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玄武门上

    三更过后，长安城的街巷里开始有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兵卒，是更多更密的人，从城西右武卫的驻营方向沿着暗巷分散过来，一路无声，甲胄里面裹了布，刀鞘上了油，连马蹄都用麻布缠了。一条一条巷子像是被水慢慢灌满，然后停在每一处墙角、每一道门后。
    秦琼站在秦王府门楼的阴影里，看着最后一队老卒从巷口闪进来，领头的校尉朝他打了个手势——两千人，全部到位。
    府门从里面关上，门闩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秦琼转身走回前厅，厅里一百个火把同时点燃，将整座秦王府照得如同白昼。他站在正厅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庭院里整整齐齐站着的两千人。都是跟了他十年的老卒，每一张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等在刀口上的人那种平静。
    秦琼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一个人听清：
    "今天守住这道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外面不管发生什么，只管守。"
    没有人应声，但所有人同时扶正了腰间的刀柄。
    四更天刚过，李世民从秦王府后门出来。
    秦琼送他到门口，两人没有说话。李世民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了秦琼一眼。秦琼按了按腰间的铜锏——那意思是"这边有我"。李世民微微点头，拨转马头，带着身后众人没入夜色。
    身后跟着一千秦王府护卫——全被秦琼塞了回来。
    程咬金骑着马跟在侧后方，压着嗓子嘀咕："老秦两千人守府，一千护卫全塞给咱们，希望他能撑到我们成功。"
    李世民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他守得住。我们要相信他"
    玄武门的轮廓在黎明前的薄雾里渐渐清晰。李世民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所有人伏在暗处。片刻之后，城门内侧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三长两短。李世民侧耳听了一息，又听到对面回了同样的信号。他回头看了尉迟恭一眼，尉迟恭点头。
    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穿着守将甲胄。他看到李世民的身影，将门一把拉开，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稳：
    "臣常何，恭迎殿下。"
    李世民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双手扶住他："常将军。"
    常何抬起头，目光平静："殿下，城墙上下全是臣的人。臣已安排妥当，太子和齐王入宫必经此门。臣会放他们进来——然后关门。"
    李世民按了按他的肩膀："你开这道门，我记你一辈子。"
    常何微微低头："臣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殿下的了。"说完起身，退到城门内侧的阴影中，手按在门闩上，等着。
    李世民带人无声涌入玄武门。一千多秦王府护卫贴在城墙内侧散开，尉迟恭带着玄甲精锐伏在城门两侧的门楼后，程咬金蹲在宫墙转角处，弓箭手伏在城楼垛口下方。李世民站在城门内侧最深的阴影中，手指按在弓弦上，弓弦被晨露浸得微潮。
    天边从深蓝泛出蟹壳青，一线白光沿着东边的屋脊蔓延开来。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骑并行，不紧不慢。李建成骑一匹白马，李元吉骑一匹黑马，身后跟着三十余名随从，甲胄鲜明，无人带重兵器。他们说说笑笑地行到玄武门前，城门敞开着，常何站在门内躬身行礼。李建成策马经过他身边时随口问了一句：
    "今日当值？"
    常何低头："是。"
    李建成没有多问，马已经进了城门。李元吉紧随其后。三十余随从鱼贯而入。
    所有人全部进入城门正中之后，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两扇城门被常何亲手合拢，门闩落下，铁锁扣死。
    李建成勒住了马。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城门，猛地转回来看向前方。
    李世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两侧门楼后、宫墙转角处、城楼垛口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站了起来。刀光映着晨光，箭已搭在弦上。李建成攥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种灰白。他死死盯着李世民，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嘶哑得像钝刀刮铁：
    "二郎，你这是要弑兄？"
    李世民没有答话，伸手抽弓搭箭。
    李元吉已经拔刀了。他嘶吼一声猛地朝李世民冲过去，程咬金从转角处杀出，一柄宣花斧横扫过来，劈中李元吉的马腿。那匹黑马惨嘶一声翻倒在地，李元吉从马背上滚落，爬起来一刀劈向程咬金面门。程咬金举斧格挡，火星四溅，李元吉借着这股力猛地后撤，朝身后随从吼道：
    "护驾！"
    三十余名随从拔刀朝前涌。城楼上弓弦声同时响了——一排箭矢落下，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栽了下去，后面的脚步被尸首绊住，阵型一乱，后面的挤着前面的，刀举不起来也退不出去，巷口顿时堵成一团。
    李建成拔刀了。他一边格挡侧面射来的流矢，一边朝城门方向看。常何站在门后，手按刀柄，脊背挺直。
    退路没了。
    李建成忽然吼了一声，红着眼朝李世民扑过去。他的刀法不弱，虽不及李世民多年征战磨练出的狠辣，但此刻以命相搏，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几个试图近身的秦王府护卫被逼退了半步，其中一人的肩膀被划开一道长口，血溅在城砖上。李元吉也爬起来，与李建成背靠背，两把刀舞得密不透风。二人且战且退，想退到城门边，但常何堵死了那道门。
    打斗持续了数十息——刀锋相撞的尖啸声在城门内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射，城砖上溅满了血。
    就在这时，玄武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像洪水一样灌满了整条街。有人在门外嘶喊：
    "太子殿下！臣薛万彻来了！开门！"
    那是薛万彻的声音。他带着东宫六率两千多人赶到了。
    李建成听到那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刀法更猛，几次逼退李世民身边的护卫，刀尖几乎触到了李世民的胸口。李世民侧身闪避，同时找准一个空隙，手中弓弦一松。
    箭矢穿过缠斗的人影缝隙，精准没入李建成的胸口。
    李建成晃了一下，手中的刀"当"一声落了地。他低头看着胸前露出的箭尾，又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不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膝盖一软，栽倒下去，伏在地上不再动了。
    李元吉嘶喊了一声："大哥！"
    他分神的那一瞬，尉迟恭从门楼后猛冲出来，槊尖横扫，李元吉被撞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城墙上，又弹回来。尉迟恭上前一步，槊尖抵住了他的喉咙。李元吉满脸是血，嘴唇哆嗦着：
    "你——"
    尉迟恭没有听。槊尖落了下去。
    玄武门内安静了一瞬。李世民把弓放下，看着地上的两具尸首，停留了一息，然后对尉迟恭说：
    "带着首级，去海池见陛下。告诉陛下，太子和齐王谋反，已被就地正法。"
    尉迟恭应了一声："是。"刀起刀落。
    城门外的撞击声和喊叫声还在继续。薛万彻到了玄武门前，带着两千多人疯狂撞击城门，用刀柄砸、用身体撞。常何站在门后，手指扣着门闩，纹丝不动。那道厚重的铁皮木门震了几震，但门闩锁得死死的，外面的冲击全被卸在了门框上。
    薛万彻在门外嘶吼："开门！我再说一遍——开——门！让我进去救太子！"
    常何回了一句，声音不高但穿透了门板的震动：
    "薛将军，太子和齐王谋反，已被就地正法。秦王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玄武门。"
    外面的撞击停了一瞬。然后更猛烈地砸上来——夹杂着薛万彻撕心裂肺的吼声。但门打不开。
    将近一炷香的功夫之后，薛万彻终于停了。他退后几步，看着那道紧闭的城门，胸膛剧烈起伏着，刀尖指着城楼，手在发抖。副将凑上来，声音发哑：
    "将军……玄武门进不去了。秦王的老婆孩子全在秦王府里。咱们拿下他家眷，逼他开门！看他交不交人！"
    薛万彻猛地转过头，眼睛红了。
    秦王府是李世民的老巢，那里有李世民的女人和儿子。抓了这些人，李世民就得打开玄武门。
    他翻身上马，刀尖指向秦王府方向：
    "去秦王府！拿下李世民的家眷！一个都不准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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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玄武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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