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真心

    扶玉摇头：“不用，我不累。”
    她不放心。
    萧策川眼下正是痊愈过程中最危险的阶段，一个疏忽就有可能导致感染。
    一旦伤口发炎，脓液渗入心脉，就只有死路一条。
    就算千叮咛万嘱咐丫鬟哪些事是禁忌，哪些事绝对不能做，还是难免会有疏漏。
    她必须十二个时辰亲自守着才安心。
    紫嫣见她坚持，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吩咐大厨房为姨娘炖一些滋补的汤。
    白日里萧策川昏迷不醒，到了晚上，他又发起热来。
    扶玉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将栖云院的丫鬟分成两拨轮流当差，并备了一些烈酒。
    萧策川一发热，扶玉便用帕子蘸了酒液，擦拭他的手心、脚心、腋下和脖颈两侧。
    烈酒退热法效果显著，每回萧策川发热都能用此法在半个时辰内退热。
    可萧策川一晚上反复发了三回热，扶玉亲力亲为，一夜都没停歇过。
    等天边亮起鱼肚白时，萧策川总算退了热。
    扶玉坐在榻边，肩背垮着，头发也有些凌乱，累到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医官过来换药，扶玉跟前跟后，仔细询问萧策川的恢复情况。
    “比昨日要好些了。”医官道，“府中照料得好，加上萧大人年轻力壮，定能熬过这关。”
    扶玉心下稍安，让人拿了些银子塞给医官：“还要劳烦医官大人多上心。”
    送走医官，熬了两天两夜的扶玉有些扛不住了，伏在罗汉榻的小几上小睡了一会儿。
    她睡着没多久，老太君来了。
    紫嫣出去将人迎了进来，到了内室，见扶玉在小睡，她正要叫醒，老太君却做了个制止的动作，示意她不要出声。
    老太君将拐杖交给丫鬟，走到榻前探视萧策川。
    见孙儿虽然昏迷，身上却干净清爽，没有半点病人邋遢污糟的样子，便知扶玉是用了心的。
    她转头去看扶玉，看她只是伏在小几上，睡着了也不踏实，眉头紧皱着，眼下挂着两团青黑，显然是劳心又劳力，熬得人都憔悴了好几分。
    小几上放着一叠纸，老太君拿起来细细一看，上边的字跟鬼画符一样，却极为仔细地记录了孙儿发热和退热的时辰，具体到每一刻钟。
    看完这份记录，老太君心中叹息，本以为这丫头是冲着孙儿的身份地位和荣华富贵去的，如今看来，她对川哥儿倒是有几分真心。
    一念及此，她眼神柔和了几分，示意孙嬷嬷等人不要惊扰扶玉歇息，便扶着丫鬟的手往外走。
    扶玉睡了一个多时辰就醒了。
    她睁开眼，见绿珠提着一个食盒进来，轻声唤了一句“姨娘”，随即打开食盒。
    扶玉闻到汤药的酸苦味，问：“这是何物？”
    “是大夫人身边的嬷嬷送来的老参汤。”绿珠道，“说是用三百年的人参熬的，给三爷补补身子。”
    “大夫不是叮嘱过这几日不宜进补吗，现在给三爷喂这些东西，对他没有好处。”扶玉皱眉道，“将东西退回去。”
    绿珠应了一声，将参汤收进食盒，提起准备离开。
    扶玉犹豫了一下，又叫住她：“等等。”
    绿珠转过身。
    扶玉走到她跟前，从食盒里取出参汤，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端起来一口全闷了。
    绿珠一愣。
    扶玉喝完，用袖子一抹嘴，将空了的药碗放回食盒里：“行了，去交差吧，就说已经喂三爷喝下了。”
    绿珠目瞪口呆。
    扶玉没理会她，也没有多做解释。
    她只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分出力气去处理杂事——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碗参汤被退回荣安堂后，大夫人会如何闹到栖云院来。
    又到了晚上，萧策川倒是没有再发热，只是几十个时辰没进食，他嘴唇干裂到出血。
    眼下他还处于昏迷状态，连水都喂不进去，扶玉只能用纱布缠着筷子，做成一个加大号的“棉签”，蘸了温开水，一遍又一遍为他湿润嘴唇。
    这个时候扶玉无比怀念前世发达的医疗技术，病人术后不能进食，只要输葡萄糖和营养液，再挂个尿袋就好了，压根就不用担心病人会活活渴死饿死。
    看着萧策川依旧苍白的脸，扶玉心道明天再不醒，他就算没有感染发炎，也要失水而死了。
    到了第四日，太医署的老太医来了。
    他亲自为萧策川检查了伤口，欣慰道：“没有红肿化脓，伤口愈合得不错。”
    扶玉在旁边听着，忧心忡忡道：“太医，那他怎么还不醒？”
    “萧大人此番伤了元气，多昏迷一些日子也正常。”太医收回搭脉的手，“不过他脉象比前两日有力了些，应当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夫人莫要心急，耐心等着便是。”
    扶玉点点头，又问：“可他这么多天没进食，身子怎么撑得住？”
    太医道：“昏迷之人耗损比清醒时少得多，萧大人年轻体壮，底子厚，撑过这几日不打紧。”
    有了太医这番话，扶玉心安了不少。
    送走太医，扶玉张罗着让人去寻些蜂蜜和藕粉来，为萧策川醒来做准备。
    他眼下这种情况，醒了也只能吃些清淡的流食，免得给肠胃和伤口增加负担。
    扶玉又守了一天，萧策川还是没醒。
    她有些坐不住了，时不时就要到榻边去探探萧策川的鼻息，担心一个没看住他就死了。
    都说关心则乱，扶玉也知道自己跟刻板行为一样反复去检查萧策川的状态，除了增加自己的焦虑情绪，没有任何作用。
    可她闲不下来。
    这种焦急却束手无策的情况，让她有种回到了抑郁和焦虑躯体化的上辈子即视感。
    在焦虑折磨下，到了晚上。
    紫嫣送了膳食进来，低声劝道：“姨娘，您一天只喝了小半碗粥，身子怎么熬得住，晚膳多用些东西吧。”
    扶玉摇摇头，她没什么胃口。
    胃是情绪器官，焦虑状态下吃进去的东西根本就不消化，反而让她觉得堵得慌。
    紫嫣又反复劝了几句，扶玉不胜其烦，也知道这丫头是一片好意，不好拂了她，最后喝了一碗参汤。
    在榻边守了半夜，扶玉做好心理准备，若是明日萧策川还是不醒，便只能请大夫过来协助，强行给他灌些汤水续命了。
    如此想着，扶玉坐在脚踏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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