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裴九渊，好贵一个会喘气的金疙瘩

    林太医过来时，裴九渊已经睁开了眼。
    云知意伏在榻边，手还攥着他的袖子，见他眼睫动了，反而不敢靠得太近。
    她叫完太医，便一眨不眨地望着，像怕自己稍一分神，那点刚醒过来的神采便会散去。
    裴九渊看了她片刻，低低唤了一声。
    “知知。”
    声音很哑，几乎听不清。
    云知意的眼睛却一下红了。
    裴九渊想握她的手，肩前却忽然一阵剧痛，眉心才皱起来，她已经按住了他。
    “别动。”
    她端来温水，小心扶着软枕，等他润过嗓子，才让开些，叫林太医诊脉。
    老医官看过脉，足足过了半晌，才露出这些日子头一个真切的笑。
    “醒过来，便是好事。再用几服药，毒就能彻底解开了。”
    门外等着的人终于进来了。
    太夫人坐到榻边，看见儿子望向自己，眼泪便落得止不住。
    裴九渊唇边动了动，方要说话，母亲却先握紧了他的手。
    “娘知道，无碍。”
    他安静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裴栖月趴在母亲肩边，哭得眼皮都肿了，听见这一声，也跟着点头。
    暗一在门口行礼，缠着布的手臂还不能动，便只垂首说了一句，属下在。
    裴九渊像是有很多事要嘱咐，就听到云霆沣开口：“守殿的伤者都已经安置，医药有人管，阵亡将士的家人也有人照应。”
    “先把自己养好。外头的事，我们办。”
    陆承昭站在后头，听到这里，郑重应声。
    他连着两日没怎么合眼，见裴九渊当真醒了，才有心抬手揉一揉发酸的眉骨。
    殿中人来过一回，又慢慢退出去。
    裴栖月陪着太夫人去吃热饭，林太医也给新方子添完了最后几味药，留下云知意坐在榻旁。
    她静了许久，才伸手轻轻碰了碰裴九渊的脸。
    指腹下终于有了温度。
    【活了。】
    【我的十万积分，真的把他留住了。】
    裴九渊眼睫微动，望向她。
    最后记得的画面，是雪里那张惊惶的脸，是她抓着他的手，一声一声叫他。
    他昏迷的时候，其实是有意识的，甚至恍惚间听到她的心声。
    她数了那么多回，一万七千六百，五千六百，二千八百，到最后一分不差，一分没留。
    她竟在他快死的时候，去满宫里找人说亲。
    裴九渊望着她，觉得心里十分满足，却也十分心疼。
    他握住她的手：“辛苦了，我的知知。”
    云知意鼻尖一酸，原想说不辛苦，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实在违心。
    “是很辛苦。”
    她撇撇嘴：“我可是要收辛苦费的！”
    裴九渊扬唇笑了：“自然，将翊王府作为知知的辛苦费，可好？”
    云知意忍不住真的算起来。
    【翊王府应该挺有钱的吧？我可是花了十万积分兑换的丹药！】
    【一把清空小金库，现在连买个最便宜的小玩意儿都不够。】
    【哎，裴九渊，好贵一个会喘气的金疙瘩，往后可得摆在家里好好供着。】
    裴九渊：……
    会喘气的金疙瘩？
    林太医进来将往后要养心脉、至少半年不得妄动内力的事细细说了一遍。他想起王爷从前忙于公事，几次将药搁凉，特意又叮嘱一句，每日的药，也得按时喝。
    “他会的。”云知意应得比病人还快。
    林太医点点头：“是，有云姑娘在，老朽就放心了。”
    云知意眨了眨眼。
    【咦？所以林太医觉得我能管住裴九渊？】
    【怪……怪不好意思的嘞。】
    林太医走后，裴九渊看着云知意：“等我能出门，便去云家求亲。”
    她眼睛先睁圆了，耳根也跟着热起来。
    “才醒多久啊，净惦记这些。”
    【等等，不是说翊王府归我吗？】
    【那他还娶得起老婆吗？不会没钱给我给聘礼吧？】
    裴九渊：……
    “这些可以慢慢商量，先喝药。”
    云知意把碗端过去。
    裴九渊看着她，老老实实喝下第一口。
    裴九渊在宫里又养了十余日，才获准回府。
    马车却没有去翊王府。
    云知意有些疑惑：“咦，这是去哪儿？”
    “去喝喜酒。”
    街边响起一阵喜乐，云知意挑帘望去，竟然来到了秦家门口，门上挂着两道红绸，秦安举着兔儿灯，隔着人群冲她招手。
    “云姐姐！我娘成亲啦！”
    小孩子声音亮，喊得半条街的人都回头。
    韩峥一把将他捞回来，先向车里的人行礼，耳根却已红了。
    秦婉娘从屋里出来，鬓边添着一朵小小的绒花，身上并非崭新的大红嫁衣，只是一件浆洗得干净的石榴红夹袄。
    她笑着道：“家里亲眷少，简单办了办，请几个熟人吃顿饭，原本担心王爷身体没好全不方便，但暗一说，王爷和县主今日得空，可以来喝碗热汤。”
    云知意转头看裴九渊，裴九渊点头：“嗯，坐一会儿。”
    “好。”
    【大病初愈的人，好像更应该沾沾喜气？】
    【嗯，不让他喝酒就是了。】
    【不过我能不能喝两口啊？反正这时候还没蒸馏技术，酒的度数又不高，喝不醉的。】
    他听着云知意心里的碎碎念，唇边笑容更深。
    屋里人不多，几位从前一同打过仗的军士已经坐下，见裴九渊来，立刻起身。
    韩峥忙让座，又要倒酒，酒坛刚拿起来，便迎上云知意的目光。
    裴九渊十分识趣，转手把酒递给了旁边的人，自己端起热汤。
    秦婉娘将一盘炖得软烂的鸡肉摆到案上，秦安刚坐稳，便盯住最大的那只鸡腿。他瞧瞧母亲，又瞧瞧韩峥，终于把碗端起来，往前推了一寸。
    “韩叔，今日你成亲，要不要吃？”
    韩峥一怔，忙说给他。秦安却将鸡腿夹进他碗里，认真道：“娘说了，好吃的也要给旁人分。”
    韩峥看着那只鸡腿，半晌没动。
    他从前生怕自己一旦娶了秦婉娘，孩子便觉得亲爹被人抢走，许多话都不敢往前说。
    如今秦安大大方方地坐在跟前，把自己最惦记的东西给他，一时间感动不已。
    秦安等了一会儿，见他眼圈红了，立刻紧张起来。
    “韩叔，我就分你一只，另一只还得我吃，你别哭啊。”
    满屋的人都笑起来，韩峥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把另一只鸡腿夹进他碗里。
    秦婉娘坐在一旁，低头替两人盛汤，眼里也有湿意。
    她今日一早去看过秦烈，将往后的打算说了。
    孩子仍记得自己的爹，韩峥也不会叫他忘，她往后再去添香、扫墓，总有人陪着一道走。
    从前她觉得，日子若过得欢喜，便是对不住旧人。
    如今望着一大一小两只捧着鸡腿的手，终于只觉得，这顿饭真该早些吃。
    云知意捧起汤，热气扑到脸上，把出宫时沾在衣上的寒意都熏散了。
    【这亲事办得好。】
    【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劈柴，还有一个负责宣布饭很好吃，岗位安排得明明白白。】
    裴九渊看她喝得高兴，自己也拿起碗。
    饭后，韩峥送他们出来。
    秦安抱着那盏兔儿灯，说过两日再去看云姐姐，又问王爷是不是不能打架了。
    裴九渊尚未答，云知意便道：“暂时不能。所以你往后见着他，要帮我瞧着，不许他偷偷提剑。”
    秦安郑重点头：“我记着！”
    韩峥忙将孩子拉回身边，怕他不知轻重。
    裴九渊却没有恼，只从袖里取了一枚压岁的小金锞子，放进孩子掌心。
    秦安仰头看了半晌，忽然将金子递给云知意：“姐姐，王爷是不是想叫我不告诉你？我听说书人说过，这叫……收受贿赂？”
    云知意笑得弯下腰，连裴九渊都偏过头，掩住唇边一点笑。
    屋檐上的积雪融成水，一滴滴落在红绸旁。
    新年里耽搁的欢喜，终于在这一日，热热闹闹地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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