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5章 除夕古宋是在除夕那天拿下来的
古宋是在除夕那天拿下来的。
仗打得很短,比沈砚之预想的还短。守城的北洋军两个营,除夕早上天不亮就派了人来谈判——不是来投降,是来讨价还价。来的参谋姓马,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军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站在沈砚之面前把条件一条一条摆出来:缴械可以,军官不遣散,士兵不搜身,伤病号护国军要负责医治,愿意返乡的每人发三块银元路费。
“你这是投降还是来做生意的?”程振邦当时就拍了桌子。马参谋没动,只是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话。
“我们不是不能打。今天是除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程振邦听到“除夕”两个字,拍在桌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沈砚之答应了全部条件。
谈判结束之后程振邦在临时指挥部的帐篷里来回走了好几趟,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停下来,看着沈砚之。
“三块银元。我们自己的弟兄阵亡抚恤才五块。”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
沈砚之把马参谋留下来的古宋城防图摊在桌上,用手指沿着城墙的轮廓画了一圈。古宋不大,城墙周长不到三里,城里住了三四千百姓。今天是除夕,如果强攻,炮火打进去,毁掉的不只是城墙上的守军,还有城墙后面那些贴了春联的人家。
“今天是除夕。”他把马参谋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你多久没吃过饺子了?”
程振邦愣了一下。
“从辛亥年算起,十个除夕,我在家里过过一个。”沈砚之站起来,把挂在帐篷柱子上的武装带解下来,放在桌上,“今天拿不下古宋就明天拿,明天拿不下就后天拿。但今天是除夕,能不打就不打。”
程振邦没有说话。他在旁边的木箱子上坐下来,把腰间的手枪拔出来放在膝盖上,用袖口擦着枪身上的灰。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辛亥年除夕,咱们在山海关。那天下了大雪,关城上的旗子冻成了冰坨子,炊事班杀了三头猪,全营吃了顿饺子。老刘一个人吃了三碗,撑得躺在城墙上直哼哼。”
“我记得。”沈砚之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还说,等革命成功了,每年除夕都要吃三碗饺子。吃到八十岁。”
“他没吃到八十岁。”
“对。”
帐篷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是炊事班在劈柴。有人在喊“小心火星子”,有人在唱秦腔,唱的是一出杨家将,嗓子劈了,高音上不去,旁边一群人哄笑。笑声在冬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传过营地外面的枯草丛,传过结冰的水沟,一直传到古宋城墙上。城墙上站岗的北洋兵大概也听见了,但他们没有开枪,只是把枪抱在怀里,缩着脖子跺着脚取暖。
“今晚包饺子。”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让炊事班多包一点,给俘虏也送去。”
“俘虏?他们还——”
“今天是除夕。”
程振邦把擦好的枪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从沈砚之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很轻。
“你说得对。除夕就该吃饺子。”
古宋城里的北洋军在天黑之前全部缴械。按照协议,军官单独编队,士兵按连排建制集中在城南的小学校操场。沈砚之派了一个连的兵力维持秩序,又让军需官从刚到的三万元军饷里拨出一部分,当场给愿意返乡的俘虏发路费。发钱的桌子摆在学校旗杆下面,军需官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排了长长的队。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底摩擦冻土的沙沙声和铜板落到手心里时偶尔发出的一声脆响。
马参谋站在沈砚之旁边,看着操场上沉默的长队。
“沈长官。”
“说。”
“你们和滇军不一样。”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马参谋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不是恭维,也不是套近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上个月滇军打长宁,俘虏了一个连。连长和三个排长被挑出来毙了,罪名是‘顽抗到底’。其实那个连只守了不到半天,弹药打光了就举了白旗。”马参谋把帽子重新戴好,正了正帽檐,“所以古宋这边的弟兄,听说来的是护国军,本来是要死守的。”
“后来为什么不守了?”
“听说带队的是你。”马参谋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算不上笑,“叙府的事传过来了。三百二十一个俘虏,没伤一个,没饿一个,想走的发了路费,想留的编了营。这些话比枪炮传得快。”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看着操场上那些排队领路费的北洋兵,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的穿着露出棉絮的破棉袄,有的脚上裹着草绳当绑腿。他们排着队往前走,走到军需官面前,报上名字和籍贯,领走三块银元,然后把枪放在旁边那堆已经堆成小山的武器堆上,转身走开。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砚之问马参谋。
“回家。我家在汉中,从古宋往北走,翻过大巴山,过米仓道,大概要走两个月。到家正好赶上春耕。”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娘。还有我弟弟一家。弟弟前年死在宜昌了,也是当兵的,直系的队伍。”马参谋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我弟妹改嫁了,留下个侄子,我娘带着。我回去以后就不当兵了,种地。”
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银元,放在马参谋手里。马参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元,又抬头看了看沈砚之。
“我是军官,协议上没说给我发路费。”
“这不是路费。”沈砚之说,“这是给你娘的。过年了,买点肉。”
马参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银元揣进口袋里,立正,给沈砚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转身走进排队的人群里,洗得发白的棉军服在灰扑扑的人群中很快就不见了。
程振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沈砚之身边。他手里端着两碗饺子,一碗递给沈砚之,一碗自己端着。饺子是炊事班刚出锅的,热气腾腾,在冷空气里冒着白烟。馅是猪肉白菜的,面皮擀得厚薄不均,有几个还破了,但确实是饺子。
“吃吧。”程振邦说,“老刘要是在,这一碗他一个人就能干了。”
沈砚之接过碗,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白菜的味道混着猪肉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很家常,很普通,但确实就是饺子。
操场上有人放了一挂鞭炮,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可能是从古宋城里哪家杂货铺买来的存货。鞭炮很短,噼里啪啦响了不到十秒钟就没了,但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了很久。排队领路费的北洋兵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鞭炮声响起的那个方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沈砚之把饺子吃完,碗放在旁边的石墩上。天色暗下来了,古宋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不是电灯,是煤油灯和蜡烛,星星点点的,在冬夜里格外扎眼。城门楼子上有人挂了一盏红灯笼,大概也是从哪家借来的,灯笼上写着“岁岁平安”四个字,墨迹已经旧得发灰了。
“十年前咱们在山海关挂的那盏灯笼,写的什么?”程振邦忽然问。
“光复河山。”
“四个字,挂了两天就被北风吹烂了。”程振邦把最后一口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后来老刘又写了一盏,写的好像是——”
“天下太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把头转开,望向城楼上那盏写着“岁岁平安”的灯笼。
天下太平。打山海关的时候他们以为这四个字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等着,翻过几座山,打完几场仗,天下就太平了。十年过去了,翻过了不知道多少座山,打完了不知道多少场仗,这四个字还在地平线的尽头,像是永远走不到的幻影。
天色彻底黑了。古宋城墙上,刚刚换岗的护国军士兵和新编入补充营的北洋降兵并排站着,看着城下操场上逐渐散去的人群。有人在哼小调,不是直隶的调子,也不是陕北的调子,是川南本地的山歌,调子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暖意,在冬夜的寒风里飘一阵歇一阵。
沈砚之回到临时指挥部。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光线昏黄地铺在古宋城防图上。他在桌前坐下,铺开信纸,给蔡锷写战报。写到一半,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程振邦的咳嗽声。
“没睡?”
“没睡。”沈砚之放下笔,“你也没睡?”
程振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和两个粗瓷碗。他把酒壶和碗放在桌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往两个碗里各倒了半碗酒。酒是川南本地的苞谷酒,浑浊发白,度数不高,但闻起来有一股子粮食的香气。
“哪来的酒?”
“从一个俘虏那里买的。他说他们营长藏了一坛子在伙房,准备除夕夜喝。营长投降了,酒没带走。我给了他一块银元,他把整坛子都搬过来了。”程振邦端起碗喝了一口,啧了一声,“不怎么样。”
沈砚之也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糙,入口辛辣,但吞下去之后胸膛里升起一股暖意,把一整天的寒气往外逼了逼。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煤油灯的火苗。
“辛亥年除夕,咱们在山海关喝的是汾酒。”
“汾酒。老赵从清军仓库里缴获的,一共三坛,全营喝了一夜。老赵说,等天下太平了,他请咱们喝茅台。”
“老赵死在哪一年?”
“民国二年。南京。攻城的时候被流弹打中脖子,死得很快,没遭罪。”程振邦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转了个圈,“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是替他们活着。他们的福我们替他们享,他们的路我们替他们走。”
“那就好好走。”
沈砚之端起酒碗,对着煤油灯照了一下。灯光透过浑浊的酒液,变成了琥珀色,像一块半透明的石头。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然后把碗扣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呢大衣。
“去哪?”
“巡哨。除夕夜,弟兄们都在站岗,咱们不能光喝酒。”
程振邦也站起来,把两个碗里的酒底子倒进嘴里,一抹嘴,跟着沈砚之出了门。
古宋城墙上,夜风比傍晚更冷了。两个哨兵并肩站在垛口后面,看见沈砚之过来,正要敬礼,被沈砚之按住了。他走到垛口前,手扶着冰冷的城砖往外看。城外的野地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亮起一两点火光——那是附近村庄的灯火,大概也有人家在守岁。
“想家了?”程振邦站在他旁边,对着同一片黑暗问。
“想。”沈砚之说,“想我娘。想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想我爹的坟——辛亥年之后就没回去上过坟,坟头草该有半人高了。”
“打完仗回去看看。”
“打完仗。”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打完仗,天下太平了,我要回老家给我爹上坟,给我娘磕个头,然后娶一房媳妇,种两亩地。打鱼也可以。”
“你会打鱼?”
“不会。可以学。”
程振邦笑了,笑得很短,但确实是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是老树皮上裂开的沟壑。他把手拢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然后忽然抬手,指着城墙外面。
“看。”
沈砚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城外极远的天际线上,有一小簇光在往上升。不是火光,也不是灯光,是烟花。不知道是哪个村子的人放的,也许是镇上,也许是县城,也许是更远的地方。烟花升到半空,炸开成一朵红绿色的花,亮了一瞬就灭了。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断断续续的,一朵接一朵,在墨色的夜空中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城墙上的哨兵们也看到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望向远处的烟花。
“又一年了。”沈砚之说。
“又一年了。”程振邦应道。
远处又升起了几朵烟花,这一批比刚才的高一些,大概是从同一个地方放的,三朵同时炸开,红色、绿色、金色的光点散成三把伞,从夜空的高处缓缓往下落。整片天空被照得亮了一瞬,然后又归于黑暗。黑暗中那些光点还在往下落,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终于完全消失。
沈砚之站在垛口前,没有动。夜风从城墙上灌过去,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眼前浮现出很多张脸——老刘的,老赵的,山海关城楼上那个被流弹打穿脖子的年轻旗手的,泸州城外那个抱着炸药包冲向铁丝网的滇军排长的。这些脸一张一张地闪过,有的在笑,有的在喊什么,有的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他们都消失了,只剩下面前那片黑茫茫的旷野,和旷野尽头那些不断升起又不断熄灭的烟花。
“振邦。”
“嗯?”
“明天开拔之后,把古宋的城防交给新编的补充营,滇军那边,我亲自去说。这些降兵要是在滇军手里,我不放心。”
“行。”
“还有。”沈砚之转过身,背靠着垛口,看着城墙上来回走动的哨兵们,“等仗打完了,咱们去给老刘他们立个碑。把所有阵亡弟兄的名字都刻上去,一个不落。”
程振邦靠在垛口上,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风大,他说是风吹的。沈砚之没有戳穿他。
“一个不落。”程振邦说。
远处的天际线上又亮起了一朵烟花。这次特别大,炸开的时候覆盖了小半个天空,金色的光点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照亮了旷野、城墙、和城墙上两个并肩站着的身影。光熄灭之后,夜又恢复了寂静。古宋城墙上那盏写着“岁岁平安”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四个字的光影投在斑驳的城砖上,一晃一晃的。
沈砚之看了看表。指针刚好走过十二点。旧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
“走吧。明天还有路要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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