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五章扮作盐商

    天刚亮透，彭天元便从后巷绕进了永丰栈。
    他没走正门，从灶房边那扇半人高的小木门钻进来，肩头还带着一股外头的咸腥气。
    沈婉凝正给承渊梳头，见彭天元进来，手里的篦子停在半空。
    承渊也机警地坐直了身子，把搭在膝上的外袍往怀里一拢。
    彭天元朝两人拱了拱手，面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睛里却极亮。
    他对沈婉凝低声道：“夫人，崔三的底细又挖出来几层。”
    沈婉凝把篦子放下，起身给彭天元倒了半碗温水。
    彭天元接过去，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把嘴，这才低声说起。
    崔三，真名崔守业，莱州府三大盐商之一，明面上做官盐行销，暗里却走辽东私盐，莱州湾外海能进出大船的那几个私港，有三成船只是由他引水指路。
    贺家在莱州的旧部里，不少人只认崔三的招牌，不认贺家的令牌，他在府里养了十余个护院，个个都是辽东海边混过的硬手，三个账房先生分别管官盐、私盐和码头。
    沈婉凝听了，眉间那点倦意一扫而空，追问道：“他后院里，可有女子？”
    彭天元放下碗，想了想，道：“有，崔三好色，却从不带外客往后院去，我只打听到，后院确实养着几个外乡女子，有一个操北地口音，平日里极少出门，只在初一十五到城隍庙上香。”
    沈婉凝又问：“那女子可有名字？”
    彭天元摇头，说崔家下人口风紧，只称那人为“北边来的”。
    沈婉凝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进心里，像把针线一根根穿进布中。
    谢怀忱从门外进来，身上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
    他听彭天元说完，把桌上那半张莱州街巷图展开，手指在铜锣巷的崔府位置点了点，沉声道：“捉太子，先动崔三，崔三是太子在莱州的窝，窝若乱了，鸟就飞不高。”
    沈婉凝抬头看他，道：“你想以盐商身份去崔家？”
    谢怀忱道：“没错，青州盐商，上门谈船运，崔三不会拒见一个手里有货有船的同行，他这种人，见了利，眼睛比猫还亮。”
    彭天元点头，说：“崔三这几日正往北边运一批粗盐，想借贺家的私港出海，若有个青州盐商肯分船位给他，他必定亲自出迎。”
    谢怀忱道：“那便今日午后去，承渊跟我，你做引路的，阿鹤当伙计，婉凝扮作随行的奶妈。”
    沈婉凝点头：“那后院的事，我来找机会。”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别硬探。”
    沈婉凝笑了笑，说：“我就扮个不识字的奶妈，最是不惹眼。”
    几人计定后，彭天元先出去安排。
    他让两个军士在铜锣巷东西两口的茶摊和鞋铺外盯着，又让另两个扮成挑盐的苦力，在崔家后门斜对过的井台旁假装打水。
    谢怀忱与阿鹤去了一趟城西的旧衣摊，买了几身像样的半旧袍服。
    沈婉凝将藤箱里的药包和铜哨子检查了一遍，又给承渊交代了几句。
    承渊从袖袋里摸出谢怀忱给他的一块极小的铜镜，那是昨日入城前阿鹤从旧货摊上换来的，照面不亮，却能借着光看身后的动静。
    沈婉凝将铜镜放回承渊袖中，又用一条青布带子帮他把布搭子勒得更贴身些。
    承渊低声道：“阿娘，我今日就在堂上，一步也不乱走。”
    沈婉凝道：“进了崔家，你就是青州盐商的儿子，眼睛不许乱瞟，但耳朵要竖起来。”承渊重重点头。
    …
    午后申时，四人换了衣裳，从永丰栈后巷绕出去。
    谢怀忱扮作青州来的盐商，头戴一顶灰绸软帽，身穿一件半新的藏青长袍，腰间挂一块成色不算太好的青玉坠子，脚下是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他步子放得比往日慢了些，像极了一个出门谈买卖的中年商户。
    沈婉凝跟在他身后，穿一身灰褐布裙，外头罩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比甲，头发用块深色布巾包得严实，只露出鬓角几缕碎发。
    她故意把背微微躬着，手里还拎着一只旧木提盒，像给主家送茶的老妈子。
    阿鹤走在最后，穿短褐，袖子挽到手肘，肩上搭着条旧麻布巾，活脱一个车马行里的粗使伙计。
    承渊夹在谢怀忱与沈婉凝之间，穿着那身蟹壳青棉袍，小脸绷得紧紧的。
    谢怀忱回头看他一眼，低声道：“你是我儿子，跟着爹去谈买卖，不用这么端着。”
    承渊听了，忙把肩膀放松下来，可那脊背仍旧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沈婉凝从后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小声道：“别走得像校场点兵，半步跟着你爹，眼神落在前头三尺。”承渊吸了口气，步子果然柔软下来。
    铜锣巷不长，青石板路被海风磨得油滑。
    崔家大门朝南，门前两尊半旧石鼓，漆面剥落的门楣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匾，写着“崔宅”二字。
    谢怀忱走到门口，阿鹤忙抢上前，对门房道：“青州盐商萧老爷，来拜会崔三爷，早上递过帖子的。”
    那门房三十来岁，脸上有刀疤，上下打量阿鹤一眼，又朝谢怀忱望了望，才拉开半扇门让他们进去。
    进了门，过了道影壁，便是一方铺着青砖的前院。
    院中停着辆板车，车上堆着些用草席盖住的盐包，两个护院模样的壮汉站在正厅阶下，见他们进来，只把下巴一抬。
    谢怀忱目不斜视，撩袍上了台阶。
    崔三从正厅迎出来时，沈婉凝正低头站在谢怀忱身后。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崔三大概四十来岁，人精瘦，肩窄，脸长，一笑满脸褶子，像被海风吹皱的旧船帆。
    他穿着件酱紫色的团花袍子，袖口却有些脏污，腰上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他先朝谢怀忱拱手，说：“萧老爷，久仰久仰，里头坐。”
    谢怀忱也拱手还礼，两人客套着进了中堂，承渊跟在谢怀忱身侧，一步不落。
    崔三的目光在承渊身上停了一瞬，笑问：“这位小公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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