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风云初入

    中午，秦怀瑾是被一顿饥饿感饿醒的。
    窗外日光正盛，看影子大约到了午时。他翻身坐起来，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想起早上那碗粥、那块馍、那碗像中药的茶，胃里一阵空虚。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推门出去，直奔后院厨房——但路过前厅的时候被他哥叫住了。
    "怀瑾，正要让人去叫你。"秦怀道坐在厅中，桌上摆了几碟菜，两碗米饭，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过来吃饭。"
    秦怀瑾眼睛一亮。他快步走过去坐下，低头一看——一碟炒青菜，一碟凉拌萝卜丝，一碗炖肉。肉！他凑近那碗炖肉闻了一下，确实有肉味，但那股肉味底下隐隐透着一层说不清的……骚。他皱了皱眉，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一下。他僵住了。
    那肉粗得像树皮，咬起来发柴，汤汁寡淡无味，上面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花，一股浓重的膻骚味顺着舌头往喉咙里钻。他"呕"了一声，把那块肉吐出来放在桌沿上，灌了一大口茶水——还是那种加了乱七八糟东西的煮茶，又苦又辣又咸，跟肉味混在一起，差点把他送走。
    他放下碗，看着他哥秦怀道正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嚼得一脸满足。秦怀道咽下去，见他弟弟瞪着眼睛看他，有些莫名其妙："你怎么了？不吃肉？"
    "哥，"秦怀瑾的声音有些发飘，"这个肉……你不觉得骚吗？"
    "骚？"秦怀道又夹了一块，"有吗？这不挺好的吗？羊肉本来就是这个味啊。娘以前在的时候最喜欢炖这个。"他嚼了两下，"你是不是病了？早上就听高伯说你不正常，拿宣纸去——"
    "羊肉？"秦怀瑾打断他，"这是羊肉？"
    "不然呢？"秦怀道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忘了？上个月爹带回来的那半扇羊，不是咱们一家人吃了好几天？你还嫌膻，被爹瞪了一眼才乖乖吃下去的。"
    秦怀瑾沉默了三秒。羊肉。对，唐朝人主要吃羊肉。牛肉不能随便杀，猪肉——他猛地想起来："那猪肉呢？咱们吃猪肉吗？就是豚肉。"
    秦怀道筷子顿了一下，表情微微嫌弃："豚肉？那东西老百姓都不怎么吃，又膻又骚，比羊肉还难去味。咱们府上从来不买那个。你今日怎么尽说些胡话？"
    秦怀瑾脸上保持微笑，内心已经开始翻腾了。猪肉，唐朝人不吃猪肉，因为猪没有被阉割过，肉里带着一股浓重的骚味，只有穷得揭不开锅的百姓才偶尔吃。他记忆里那个红烧肉、回锅肉、糖醋排骨、叉烧、五花肉……全他妈是阉过的猪身上来的。他在现代吃了半辈子猪肉，从来没想过猪本身是骚的。他上辈子以为"猪肉有膻味"只是个别情况，现在才知道，没有阉过的猪根本没法正常入口。唐朝也没有炒菜，都是炖，煮，这让我怎么下口啊，我的胃啊。
    秦怀道又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动一动的："你愣着干什么？快吃啊。中午这桌菜是厨房特意给你做的，高伯说你早上没吃好——"
    "我吃不下了。"秦怀瑾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个杂粮馍馍攥在手里，"哥你慢吃，我回屋去了。"
    "你就吃一个馍？"秦怀道在身后喊，"你怎么了？你不是一向最爱吃羊肉炖萝卜的吗？"
    秦怀瑾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他快步穿回回廊，一路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仰头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下来，看着手里那个杂粮馍馍，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忽然鼻子有点酸。他上辈子最讨厌吃的就是水煮菜和没味的杂粮馒头。现在好了，水煮菜、没味馒头、骚膻羊肉、中药煮茶，全让他赶上了。他咬了咬牙，把馍馍咽下去，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第一，搞盐。第二，搞糖。第三，搞茶。第四，把家里的厨师教会炒菜。第五，找猪——找那种还没长大的小猪崽，趁小阉了养大，等半年之后吃红烧肉。半年太久。先记着。
    他搁下笔，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思绪慢慢沉下去。就在这时，脑海里那个"门"又出现了。比上午更清晰。他能"看见"它——一扇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门，悬在他意识深处，门缝里透出一线细碎的光。他试探性地伸出手——在自己的意识里伸出手——碰了碰那扇门。门开了一道缝。
    一股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息——冷冽，干燥，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不是长安城六月那个潮热的、混着尘土和牲畜味的夏天。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秦怀瑾猛地睁开眼。他还坐在自己屋里，窗外的日光还照在青砖地上。但他脑子里那扇门已经彻底打开了。他站起来，犹豫了一瞬，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沉向那道门。他听见风声变大了，然后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拽了进去。
    再睁眼的时候，他站在一条土街上。
    两侧是低矮的木屋和土坯房，屋顶覆着暗灰色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露出下面的草筋。街面不宽，青石板被踩得坑坑洼洼，边缘积着泥土和碎石子。街边有几个小摊子，卖干饼的、卖粗陶碗的、一个老汉蹲在墙角编竹筐。远处有一座高大的城楼，墙垣厚实，上面插着几面褪了色的旗子，风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街上偶尔有人走过，穿着短褐或粗麻长衫，腰间别着刀，步态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
    秦怀瑾站在街边，攥着手里那半个馍馍，心跳得飞快。他顺着街走了几步，看见路边一个卖饼的老汉，凑过去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地问："老丈，请问这是哪里？"
    那老汉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青衫上停了一下——那料子虽不是绫罗绸缎，但在这条街上算干净体面——语气还算客气："年轻人从外乡来的吧？这里是无双城的地界。不过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他又打量了秦怀瑾一眼，"你这口音不像附近的人。"
    秦怀瑾脑子里轰地一声。无双城。无双城。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三遍。风云世界——无双城是风云世界里的地界，雄霸的天下会就在附近，无双城城主是独孤一方——他没记错的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努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那……那天下会在哪？"
    老汉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做什么？天下会可不是什么善地。从这里往西北走，大约两天路程就是天下会的天荫城。但年轻人，老汉劝你一句——没什么要紧事，别往那边去。"他说完摆摆手，低头继续摆弄他的干饼，不再搭理了。
    秦怀瑾站在街边，看着远处那座高大的城楼，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天下会。天荫城。雄霸就在那里。聂风、步惊云、秦霜，都在那里。那些名字在脑海里翻滚了一圈，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惊喜和恐惧同时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惊喜是因为——这他妈真的是风云世界。恐惧是因为——这个世界随便一个杂兵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手里那半个馍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得先搞清楚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他转身沿着土街慢慢走，眼睛四处扫着这座城的一切——那些摊贩、行人、屋檐下的阴影、远处城楼上的旗子。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
    然后他忽然感觉脚下一空，一阵熟悉的眩晕从后脑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拽了他一把。眼前的所有景象猛地碎裂成光点，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抽了回去。
    再睁眼的时候，他坐在自己屋里的椅子上。窗外日光还是那个位置，他手里还攥着那半个馍馍，馍馍上甚至还有一点余温。
    秦怀瑾坐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过了很久才缓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窗外——长安城六月的天还是蓝得发亮。他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笑着笑着又收住了。无双城。天下会。竟然还可以到高武世界。
    他站起来，走到门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庭院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注意到他消失了又回来了。他关上门，靠着门板仰头看着屋顶横梁，过了许久才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还真能去啊。"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把那半个馍馍放在桌上，双手撑着膝盖，开始认真思考——下一次，他得带点什么东西过去？或者从那边带点什么东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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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风云初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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