。说完第二天他就出事了。”
谢依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师叔,你早就见过楼大哥的师父?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跟你说了你能怎么办?你那时候才多大?大学刚毕业,满中国跑着收民俗资料,我要跟你说‘你师叔我在外头躲了二十年’,你转头就能买张火车票来找我,然后被许又开的人盯上。”老头把烟从嘴里拔下来,拿筷子夹了一颗馄饨塞嘴里,“我一个人躲着,总比你跟着我一块儿躲强。”
“那您现在怎么又肯露面了?”
老头拿筷子往楼明之那边一指:“因为他。你俩在镇江查了快半个月了,许又开的人已经盯上你们了。我再不露面,你俩下一步就得被人装麻袋沉长江。”
楼明之没接这话茬,直接问:“您刚才在博物馆门口,看见许又开的手了?”
“看见了。他左手小指好好的。”老头哼了一声,“你们俩刚才进去的时候我就蹲在门口瞅着,你们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就知道你们看见他手了。许又开不是动手的人,他手指头全须全尾的。”
“那当年领头翻墙进去的那个断指的人是谁?”
老头把烟叼回嘴上,沉默了几秒:“我盯了许又开二十年,他身边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其中有一个,跟了他最久,左手小指断了一截。这人叫郑小槐,当年是许又开的司机兼保镖,后来不当司机了,改管许又开的‘文化公司’,专门负责对外联络和‘善后’。”
“善后?”
“许又开这些年靠着武侠大神的招牌,在圈里圈外结交了不少人。有些人不听话,或者知道得太多,郑小槐就负责去处理。”老头拿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圈,“富商被杀案,那个被你们公安抓到的流窜犯,在牢里认了罪,但他一个人怎么杀得了姓钱的?姓钱的身边常年跟着两个保镖。那晚保镖被人调走了,调走保镖的人就是郑小槐。他拿许又开的名片去请两个保镖吃夜宵,说‘许老师想跟你们老板谈点事,先请二位去喝一杯’。保镖走了,姓钱的一个人在办公室,郑小槐翻墙进去动了手。”
谢依兰越听脸越白:“师叔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晚上我也在那条街上。”老头把烟掐了,“姓钱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对着后巷。我那天晚上本来是想去偷一份建材合同——姓钱的跟许又开之间有一笔见不得光的买卖,合同就锁在他办公室保险柜里。我在后巷蹲点,结果看见郑小槐翻墙进去了。我躲在垃圾桶后头没敢动,看了全程。”
“后来呢?”
“后来郑小槐从窗户跳出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走了之后我摸进去看了一眼,姓钱的趴在地上,后背三道口子,血淌了一地。我吓得腿都软了,翻墙跑了。第二天听说死了个富商,凶手是个流窜犯——我就知道这事不能查了,查下去就是死。”
楼明之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您刚才说,姓钱的跟许又开之间有一笔见不得光的买卖。什么买卖?”
“建材。”老头喝了口水,“姓钱的是做建材的,给镇江好几个工地供货。许又开那时候打着‘武侠文化研究会’的旗号,在郊区圈了一块地,说要建‘武侠文化主题公园’。地是低价拿的,走的是文化用地的路子,一亩地比市场价便宜了一大半。结果公园没建,地转手卖给了一家房地产公司,许又开从中赚了差价。姓钱的是中间人,帮着做的账。后来姓钱的可能想多要一份,许又开就把他做了。”
楼明之跟谢依兰交换了一个眼神。武侠文化主题公园——许又开现在在镇江办的“武侠文化展”,打的也是这个旗号。二十年了,这人的路数没变过。
“那个公文包,”楼明之问,“您看见郑小槐拎走的那个,里头装的就是合同?”
“应该是。但我没看清。不过——”老头从怀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裹着几张发黄的纸,“我翻墙跑的时候,在窗户台底下捡到一张。估计是郑小槐翻窗的时候掉出来的。”
楼明之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收据,抬头写着“镇江武侠文化研究会筹备组”,金额是八十七万,用途栏写着“建材款(第一批)”,经办人签字:郑小槐。底下还盖了个模糊的印章,隐约能认出“许又开印”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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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纸能钉死他。”楼明之把收据收好,“但光有这张不够,得找到那笔地的交易记录。文化用地转商业用地,规划局、国土局、财政局,三个部门都得有备案。”
老头又哼了一声:“规划局和国土局的备案你们别想了。我三年前托人查过,那笔地的档案全被调走了,调走的时间正好是许又开当上‘武侠文化研究会会长’那年。”
“财政局呢?”
“财政局——”老头顿了一下,“我后来打听到,当年那笔钱走了财政专户,账本应该还在。但财政局档案室管得严,一般人进不去。”
楼明之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谢依兰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盘算人情。财政局档案室,他有没有认识的人?
“你俩先别急。”老头把塑料袋收回去,重新揣怀里,“我今天出来是跟你们通个气,不是让你们去送死。郑小槐现在就在镇江,他跟着许又开来的。你们在博物馆门口露了脸,郑小槐可能已经看见你们了。这两天别回酒店住,换个地方。”
“换哪儿?”谢依兰问。
老头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搁桌上:“打索巷往里走,第三个巷口右拐,有个老粮站,现在改成小旅馆了。我长租了一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后街。你们今晚住那儿。”
“那你呢?”
老头站起来,把吃空的碗往桌上一推,从腰里摸出十块钱压在碗底下:“我住你们隔壁。今晚我会会郑小槐。”
谢依兰急了:“师叔——”
“你别嚷嚷。我蹲了二十年,郑小槐找了我二十年。他现在以为我早就跑出江苏省了,突然在镇江看见我,他比我还慌。”老头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又恢复了那副要饭老头的模样,“慌就好办。人一慌,就容易犯错。”
说完端着搪瓷缸子晃晃悠悠往巷子深处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馄饨钱我付了,你俩要吃再叫一碗。记账上。”
楼明之看着老头走远了,转头问谢依兰:“你师叔叫什么?”
“谢老六。我爷爷那辈排下来的,他行六。”
“谢老六。”楼明之把这名字念了一遍,“你师叔这个人,胆子大得没边。他一个人敢去会郑小槐——”
“他轻功好。”谢依兰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足,“我爷爷说他年轻时候能踩着瓦片跑半条街不落瓦。”
“那是年轻时候。他现在看着得有六十多了。”
谢依兰没吭声。楼明之也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那碗凉了的馄饨吃了。吃完抹了嘴站起来:“走,先去看那个老粮站。”
两个人往打索巷深处走。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小馆子渐渐没了,换成老居民楼的后墙和水站。拐了三个弯,果然看见一个院门,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老粮站客栈”。院子里头是改造过的平房,加了一层铁皮楼梯通到三楼。
楼明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上三楼看了谢老六说的那个房间——窗户对着后街,后街上有个水果批发市场,凌晨三四点就开始上货,人来人往吵得不行。
“这地方挑得好。”楼明之推开窗户试了试视野,“人多眼杂,郑小槐的人不容易摸上来。”
“我师叔这辈子就学会一件事——怎么躲。”谢依兰坐在床沿上,忽然脸色变了,“坏了。”
“怎么了?”
“我师叔说今晚会会郑小槐。他怎么会?他知道郑小槐在哪儿?”
楼明之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老赵,帮我查个事儿——许又开那个武侠文化展,展到哪天结束?”
老赵在那头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展到后天。明天晚上有个‘武侠文化高峰论坛’,许又开亲自演讲,请了市里几个领导,还有一堆记者。”
楼明之挂了电话,冲谢依兰晃了晃手机:“明天晚上许又开演讲,郑小槐肯定在场。你师叔说的‘会会’,八成就是明天。”
“那我们得提前去找他——”
“不用找。他自己会来找我们。”楼明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刚才说‘今晚我会会郑小槐’,那是说给我们听的。他要是真打算今晚动手,就不会让我们住这儿。他把我们搁在这儿,就是让我们别碍事。”
谢依兰憋了一肚子火:“他每次都这样——小时候教我练轻功,让我在梅花桩上站半个钟头,他自己跑去偷吃糖炒栗子,我站完了下来找他,他早吃完了,就留个空袋子给我。现在又来这套。”
楼明之忍不住笑了一声。谢依兰瞪他:“你还笑?”
“你师叔这脾气,跟我师父一个路数。”楼明之收了笑,声音放低了,“我师父当年带我查案子,也是他一个人冲前头,让我在后头蹲着等。我蹲了三个钟头,他回来的时候胳膊上挨了一刀,还冲我乐,说‘没事,皮外伤’。”
谢依兰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窗户外头水果批发市场的摊贩开始收摊了,塑料筐摞得哐当响。
“行。”谢依兰站起来,“明天许又开演讲,我们去不去?”
“去。你继续问学术问题,这回问得更狠一点——问他武侠文化主题公园的事。就说你查资料的时候发现当年那块文化用地转商业用地的价格有问题,问他知不知道这个事。”
“你这是让我当面捅马蜂窝。”
“马蜂窝已经捅了,现在就是看马蜂往哪儿飞。”楼明之把手机掏出来搁桌上,“明天你问,我录。他只要在回答里露出一点知道那块地的事,咱们手里的牌就多一张。”
谢依兰把风衣脱了挂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说那个伪造调令的人——冒充许又开签字去档案科调卷宗的那个。会不会是郑小槐?”
“八成是。许又开自己不会亲自去调卷宗,他那么爱惜羽毛的人,不会留这种把柄。郑小槐替他办,但签字的时候露了怯——他模仿许又开的笔迹模仿了二十年,还是模仿不像。老赵看出来了,这说明郑小槐跟了许又开二十年,连老板的字都学不像。”
“学得像才可怕。”谢依兰嘟囔了一句。
楼明之把灯关了:“睡吧。明天上午先去财政局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熟人能查账。下午去论坛。”
黑暗里谢依兰翻了个身:“楼明之。”
“嗯。”
“你说我师叔今晚会不会真去找郑小槐?”
“会。”
“那万一他出事怎么办?”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你师叔敢去,说明他有把握。他蹲了二十年没被郑小槐找到,反过来他找郑小槐一找一个准。这种人做事,你看着觉得悬,其实他心里有数。”
谢依兰没再说话。过了好半天,楼明之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他要是真把郑小槐收拾了,明天论坛上许又开没人当保镖,咱们动手就方便了。”
楼明之在黑暗里咧了咧嘴。
这姑娘,嘴上骂师叔,心里头比谁都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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