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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逼萧离就范

    “坤位陶罐下……生路……”
    清霜嘶哑的声音犹在耳边回荡,人已如同被抽去脊梁的布偶,软软瘫倒在地,眉心黑气缠绕,气若游丝。她拼尽最后心力挣脱蛊毒操控,道出的这八个字,是绝境中的一线微光,也是最后的希望。
    沈炼没有丝毫犹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清霜在奇门遁甲上的造诣,也比任何人都明白眼下局势的凶险——守陵骨卫彻底暴走,无差别攻击;阵法因信物被夺、清霜昏迷而濒临崩溃,各种属性的光芒开始无规律地激·射,交织成死亡之网;岳独行中毒受伤,状若疯虎;那叛逃的黑衣护卫携带着至关重要的信物,正亡命冲向九龙壁;而他们这边,萧离中毒濒危,沈夜昏迷,谢凌海腿断,谢云舟重伤,吴伯年迈……已是山穷水尽。
    “跟我来!去坤位陶罐下!”沈炼的厉喝声穿透混乱的轰鸣和嘶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一手抱起昏迷的沈夜,另一手奋力将意识模糊、浑身发冷的萧离从地上拽起,半扶半拖,强忍着之前与守陵骨卫硬撼、与黑衣护卫缠斗带来的内腑震荡,朝着西南坤位那个破损的、此刻正散发着微弱但稳定黄光的陶罐,踉跄冲去。
    “走!”谢凌海反应极快,他知道此刻任何迟疑都是致命的。他拄着拐杖,单腿奋力跳跃,紧跟在沈炼身后。谢云舟也咬牙撑起身子,在吴伯的搀扶下,咬牙跟上。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将生的希望寄托在那未知的“生路”上。
    身后,是地狱般的景象。
    守陵骨卫发出无声的咆哮,眼眶中幽绿鬼火已化为赤红,周身骨骼上的暗红符文明灭不定,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死亡与暴虐气息。它似乎被黑衣护卫携带的信物气息(尤其是其中可能蕴含的、与它同源的某种力量)彻底激怒,又或者是因为阵法的紊乱而失去了最后一点“辨别”的本能,彻底化为只知毁灭的杀戮机器。它舍弃了追击叛逃的黑衣护卫(或许是距离原因,或许是黑衣护卫已冲上高台阶梯,暂时脱离了它的首要攻击范围),将嗜血的目光投向了离它最近的岳独行,以及正在冲向坤位陶罐的沈炼一行人。
    “拦住它!雷彪!废物!起来拦住它!”岳独行又惊又怒,肋下伤口传来阵阵麻痹和剧痛,毒素正在快速蔓延,让他半边身子都开始发木。他看到守陵骨卫猩红的“目光”锁定了自己,心头寒意大盛,一边厉声嘶吼着命令不知生死的雷彪,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碧绿色的丹药塞入口中,试图压制毒素。同时,他身形急退,想要避开守陵骨卫的锋芒,目光却死死盯着沈炼等人逃遁的方向,以及高台之上黑衣护卫越来越小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怨毒、贪婪和疯狂。
    那名之前被余波扫中、受伤不轻的黑衣护卫挣扎着爬起,看到守陵骨卫扑向岳独行,又看了看高台上亡命狂奔的同伴,以及冲向坤位陶罐的沈炼等人,眼中闪过犹豫和恐惧,最终一咬牙,竟也朝着高台阶梯的方向逃去,显然是想去追赶同伙,或者趁乱也进入皇陵主殿分一杯羹。
    然而,他刚跑出几步,数道炽热的火焰流光和带着尖锐破空声的金色锐芒,从几件失控的祭器中激·射而出,封死了他的去路。他挥舞兵刃格挡,却被一道金色锐芒穿透肩膀,惨叫着滚倒在地,随即被更多无差别射来的光芒淹没,瞬间没了声息。阵法的反噬,已经开始。
    守陵骨卫的目标似乎锁定了岳独行,又或者是因为岳独行身上“巽风令”和“艮山印”的气息(虽然未被催动,但本源仍在),它放弃了追击稍远的沈炼一行人,裹挟着浓郁的死亡黑气,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岳独行!所过之处,地面石板被腐蚀出滋滋白烟,散落的枯骨和残破祭器被它周身的气场震成齑粉。
    岳独行吓得魂飞魄散,他此刻中毒不浅,动作迟缓,哪里敢硬撼这恐怖的守陵骨卫。他怪叫一声,不顾形象地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骨卫的扑击。骨卫漆黑锋利的骨爪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几缕头发和一片血皮。岳独行甚至能闻到骨爪上那腐朽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连滚带爬,拼命向着远离守陵骨卫、也远离坤位陶罐和高台阶梯的方向逃窜,同时手忙脚乱地掏出各种暗器、毒粉向后抛洒,试图阻挡骨卫片刻。但这些寻常手段,对那坚逾精钢、无惧毒素的守陵骨卫来说,几乎毫无作用,只是让它更加暴怒。
    就在沈炼等人即将冲到坤位陶罐下,岳独行即将被守陵骨卫扑杀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轰隆隆!!!”
    整个地宫,不,是整个皇陵,都剧烈地震动起来!那如同大地脉搏的沉重心跳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仿佛一颗沉睡亿万年的心脏,骤然猛烈搏动了一下!高耸的九龙壁上,九个凹槽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尤其是被黑衣护卫夺走信物对应的那几个凹槽(坎、坤、震、巽、艮、离),光芒疯狂闪烁,极不稳定。而壁内游弋的九条龙影,更是发出无声的咆哮,仿佛要破壁而出!
    与此同时,地面那巨大的太极图案,旋转速度猛然加快了十倍!黑白二气狂涌,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混乱的漩涡。那些悬浮的破碎祭器,如同疯了一般,疯狂地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喷射出各种属性的攻击!火焰、冰锥、风刃、金芒、土刺、雷光、腐蚀灰气、迷蒙水雾……交织成一片毁灭的死亡风暴,席卷了整个广场!
    阵法,彻底失控暴走了!
    “趴下!”沈炼嘶声怒吼,用尽全力将沈夜和萧离扑倒在地,同时周身真气鼓荡,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罩,将三人勉强护住。谢凌海、谢云舟、吴伯也纷纷扑倒,谢凌海甚至用身体护住了腿脚不便的谢云舟。
    “轰!轰!轰!”
    无数道光芒轰击在周围的地面、石柱上,炸开一团团耀眼的火光、冰屑、烟尘。碎石四溅,气浪翻滚。整个广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疯狂的搅拌机,要将其中一切生命彻底碾碎。
    岳独行首当其冲,被数道风刃和一道粗大的紫色雷光击中后背,护体真气瞬间破碎,惨叫着喷出一大口鲜血,如同破麻袋般被轰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一根盘龙石柱上,又滑落在地,生死不知。他身上装着“巽风令”和“艮山印”的袋子也脱手飞出,滚落在一旁。
    那恐怖的守陵骨卫,也被这无差别的狂暴攻击淹没。数道粗大的金色锐芒和炽热火焰狠狠轰在它身上,将它轰得连连倒退,漆黑骨骼上火星四溅,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留下了道道白痕,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它眼眶中的赤红鬼火明灭不定,发出无声的、愤怒的咆哮,似乎对这失控的、源自皇陵本身的力量也感到惊怒,但更多的是被进一步激怒的狂暴。它开始疯狂地挥舞骨爪,撕裂一道道袭来的光芒,竟硬生生在这片死亡风暴中开辟出一小片空间,然后,它将猩红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坤位陶罐的方向——那里,是阵法暴动中,唯一一处还保持着相对“平静”,散发着稳定黄光的地方!也是沈炼等人藏身之处!
    而高台之上,那亡命狂奔的黑衣护卫,也遭遇了灭顶之灾。他刚刚冲到九龙壁下,还没来得及研究如何开启,就被数道从广场上激·射而来的、混杂着不同属性的恐怖光芒追上,瞬间被淹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连同他怀中的布包一起,在狂暴的能量中化为灰烬!只有那半块龙纹佩和几枚令牌,材质特殊,在光芒中迸发出各色光芒,抵挡了片刻,随即也被炸飞,四散滚落,其中“坎”、“坤”二令和萧离那半块龙纹佩,恰好滚落到高台阶梯附近,而沈炼那半块龙纹佩和“震”雷令,则不知被炸飞到了何处。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所有人。阵法无差别攻击,守陵骨卫步步逼近,岳独行生死不明,黑衣护卫灰飞烟灭,信物散落……似乎一切都在走向毁灭的终局。
    “陶罐……下面有通道!”混乱中,谢凌海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击中后背,咳出一口血,但他依旧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坤位陶罐,嘶声喊道。他精通机关,刚才靠近时,就发现这陶罐下方的石板,与周围略有不同,似乎有缝隙,而且陶罐本身散发的黄光,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弱的力场,将大部分混乱的攻击都偏转了开去。
    沈炼也发现了这一点。他顶着狂暴的气浪和不时射来的零散光芒,一手抱着沈夜,一手拖着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萧离,奋力滚到陶罐正下方。果然,那看似厚重的石板,在陶罐黄光的照耀下,隐约显露出一道圆形的、边缘极其细微的缝隙。
    “机关!一定有开启机关!”沈炼目光如电,快速扫视陶罐和周围的地面、石壁。陶罐是普通的陶罐,除了裂纹和古朴花纹,并无特殊。地面石板除了缝隙,也无异常。石壁……他猛地抬头,看向陶罐正对着的那根巨大盘龙石柱。在石柱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雕刻的龙爪下方,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与龙鳞纹路融为一体的、微微凹陷的圆形印记。
    “那里!”沈炼指向那个印记,对谢凌海吼道。
    谢凌海会意,强忍剧痛,举起手中拐杖,用尽全身力气,将杖头弹出的短刃,狠狠刺向那个圆形印记!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周围轰鸣淹没的机括声响起。陶罐下方,那圆形的石板猛地向下沉去,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味和陈腐气息的冷风,从洞口中倒灌而出。
    生路!真的是生路!
    “快进去!”沈炼不及多想,将昏迷的沈夜先从洞口塞了进去,然后自己拖着萧离,也奋力向洞内钻去。洞口狭窄,他几乎是挤进去的。
    谢凌海回头看了一眼,守陵骨卫已经冲破了混乱光芒的阻碍,猩红的鬼火死死锁定洞口,正疯狂扑来!而更远处,岳独行似乎动了一下,挣扎着想要爬起,看向洞口的目光充满了怨毒和贪婪。
    “走!”谢凌海一咬牙,对谢云舟和吴伯吼道,自己也奋力跳入洞中。谢云舟在吴伯的帮助下,也滚了进去。
    就在谢云舟的脚后跟刚缩进洞口的刹那——
    “轰!”
    一只漆黑的、布满裂纹的骨爪,狠狠抓在了洞口边缘!碎石崩飞,洞口周围的石板被硬生生抓裂!守陵骨卫那狰狞的头颅,带着赤红鬼火,试图挤进洞口,腐朽的气息喷涌而入!
    “滚开!”落在最后的吴伯,这个一路沉默寡言、似乎毫无威胁的老仆,此刻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光芒。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用身体狠狠撞向那试图挤进来的守陵骨卫头颅,同时用尽平生力气,嘶声喊道:“少爷!活下去!”
    “吴伯!”已经进入洞内、正回头看的谢云舟目眦欲裂,想要冲回去,却被谢凌海死死拉住。
    “轰隆!”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似乎是上方的阵法攻击,或者是守陵骨卫的疯狂撞击,导致了小范围的坍塌。洞口上方的石板和陶罐轰然落下,将洞口彻底掩埋,也将吴伯的身影,以及守陵骨卫那猩红的鬼火,彻底隔绝在外。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沉闷的轰鸣和震动,显示着外面是何等可怕的光景。
    洞内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甬道,仅容一人弯腰前行。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沈炼将沈夜和萧离放在相对平坦的地上,自己则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喘息。肋下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崩裂,鲜血浸透了衣襟,内腑也传来阵阵绞痛。但他顾不上自己,立刻俯身检查萧离的状况。
    萧离脸色已经隐隐发青,嘴唇乌黑,呼吸微弱而急促,身体冰冷。清霜那枚毒针上的毒性极其猛烈,加上他之前就受伤不轻,又强行催动真气,毒素已深入肺腑,若非沈炼刚才及时封住他心脉几处大穴,恐怕此刻已然毒发身亡。但即便如此,情况也危在旦夕,必须尽快解毒。
    沈夜只是撞击昏迷,呼吸尚算平稳,脉搏有力,并无大碍,沈炼稍微松了口气。
    谢凌海和谢云舟也瘫坐在一旁,惊魂未定。谢凌海腿伤严重,失血不少,脸色苍白。谢云舟更是伤上加伤,几乎只剩下半条命。吴伯最后的呼喊和牺牲,让两人心如刀绞,但此刻,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离儿怎么样?”谢凌海挣扎着挪过来,声音沙哑。
    “毒入肺腑,必须立刻解毒,否则撑不过半个时辰。”沈炼沉声道,语气凝重。他快速在萧离身上几处穴道又点了几下,延缓毒性蔓延,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他身上带着一些锦衣卫秘制的解毒丹药,但并非万能,尤其对这种不明剧毒,效果有限。
    “解毒……清霜……她或许有解药……”谢云舟虚弱地说道。清霜精通奇门遁甲,用毒下蛊,或许也有解药。
    沈炼眼神一暗,摇了摇头。清霜生死不明,且身中蛊毒,自身难保,如何能拿到解药?就算她还活着,解药是否在她身上,是否有效,都是未知数。
    就在这时,甬道上方再次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石块滚落的声音,似乎守陵骨卫并未放弃,或者外面的坍塌还在继续。甬道也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这里不能久留,必须尽快离开,找到出路。”沈炼当机立断。他撕下衣襟,简单为萧离包扎了肋下伤口,又将自己所剩无几的解毒丹药喂萧离服下两颗,虽然效果甚微,但总好过无。然后,他将依旧昏迷的沈夜背在背上,用布条固定好,又将萧离扶起,架在自己肩上。
    “我背离儿!”谢凌海想要接过萧离。
    “你腿伤不便,照顾云舟。”沈炼语气不容置疑,他看向谢云舟,“能走吗?”
    谢云舟咬紧牙关,点了点头,在谢凌海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
    四人,沈炼背着沈夜,架着萧离,谢凌海搀扶着谢云舟,在这黑暗、狭窄、充满未知的倾斜甬道中,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向下摸索前行。身后,是绝路,是牺牲,是疯狂。前方,是黑暗,是未知,是渺茫的生机。
    萧离的意识在冰冷与灼热的交替中沉浮。剧毒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在他经脉血管中流窜,带来刺骨的寒意和麻木;而沈炼输入的、试图护住他心脉的真气,又像微弱的火苗,带来些许暖意,与寒毒激烈对抗。耳边是粗重的喘息声,身体的颠簸,还有远处隐隐的、如同闷雷般的撞击声。他知道自己在被人背着或架着移动,但眼皮沉重得如同铅块,无法视物,只有模糊的光影和声音碎片在脑海中闪过。
    “……必须找到解药……否则……”是沈炼的声音,很遥远,带着压抑的焦灼。
    “……清霜姑娘……她或许知道……咳咳……”是谢云舟虚弱的声音。
    “……吴伯……”谢凌海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吴伯……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身后,关键时刻却爆发出惊人勇气,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最后逃生机会的老人……萧离的心猛地一抽,一股强烈的愧疚和无力感涌上心头。是因为他……如果他没有中毒,如果他能更强一些,或许……
    不,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萧离强迫自己集中残存的意识。清霜……她精通术法,或许对用毒也有研究。但她在外面,生死未卜,还被岳独行控制……岳独行!那个阴险狡诈、不择手段的老贼!他中了毒,但未必就死了……还有那叛逃的黑衣护卫,他抢走了信物,但似乎被阵法轰杀了……信物散落……
    信物!天机图!九龙壁……坤位……生路……清霜最后的话语碎片般闪过。坤位……陶罐下……生路……他们现在就在这条“生路”中。这条甬道通向哪里?真的是生路吗?还是另一个绝境?
    还有小夜……他怎么样了?沈炼背着他,应该没事……沈炼……这个身份神秘、目的不明的锦衣卫千户,在关键时刻,却选择了救人,选择了信任清霜的提示,带着他们逃入这未知的通道……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萧离模糊的意识,剧毒带来的寒冷和麻木感越来越强,沈炼真气带来的那点暖意似乎正在被吞噬。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沉入无底的冰窟,意识也在一点点消散。
    “萧离!撑住!听到没有!萧离!”沈炼察觉到肩头之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心中一沉,厉声喝道,同时将更多真气输入萧离体内,但这无异于杯水车薪,反而加速了他自身的消耗。
    “……沈……大人……”萧离用尽力气,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信物……天机图……不能……落入……”
    “别说话!保存体力!”沈炼低喝,脚步不停。甬道似乎永无止境,一直向下倾斜,空气越来越浑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香料混合着金属锈蚀的怪异气味。
    “前面……有光……”走在最前面探路的谢凌海忽然低呼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和警惕。
    沈炼抬头望去,果然,在甬道前方转弯处,隐约有微弱的光芒透出,不是夜明珠或磷火那种幽冷的光,而是一种淡淡的、仿佛晨曦般的暖黄色光芒。
    是出口?还是另一处大殿?
    沈炼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转过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甬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不算太大、但颇为规整的石室。石室呈八角形,方圆约三丈,穹顶镶嵌着数颗鸽卵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照亮了整个石室。而在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赫然放着一盏古朴的青铜灯盏,灯盏中还有小半盏清澈的灯油,灯芯静静地躺在油中,并未点燃。那暖黄色的光芒,并非来自灯盏,而是来自石室四壁。
    石室的墙壁并非普通岩石,而是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淡黄色玉石,光芒正是从玉石内部透出,将整个石室映照得温暖而明亮。墙壁上雕刻着精美的壁画,但壁画内容似乎与之前甬道中看到的记录历史的壁画不同,更像是一些星图、符文和抽象的图案,透着一股神秘玄奥的气息。
    而在石室的正对面,也就是他们进来的甬道出口的斜对面,还有一扇紧闭的石门。石门同样由淡黄色玉石雕琢而成,上面雕刻着复杂的云纹和瑞兽图案,看起来厚重而坚固。
    “这里……像是某个静室,或者……炼丹房?”谢凌海打量着石室,目光落在那盏青铜灯盏上,又看了看四周的玉壁,疑惑道。
    沈炼无心细看,他迅速将背上的沈夜和肩上的萧离放下,让两人靠在石壁上。沈夜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萧离则气息奄奄,脸上青黑之气更浓。
    “找找看,有没有解药,或者其他能救命的东西!”沈炼对谢凌海和谢云舟急声道,自己则再次检查萧离的状况,试图用真气逼毒,但收效甚微。清霜的毒诡异非常,似乎专门针对真气,越是运功逼毒,毒性扩散反而越快。
    谢凌海和谢云舟也知情况紧急,顾不得身上伤痛,立刻在石室中翻找起来。石室不大,陈设简单,除了石桌石凳和青铜灯盏,别无他物。两人仔细检查了石桌石凳,甚至敲打了玉壁,都没有发现暗格或机关。
    “没有……什么都没有……”谢云舟颓然地坐倒在地,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谢凌海也面如死灰,难道他们千辛万苦逃到这里,却要眼睁睁看着萧离毒发身亡?
    沈炼眉头紧锁,目光再次扫过石室。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盏古朴的青铜灯盏上。灯盏造型古朴,上面似乎有一些模糊的纹路。在夜明珠和玉壁的光芒映照下,灯盏内那小半盏清澈的灯油,隐隐泛着一种奇异的、淡淡的金色光泽。
    “这灯油……”沈炼心中一动。这石室密闭,空气虽然陈旧,但并不污浊,这灯油历经数百年,竟然没有干涸凝固,反而依旧清澈,本身就极不寻常。而且,这玉壁温暖,光芒柔和,似乎有安神定魂、驱邪避毒之效,萧离的气息在进入石室后,虽然依旧微弱,但恶化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丝。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沈炼脑海中浮现。他曾经在一些极为隐秘的宫廷档案中,看到过关于前朝皇室秘药的零星记载。据说前朝皇室擅长炼制各种奇药,其中有一种“玉髓琼浆”,以万年温玉精髓混合数十种珍稀灵药炼制而成,有解毒续命、固本培元之奇效,其状清澈如水,遇光则泛淡金,可经数百年不坏……
    眼前这灯盏中的油,无论是色泽、状态,还是存放的环境,都与记载中的“玉髓琼浆”极为相似!如果真是此物,或许能解萧离所中之毒!
    但这也仅仅是猜测。如果不是,或者此物有其他效用,贸然使用,可能适得其反,加速萧离死亡。
    看着萧离气息越来越弱,脸色青黑,沈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没有时间犹豫了,赌一把!
    他小心翼翼地将青铜灯盏端起,凑到鼻尖闻了闻。灯油无色无味,只有一股极其清淡的、类似檀香又似药香的气息,沁人心脾,让他因为消耗过度而有些昏沉的头脑都为之一清。
    “希望我没猜错……”沈炼喃喃自语,不再犹豫,用手指沾了一点灯油,轻轻涂抹在萧离的伤口周围。那被毒针刺破、已经发黑溃烂的伤口,在接触到灯油的瞬间,竟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滋滋”声,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黑气,从伤口处被逼了出来!
    有效!
    沈炼心中狂喜,但手上动作依旧沉稳。他小心地将更多灯油涂抹在萧离伤口周围,又沾了一点,撬开萧离紧闭的牙关,滴入他口中。
    灯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咽喉流下。几乎是立竿见影,萧离脸上那浓重的青黑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虽然依旧苍白,但已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青黑。他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有力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气息明显在增强。
    “太好了!这灯油果然是解毒圣药!”谢凌海和谢云舟也看到了萧离的变化,惊喜交加。
    沈炼也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大意,继续小心地为萧离涂抹灯油,并运功助他化开药力。这“玉髓琼浆”药性温和而强劲,正在一点点中和、驱散萧离体内的剧毒。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沈夜,忽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舅舅……”沈夜眼神还有些迷茫,但看到沈炼,立刻安心了不少,随即他看到了躺在旁边、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的萧离,又看了看陌生的石室和受伤的谢凌海、谢云舟,小脸上露出了困惑和担忧,“萧大哥……谢伯伯……我们……这是在哪里?吴伯呢?清霜姐姐呢?”
    沈炼动作一顿,沉默了一下,轻轻摸了摸沈夜的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声道:“你醒了就好。我们暂时安全了。萧离中了毒,不过找到了解药,应该无碍了。你好好休息,别怕。”
    沈夜很懂事,看到沈炼凝重的神色,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和众人的状态,隐约明白了什么,眼圈一红,但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只是紧紧抓住了沈炼的衣角。
    萧离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脸上的青黑之气已经褪去大半,虽然依旧虚弱,但性命已然无碍。沈炼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袭来,他自己也受伤不轻,消耗巨大。
    他扶着石桌,缓缓坐下,调息片刻,目光再次扫过石室。萧离的毒暂时解了,但他们的危机并未解除。这条甬道通向这个石室,石室有门,门外是什么?是通往皇陵深处的道路,还是另一处绝地?外面的守陵骨卫和暴走的阵法如何了?岳独行是死是活?散落的信物是否还在?天机图……
    还有,这石室,这“玉髓琼浆”,绝非偶然。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沈炼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扇紧闭的、雕刻着云纹瑞兽的玉色石门之上。门后,是希望,还是更大的凶险?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石门前,伸手触摸那温润的玉质门板。触手微凉,但很快又有一丝暖意反馈回来。门上雕刻的云纹和瑞兽,似乎蕴含着某种规律。
    “沈大人,这门……”谢凌海也走了过来,看着石门,脸色凝重。
    沈炼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手上微微用力,尝试推动石门。
    石门,纹丝不动。
    看来,需要找到开启的方法。这间看似简单的石室,或许,也隐藏着秘密。
    而此刻,在石门之外,在那被坍塌掩埋的洞口之外,在那片被死亡风暴席卷的太极广场上,一片狼藉。
    破碎的祭器散落一地,光芒已然暗淡。地面焦黑,坑坑洼洼。守陵骨卫伫立在废墟中,眼眶中的赤红鬼火已然熄灭,只剩下两点微弱的幽绿光芒,仿佛耗尽了力量,一动不动,如同真正的枯骨。那失控的阵法似乎也平息下来,只有残留的能量波动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岳独行狼狈不堪地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旁,半边身子焦黑,肋下伤口乌黑,显然中毒颇深,但他竟然还没死,正挣扎着从怀中掏出另一个瓷瓶,倒出丹药服下,眼神怨毒而疯狂地盯着坤位陶罐方向那被彻底掩埋的洞口,又看向高台之上,那依旧流光溢彩、但凹槽光芒已恢复平静的九龙壁,以及散落在阶梯附近的几枚令牌。
    在他不远处,雷彪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胸口凹陷,早已气绝。那名黑衣护卫更是尸骨无存。
    而在广场的另一端,一个纤细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是清霜。
    她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眉心黑气依旧缠绕,但比之前淡了一些。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大梦初醒。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内伤,咳出几口黑血。她茫然地看着周围宛如末日般的景象,看着那静立不动的守陵骨卫,看着狼狈调息的岳独行,看着高台上散落的令牌……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坤位陶罐方向,那被乱石掩埋的洞口,久久不动。
    一滴清泪,无声地滑过她苍白而沾染血迹的脸颊。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杀戮之地。只有那来自地心深处的、沉重而规律的心跳声,依旧一声声,敲击在残破的砖石上,敲击在幸存者的心头,仿佛在预示着,更深的黑暗,与未知的命运,还在前方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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