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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高衙内的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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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十,城西清平坊。
    高尧康那天本来是去看食铺,路过菜市口,闻到一阵鲜香——不是油焖笋,是春笋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那种、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清气。
    他停下脚步。
    然后就看见了童师良。
    十七八岁,白净面皮,嘴角挂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
    他面前跪着个妇人。
    四十来岁,布衣荆钗,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脚边放着一筐春笋。
    鲜嫩嫩的,还带着泥。
    “公子,这笋是贱妇连夜挖的,共三十七斤,市价一斤八文……”
    “十文。”童师良翘着二郎腿,“你知道我干爹是谁吗?”
    妇人沉默。
    她不说话了。
    只是攥着筐沿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高尧康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三息。
    然后他走进去。
    “童公子。”
    童师良回头,见是他,脸上一僵。
    “高衙内。”他站起来,声音紧绷。
    之前老被这小子欺负的。
    高尧康没理他。
    他走到妇人面前,蹲下。
    平视。
    “这笋,还有多少?”
    妇人愣住:“就、就这一筐……”
    “我全要了。”
    他站起来,没回头:“阿福,称重。市价。”
    阿福应声上前。
    童师良的脸扭曲了。
    “高尧康!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高尧康回头看他。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困惑。
    “童公子,你这话……从何说起?”
    “你——”
    “我只是买笋。”高尧康说,“市价买卖,天经地义。”
    童师良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出话来反驳。
    人家又没动手,又没骂人,就是按市价买东西。
    他能说什么?
    高尧康看着他,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压低声音。
    “童公子,你是不是不认识字?”
    童师良一愣:“什么?”
    高尧康指了指菜市口那根旗杆。
    上头钉着一块新告示。
    “开封府的禁令。”他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上个月刚颁的。整顿街市,强买强卖者,杖五十,徒一年。”
    童师良脸色变了,他不是怕禁令,是他这小子又憋着坏水。
    他拼命往那旗杆上看。
    可旗杆太高,告示上的字密密麻麻,他一个也认不出来。
    “……你少唬我!”
    “不信?”高尧康侧身,“那你自己去问府尹。”
    童师良没动。
    他死死盯着高尧康,像要把人盯出两个窟窿。
    然后,他一脚踢翻脚边的空筐。
    “走!”
    几个豪奴手忙脚乱把已经搬上车的笋卸下来,追着主子跑了。
    阿福憋着笑称重、付钱。
    妇人捧着钱,愣在原地。
    三百文不到。
    可她的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高尧康没等她道谢。
    他转身,对周贵说:
    “这笋送你家了。给弟兄们加个菜。”
    周贵一愣。
    然后他咧开嘴,大声道:“谢衙内赏!”
    走出菜市口,周贵憋不住,小声问:
    “衙内,那告示……真写了强买强卖的事?”
    高尧康看他一眼。
    “你猜。”
    周贵猜不出来。
    他只知道,那天傍晚,护球社二十个人的饭桌上,多了一大盘油亮亮的油焖笋。
    他娘的手艺确实好。
    周贵埋头扒饭,吃了一半,忽然抬头。
    “衙内为啥对咱们这么好?”
    没人答。
    张横闷声说:“吃你的饭。”
    周贵低头。
    可那盘笋,他吃得很慢。
    谣言开始满天飞。
    三天后,阿福带回来的版本已经更新了好几轮。
    “衙内,外头都在传……”
    “传什么?”
    “传您要争汴京第一纨绔。”
    高尧康手里的笔停了。
    阿福硬着头皮往下说:
    “说您以前是蛮横,现在是阴损。蔡家抢砚,您就拿钱砸脸;童家压价,您就拿告示压人——高衙内这是换路数了,不玩硬的了,玩花的。”
    高尧康没说话。
    阿福小心翼翼:“还有人说,您这是要当汴京城里最招人恨的纨绔,抢了蔡瑁童师良的风头,往后提起恶少,头一个就是您……”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衙内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真心的、甚至有点满意的笑容。
    “继续传。”高尧康说,“传得越热闹越好。”
    阿福苦着脸应了。
    他不懂。
    被人编排成汴京第一恶少,有什么好高兴的?
    可他不知道——
    就在同一天傍晚。
    城西那间还没挂牌子的食铺后院里,整齐码放着一百根包了铁尖的长棍。
    二十个护球社的人正在练“三人捅刺”。
    脚步落地,一声,一声。
    齐得像一个心跳。
    他也不知道——
    琉璃街那个掌柜,悄悄托人给高府送来一篓新茶。
    附的字条上只有六个字:
    “公子福泽绵长。”
    字迹歪歪扭扭,是他刚学会写字的儿子代笔。
    他更不知道——
    菜市口那个妇人,每天清早都会在城西食铺门口放一小把新摘的春菜。
    放下就走,从不留名。
    铺子伙计问起来,她就说:
    “给周家老娘的。她油焖笋做得好。”
    她从不提那天的事。
    也从不提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
    只是每天一把菜。
    风雨无阻。
    高俅知道这些事,已经是第五天了。
    不是从儿子嘴里。
    是从蔡京和童贯嘴里。
    散朝时,蔡京拍着他的肩,笑容温和:
    “高太尉教子有方。令郎近日在汴京颇有名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童贯在旁边哼了一声。
    高俅笑着应付过去,脊背上的汗把中衣浸湿了一片。
    当晚,高尧康被叫进书房。
    茶盏砸在脚边。
    碎瓷片崩起来,划过他袍角。
    他没躲。
    “你要惹事,也挑个软的!”高俅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蔡瑁?童师良?你嫌你爹在朝堂上日子太好过?”
    高尧康垂着眼:“父亲息怒。”
    “息怒?”高俅冷笑,“蔡京那只老狐狸从不夸人,他夸谁,就是要弄谁!童贯更直接——‘改日带来我认认’?认认?他是要认认你长了几颗脑袋!”
    窗外有鸟叫。
    书案上的香炉飘着细烟。
    高尧康站在满地碎瓷中间,等父亲骂完。
    高俅骂完了。
    他喘着粗气,盯着这个越来越陌生的儿子。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复杂的光——恼怒,困惑,还有一丝他绝不会承认的担忧。
    “你到底想做什么?”
    声音忽然低下来。
    不像是质问。
    更像是疲惫。
    高尧康抬起头。
    他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纨绔神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像卸了一层皮。
    “我想试试。”他说。
    高俅皱眉:“试什么?”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香炉里的烟飘散了。
    久到窗外的鸟也停了叫。
    高尧康看着父亲。
    灯下那张脸,五十来岁,保养得宜。这不是话本里脸谱化的奸臣。这是个在浑浊世道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聪明人。
    他骗过很多人。
    唯独骗不过这个人。
    “试试能不能站着做人。”
    高俅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
    第一次发现那里头没有讨好,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他这个父亲。
    只有一种陌生的、平静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那是他几十年官场生涯里,早已忘记的东西。
    “……站着做人。”
    高俅慢慢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嚼一颗涩口的青果。
    他没有再骂。
    也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沉默了很久。
    “出去。”他说。
    声音苍老了十岁。
    高尧康躬身,后退三步,转身。
    手扶上门框时,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父亲也早点歇息。”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一盏孤灯,和一个佝偻的人影。
    高尧康走出书房,夜风扑在脸上。
    廊下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赵铁柱。
    那人从暗处走出来,二十出头,面容阴沉。
    童师闵。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直裰,没带随从。
    “高兄。”他拱手,“冒昧了。”
    高尧康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
    “太尉府的墙,没有童家人翻不过的。”童师闵说得坦然,“当然,主要还是贵府护院没防我。”
    他顿了顿。
    “毕竟咱们还没撕破脸。”
    高尧康没接话。
    两人对视。
    夜风穿过回廊,灯笼轻轻晃。
    童师闵先开口:
    “舍弟不争气,给高兄添麻烦了。”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赔礼还是试探。
    高尧康说:“令弟年幼,往后多管教就是。”
    童师闵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高兄在菜市口那番市容整顿的说辞,愚兄听说了。”他看着高尧康,“那根旗杆上钉的告示,是开封府哪一条?”
    高尧康没答。
    童师闵等了几息,也没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
    “蹴鞠场上的阵法,愚兄回去琢磨了很久。”
    他盯着高尧康的眼睛。
    “这是打仗的打法。”
    灯笼摇曳。
    高尧康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看着童师闵。
    这个人是童贯的义子,但显然不是他弟弟那种废物。他见过血,打过仗,知道什么叫阵型、什么叫配合。
    他在试探。
    或者说,他在递话。
    “童兄今夜来,”高尧康说,“就是为了夸我阵法高明?”
    童师闵沉默了一会儿。
    “我干爹老了。”他忽然说,“这两年越发听不进劝。”
    这话跳跃太大。
    但高尧康听懂了。
    他等童师闵继续说。
    童师闵却没再说下去。
    他后退一步,拱了拱手。
    “今夜冒昧。高兄若改日得闲,愚兄在府里备茶。”
    他转身,几步消失在黑暗里。
    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高尧康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暗处。
    赵铁柱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衙内,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用。”高尧康说,“他不是来害我的。”
    赵铁柱不再问了。
    他只是站在衙内身后,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高尧康抬起头。
    月亮半圆,悬在杨家绣楼的檐角。
    那扇窗今晚是关着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夜风里,不知谁家传来更漏声。
    一下,一下。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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