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秽灵

    神魂上的刺痛缓缓褪去，常生立在原地调息了数息，才渐渐恢复了状态。
    他没有退，反而提气继续往黑雾深处走，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既然已经撞破了真相，便更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越往深处走，脚下的碎石便越多。
    他一路走一路数，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断裂的碑角半埋在黑尘里，每一块的断面都光滑齐整，缠着细密的黑色秽丝，像根系一样扎进岩层深处，顺着地脉蔓延。
    九块镇蛟碑，竟已有六块从内部崩碎，剩下的也多半元气大伤。
    常生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块残碑的咒文。刻痕里早已积满秽垢，原本镇压邪祟的金光咒文，如今反倒成了秽气蔓延的通道。
    他心中愈发沉重，这大阵哪里是近期才坏的，分明是千年来一点点被蛀空的。
    秽灵沉眠是假，借着玄蛟尸煞慢慢滋养意识、悄无声息啃噬封禁是真。邪蛟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实则从踏进陨蛟渊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对方手里最趁手的刀。
    再往前百余步，溶洞骤然开阔。
    渊底最深处是一汪漆黑如墨的水潭，潭水粘稠得像化开的沥青，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每一次翻涌都散发出令人神魂欲坠的吞噬之力。
    水潭正中的石台之上，矗立着整块玄岩凿成的主碑，碑身刻满了最初的镇封咒文，此刻却已爬满蛛网般的裂痕，黑红色的秽气从裂痕里喷涌而出，在碑顶凝成一团巨大的黑雾，缓缓翻涌。
    邪蛟就坐在主碑脚下。
    它已不再是先前黑袍人形的模样，半蛟半人的身躯扭曲着，鳞片缝隙里不断渗出黑红色的秽液，头颅微微垂着，像一具失去神智的傀儡。
    听见脚步声，它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经彻底化作幽红的暗潭，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浑浊。
    “你终于来了。”
    它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一半是邪蛟的沙哑，另一半则古老滞涩，像两块巨石在地底深处摩擦。
    “我等你很久了。你这一身长生清气，比百个生灵魂魄都补。”
    常生握着清气长剑的手微微一沉。
    他看得明白，邪蛟的神魂已经被吞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被秽灵占据的躯壳。
    它一心想借浊源翻身，到头来反倒成了秽灵破封的祭品。
    “当年苍梧古国国师镇封的，从来都不是玄蛟。”常生目光落在主碑不断蔓延的裂痕上，语气平静。
    “玄蛟不过是被你蛊惑，把你从地底带了出来。真正被封在这里的，是你这团秽气成灵的东西。”
    “东西？”
    秽灵低笑起来，声音震得潭水泛起层层涟漪，“天地生养，阴阳运化，我本就是地底浊气所化，与那些正道仙门的清气同源而生，何来高低贵贱？他们打不过我，便联合起来设下圈套，把我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它抬手按在身后的主碑上，碑身的裂痕瞬间又扩大了几分，更浓郁的秽气翻涌而出。
    “千年了，那些人早就死光烂透了，就剩这几块破石头压着我。多亏这头小蛟傻乎乎送上门，替我啃碎了外面的废石。
    现在就差最后一块主碑。等我出去，先吞了你这一身清气，再漫过苍梧山，淹了云溪城，把这方圆千里的生灵魂魄，全都吃个干净。”
    话音未落，潭水骤然炸开。
    数道漆黑的秽气凝成触手，带着尖利的破空声朝着常生横扫而来。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溶洞岩壁沾到秽气的地方，瞬间便融化出一个个深坑。
    常生身形一晃，向后掠出数丈。清气长剑横斩而出，青色剑光与黑色触手撞在一处，发出沉闷的声响。
    剑光被秽气沾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一股吞噬之力顺着剑身往经脉里钻，逼得他立刻撤回力道，剑气一震，将秽气震散。
    仅仅一次试探，他便摸清了深浅。
    这秽灵专克神魂与清气，寻常道法触之即消，唯有五道岁痕沉淀的本源之力，才能勉强与之抗衡。
    可岁痕之力消耗极快，而渊底秽气无穷无尽，拖得越久，对他便越不利。
    更致命的是主碑。
    裂痕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基座边角不断有碎石簌簌剥落，照这个速度，最多一炷香，整座大阵便会彻底崩塌。秽灵根本没打算速战速决，它就是要拖着，拖到主碑崩碎的那一刻，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脱困。
    “怎么，不动手了？”
    秽灵低笑着，又有数道触手从潭水中升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常生围拢过来。
    “不急，我们慢慢玩。等碑碎了，我会让你死得很慢很慢。”
    常生退到溶洞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岩壁。
    前方是遮天蔽日的秽气触手，身后是无路可退的山壁，主碑的崩裂声一声紧似一声，像敲在神魂上的丧钟。
    他深吸一口气，神魂之中五道岁痕齐齐亮起，温润的青光自周身缓缓铺开。
    退无可退，便不必再退。
    他抬眼望向黑雾中央的身影，眸色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千年封禁都没能磨灭的东西，今日，便由他来彻底了断。
    常生没有再退，足尖一点岩壁，身形如箭般逆着触手潮冲了出去。他没有直扑秽灵本体，反而剑锋一转，目标直指水潭中央的主碑。
    既然拖下去必败，那就先断它破封的根基。
    秽灵显然没料到他会孤注一掷，低喝一声，漫天触手猛地回缩，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挡在主碑之前。
    剑气撞在触手网上，炸开漫天秽雾，常生借着反震之力落在石台边缘，左手按在冰冷的碑身上，五道岁痕之力尽数涌出，顺着裂痕强行灌注进去。
    碑身黯淡的禁制纹路短暂亮起金芒，疯狂蔓延的裂痕竟真的滞了一瞬。
    可下一秒，碑底深处的秽丝便如潮水般疯狂反扑，顺着清气反向缠来。
    常生只觉掌心一麻，阴寒的吞噬之力顺着手臂直钻神魂，他立刻撤手后退，唇角又溢出一丝淡金血气。
    “找死！”
    秽灵彻底被激怒，潭水轰然炸开，数根水缸粗的秽气柱自地底喷涌而出，整个溶洞都剧烈震颤起来。
    主碑上的裂痕骤然扩大数分，大块碎石簌簌滚落，这座支撑了千年的镇封大阵，已然走到了崩塌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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