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重生岂是为逍遥！

    太清天八景宫内，香烟袅袅，玄黄之气氤氲流转，殿内玉阶金座，古朴庄严，三清端坐于八卦云床之上，目光皆穿透宫阙，望向遥远的西牛贺洲，静静注视着那场关乎洪荒存亡的旷世大战。
    殿内气氛沉寂，元始天尊率先按捺不住，看着混沌战场中，准提与接引联手催动佛门大法，却依旧被魔祖罗睺压制得节节败退，周身佛光黯淡，尽显颓势，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冷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师兄，这罗睺的实力真的那般强大？我三清联手布下诛仙阵，都无法将其抗衡，只能暂避锋芒，那西方二圣修为本就不及我等，又无先天至宝傍身，凭什么能奈何得了他？不过是以卵击石，徒增笑柄罢了。”
    老子闻言，面容依旧古井无波，眉眼低垂，右手缓缓抚摸着胸前雪白的长须，指尖捻动道诀，神色淡然无波，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藏着对天道大势的洞悉。他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却字字笃定：
    “罗睺已吞尽混沌魔气，融魔道本源于一体，修为早已超脱寻常圣人范畴，直追道祖鸿钧，莫说西方二圣，只怕是天地间六圣联手，布下周天圣人大阵，也是同样奈何不了他，只能被动抵挡。”
    通天教主眉头紧紧皱起，双拳暗自攥紧，周身一丝戾气悄然弥漫，想起自己的诛仙阵被罗睺轻易破去，心中满是不甘与愤懑，他沉声问道：
    “照师兄这般说，此次天地大劫，注定要演化为灭世的无量量劫？洪荒众生，难道终究难逃覆灭之命？”
    老子双眉愈发低垂，目光扫过殿外翻腾的混沌云气，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对天意的无奈：
    “此乃天意，是洪荒既定的劫数，若非如此，老师道祖鸿钧身居紫霄宫，俯瞰三界，又岂会对此坐视不理，任由罗睺祸乱洪荒。天道轮回，劫数难逃，非人力可违。”
    元始天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眼中满是期许：
    “嘿嘿，佛门一直妄图扩张气运，与我玄门争雄，此次注定难逃此劫，彻底覆灭。我等玄门弟子，只需看护好门下仙众，退守洞天福地，紧闭山门，静等量劫过后，天地重开便是。到那时，洪荒之中，恐怕再也不会有佛门一脉，我玄门便可独掌天地气运，再无对手！”
    顿了顿，元始天尊又看向战场中气势暴涨的准提，语气中满是忌惮与不满：
    “准提现在实力，已然远超我等寻常圣人，其身后人族气运、西方佛门气运交织，浓郁至极，我等甚至望尘莫及，这般强盛的气运，对我玄门甚是不利。此次他逆天行事，妄图阻拦罗睺，抵挡无量量劫，本就是违背天意，该当受此大劫，合该覆灭！”
    通天教主听着二人言语，心中五味杂陈，想起先前诛仙阵被破，准提虽为对手，却也曾在阵中留手，可此刻大劫当前，玄门与佛门本就势同水火，他终究还是偏向同门，只是想起准提的手段，依旧有些心悸，低声道：
    “准提本体为十大先天灵根菩提圣树，根基深厚，又善谋断，此次气运加身，确实棘手。”
    元始天尊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羡慕与妒忌，神色愈发不屑：
    “哼，准提虽跻身洪荒六大圣人之列，资质也算尚可，可相比吾等三清，乃是盘古元神所化，天生大道根基，就差了不止一筹，更比不上师兄，为混沌青莲莲芯所化，先天道基无双。他既无女娲娘娘造人、补天那般无量大功德，出身与根基，在诸圣之中本就是垫底，向来为我三清所看轻。”
    “可偏偏此人毅力非凡，又兼之有前世机缘，先知先觉，一步步谋划，使其福运陡增，天地钟爱，灵光隐隐。他手段非凡，先是借女娲娘娘造人之际，暗中渡化人族，捞取第一笔功德；而后亲自入世，教化人族开智，传下修行法门，再得功德；紧接着又助平心娘娘开辟地府，安定轮回，这份功德，更是恒河沙数般数不胜数。”
    “更可怕的是，其后三皇五帝教化万民，定天下秩序，每一个阶段，都有他的身影游走其中，以至于人族气数，与其紧密相连，不可分割。如今西方佛门气运鼎盛，人族气运又是洪荒第一气运，两股气运交织，再加上他经年累月积累的无边功德，修为神通才能一跃千里，达到如今这般地步，压过我等玄门圣人。”
    老子听着元始的抱怨，手拂长须，神色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口中缓缓吐出一句，口气温和，却冻若寒冰，让人不寒而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气运再强，也得有命享受。如今天地大劫降临，罗睺欲吞噬洪荒气运，一统三界，准提想逆天行事，阻拦天道劫数，本就是自取灭亡，怨不得旁人。”
    话音落下，三清皆是不再言语，各自闭目凝神，周身玄光内敛，只是目光依旧牢牢锁定西牛贺洲上空的战场，冷眼旁观，静待这场大劫的结局，心中各有盘算，只盼佛门与罗睺两败俱伤，玄门坐收渔翁之利。
    与此同时，三十三天外的娲皇宫中，祥云环绕，瑞彩千条，女娲娘娘鬓发高挽，身着华贵云纹仙袍，周身无上法身绽放千百色祥光，光芒柔和却威严，照亮周遭虚空，渗入虚无混沌之中，一道道先天神韵萦绕在她周身，衬托得娘娘无比尊贵、无比威严，尽显大地之母、人族圣母的气度。
    她静静伫立在宫门前，目光穿透混沌，注视着魔祖罗睺与西方二圣的惨烈大战，看着罗睺魔焰滔天，佛门弟子节节败退，绣眉微微蹙起，心中满是忧心与不忍，轻声叹道：
    “罗睺如今修为，已然直追道祖鸿钧，魔道之力席卷三界，无人可挡，难道洪荒天地，真的从此沦落魔道，众生永坠黑暗吗？”
    娘娘心中悲戚，却又无可奈何，自身修为虽为圣人，可面对罗睺，也难有抗衡之力，只能满心焦灼，看着劫数蔓延。
    而在混沌战场的最中央，准提周身佛光黯淡，菩提金身布满裂痕，金色圣血顺着嘴角缓缓滴落，他望着眼前魔焰滔天、不可一世的罗睺，又看向三界之中受苦受难的亿万生灵，眼中满是悲怆，一滴清泪悄然滑落，坠入混沌之中，化作点点佛光，他声音嘶哑，满是不甘：
    “为什么，难道真的是天意如此吗？苍生何辜，要受此灭顶之灾，不，我不信！我绝不信这就是定局！”
    身旁的接引佛祖，亦是面容悲戚，双眼泛红，他双手合十，闭目宣了一声佛号，声音哽咽，一滴泪水也在不觉间滑落，滴在脚下莲台之上，莲台佛光微颤，尽显悲悯：
    “阿弥陀佛！”
    眼角皆噙着泪滴，准提与接引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与悲怆。二人不再理会眼前叫嚣的罗睺，以自身法力在脚下凝聚出九品莲台，盘腿端坐其上，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口中缓缓念诵起渡化众生的佛门经文，声音低沉而悲凉，回荡在战场之上：
    “若未来世有诸人等，衣食不足，求者乖愿，或多病疾，或多凶衰，家宅不安，眷属分散，或诸横事，多来忤身，睡梦之间，多有惊怖。如是人等，闻诸佛名，见诸佛形，至心恭敬，念满万遍，是诸不如意事，渐渐消灭，即得安乐，衣食丰溢，乃至睡梦中悉皆安乐。”
    经文声声，满是慈悲，却又透着无尽的悲凉。须弥山之上，剩余的佛门弟子，菩萨、金刚、伽蓝、比丘，虽个个身受重伤，法力枯竭，却也艰难地盘膝坐起，双手合十，闭目凝神，跟着准提与接引，一同念诵起这段渡厄经文，声音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片梵音海潮：
    “若未来世众生等，或梦或寐，见诸鬼神乃及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叹，或恐或怖。此皆是一生十生百生千生过去父母，男女姊妹，夫妻眷属，在于恶趣，未得出离，无处希望福力救拔，当告宿世骨肉，使作方便，愿离恶道。
    汝以神力，遣是眷属，令对诸佛菩萨像前，专心自读此经，或请人读，其数三遍或七遍，如是恶道眷属，经声毕是遍数，当得解脱。乃至梦寐之中，永不复见。”
    念罢经文，众人又齐声念诵起佛门往生咒，咒音浩荡，传遍三界：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谛，阿弥唎哆，毗迦兰哆，伽弥腻，伽伽那抧多迦隶莎婆诃。”
    一时之间，整个三界六道，都充满了阵阵梵唱之声。只是与往日清净祥和的梵音不同，如今的梵唱之中，夹杂着一股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悲凉之气，那是佛门弟子面对灭顶之灾的无奈，是对苍生受苦的悲悯，更是对自身命运的悲叹。
    三界之内，除了三清、女娲等少数大能，其余生灵，无论是凡间百姓，还是山中精怪，亦或是天庭仙神、地府阴灵，听到这阵梵唱之音，皆是从心头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悲痛，一个个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心中满是酸楚，仿佛能感受到佛门弟子的绝望，更能体会到洪荒众生的苦难。
    罗睺立于亿万丈魔身之上，看着闭目念经的准提与接引，脸上满是鄙视与嘲讽，仰天狂笑，声音刺耳，震得虚空阵阵龟裂：
    “哈哈，你们念经，是想要超度自己吧？一群蝼蚁，妄图以梵音阻我魔道，简直可笑至极！本尊便成全你们，送你们一程，让你们彻底归于虚无！”
    话音落下，罗睺大手一挥，周身演化的无量魔界，携着毁天灭地的魔威，向着准提和接引狠狠罩下。
    天空之中霎时电闪雷鸣，魔雷滚滚，漆黑的魔掌遮天蔽日，犹如泰山压顶，朝着须弥山狠狠压下，所过之处，虚空破碎，混沌气流狂暴肆虐，仿佛要将整个西方灵山彻底碾碎。
    “摩诃菩提萨耶多！”
    面对着压顶而来的无量魔界与灭世魔掌，准提仿佛浑然不觉，依旧闭目念经，神色平静，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眼见魔掌就要落下，将二人彻底吞噬，那剩余的半截须弥山之上，忽然飞出千万朵九品莲台。
    莲台之上，皆是佛门残存的弟子，他们拼尽最后一丝法力，催动莲台升空，千万莲台在空中汇聚，化作一朵横贯混沌的巨大莲台，道道慈悲佛光挥洒而出，带着必死的决心，向着那灭世魔掌狠狠撞去，欲要护住自家师尊。
    “找死！！！”
    罗睺一看这些不起眼的佛门弟子，居然敢出手阻挡自己，眼中凶光毕露，冷哼一声，手上再度发力，魔威暴涨百倍。
    漆黑的魔掌重重压在巨大莲台之上，一股毁天灭地的强大气息逼下，不过瞬息之间，便将那由万千弟子法力凝聚的莲台化为飞灰，连带着那些佛门弟子，也一同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之中，魂飞魄散。
    无量魔界彻底罩住残破的灵山，魔焰翻滚，心魔滋生，灵山之上残存的佛子们，面色一阵剧烈挣扎，眼中佛光与魔气交织，终究还是抵挡不住魔门异象的蛊惑，眼神渐渐变得浑浊，俯身拜倒，虔诚皈依魔门，向着罗睺恭敬膜拜，彻底沦为魔道附庸。
    罗睺见状，仰天狂笑，魔音震彻三界，得意至极。
    就在此时，准提和接引缓缓睁开了双眼。接引的面容依旧满是悲伤，眼眸之中泪光闪烁，满心不忍；而准提的神色却截然不同，脸上的悲戚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坚毅，目光如炬，怒视着罗睺，周身佛光虽黯淡，却透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怎么，愤怒了吗？”
    罗睺看着准提的模样，愈发得意，一脸狰狞狂笑，挑衅的话语句句戳中二人的心窝：
    “看着自己的徒子徒孙，一个个膜拜本尊，皈依魔道，你们心里不甘吗？哈哈哈，告诉你们，这只是个开始！本尊会一步步毁掉你们数亿年的心血，让西方佛门彻底覆灭，让你们在无尽的岁月里，受尽折磨，看着洪荒众生皆入魔道，这就是你们和本尊作对的下场！”
    准提双掌合十，高宣一声佛号，声音平静却坚定，没有丝毫畏惧：
    “无量寿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半截残破不堪、满目疮痍的灵山，眼中隐约闪过一丝不舍，那里是他与接引师兄亿万年的心血，是西方佛门的根基，是无数弟子修行的家园。
    可这份不舍，仅仅一瞬，便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坚定的决绝，为了洪荒众生，舍弃一切，都在所不惜。
    他看向身旁面容悲戚的接引，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轻声道：“师兄，佛门日后的存续与传承，却是要你多些操劳了，莫要让西方道统，就此断绝。”
    接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了准提的心意，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惊慌与不舍，连忙摇头劝阻，声音急切：
    “师弟，万万不可！我等修道亿万年，证得混元圣人果位，本就是为了超脱生死大劫，最终能够不惧所有灾祸，不生不灭，万劫不坏，逍遥自在，这是修道初心，亦是天地根本。师弟奈何要放弃这万劫不坏的混元无极圣人果位，走上绝路？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总会有一线生机的！”
    接引与准提相伴亿万年，同修西方大道，一同开辟佛门，如何会不知道，准提此刻已然抱着与罗睺同归于尽的念头。他心中万分不忍，他与准提早已证就圣人之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真正意义上的亘古长存，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即便此次罗睺发动无量量劫，洪荒覆灭，万仙沉沦，亿万生灵遭劫，可对于他们这些圣人来说，自身却不会有丝毫损伤，依旧可以逍遥自在，观风赏月，下棋闲谈，闲看庭前花开花落，静观天外云卷云舒，不为红尘之事所累，不为寿命长短而忧愁，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永享逍遥。
    如今准提不顾一切，下定决心与罗睺拼命，舍弃圣人果位，即便能覆灭罗睺，自身也会道消身陨，亿万年修持毁于一旦，接引怎能忍心。
    准提听了接引的话，不觉一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眼眸之中恍若另一方无量乾坤宇宙，闪过万般异彩，显然也在犹豫。
    他扪心自问：
    是啊，自己重生到洪荒，历经亿万年修持，受尽万般苦难，才证道混元，成就圣位，从此不用忧虑灾劫临身，彻底超脱轮回，永生不灭，逍遥自在，这难道不就是自己苦苦追求的吗？前世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辗转于红尘俗世，如今贵为洪荒圣人，高高在上，万仙朝拜，那一直支撑自己前进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呢？
    是对万灵悲苦的怜悯，是高高在上的无上威严，还是超脱生死之外的大彻大悟、无忧无虑、逍遥自在？
    这一刻，准提醍醐灌顶，猛然大悟，心中所有的犹豫与纠结，瞬间烟消云散。
    他终于明白，生命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独自逍遥，而是守护心中的道义；圣人的价值，也从来不是永生不灭，而是护持苍生安宁。
    人类的终极目的，在于全面的、自由的发展，不受约束，不受威胁，拥有思想与行动的自由，这是最为终极的理想，亦是自己重生洪荒的初心。
    假如洪荒亿万众生，皆被魔祖罗睺所控制，从此永堕魔道，生不如死，受尽折磨，那自己即便能永生不灭，独自逍遥，又岂能问心无愧？
    恐怕那时，自己虽为不死圣人，却要永远受到良心的煎熬，在无尽的岁月里，活在愧疚与自责之中，那样的永生，毫无意义，不过是虚耗时光，庸庸碌碌度日。
    准提心中大定，目光清澈无比，周身道光瞬息之间，尽数从青色化为透明，智慧光芒透眼而出，照亮自身识海湖泊，让一切虚妄、一切执念，一览无余，再无半分牵绊。
    接引佛祖一见准提这般神色，便知道他决心已下，再无挽回余地，不禁悲声念诵佛号，声音哽咽：
    “南无无量寿佛，南无菩提佛！”
    准提僧袍猎猎招展，遗世而独立，身形挺拔，犹如傲视群山的泰山，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四下看了一眼这洪荒天地，看了看满目疮痍的灵山，看了看悲戚的接引，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语气坚定无比：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再迟片刻，整个洪荒全部被罗睺所度化，到时亿万众生将永堕魔道，再无翻身之日！假如这样，我等圣人永生又有何意义，不过是苟活于世，毫无乐趣可言！”
    接引叹了一声，眼中满是敬佩与悲痛，双手合十：
    “我佛慈悲，师弟大仁大义，心怀苍生，我却是不如啊！”
    准提双掌合十，对着接引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坚定：
    “还请师兄助我，助我护这洪荒众生，护这天地大道！”
    虽然早已知晓答案，可听到准提如此说，接引面色还是闪过一丝惨痛之色，随后他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高声宣了一声佛号，不再言语，周身佛光缓缓绽放，已然做好了准备，愿倾尽所有，助师弟完成这舍身渡世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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