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只要你听话，我就会温柔的对待你

    另一边，再好的春光到了沉璧居，也是死气沉沉的。
    小太监从东宫一路小跑回来，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他跪在秦慎面前：“公公，阿鱼姑娘昨夜……歇在太子殿下那里了，整整一夜。“
    所以该来奉茶的，也不见踪影。
    秦慎倚在窗边，纤细白皙的手指伸进鸟笼里，轻轻逗弄着一只通体金黄的金丝雀，那雀儿啄着他的指尖，细细地叫了两声，在笼中跳了跳。
    秦慎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整整一夜？“
    “是。“小太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背影，“今早才放出来。“
    “果然是爬床了。“秦慎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回公公，她似乎没有爬床……照样被放回奴婢歇房了。“
    秦慎的手指顿了顿，那只金丝雀啄了一下他的指尖，他不为所动，只是嘴角微微勾了勾，笑意未到眼底:
    “也是。“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若是爬了床，怎么也得封个通房，自然不能跟那些下贱胚子住在一起了。“
    雀儿顽劣，轻轻啄着他的手，这样子，活像不断试探他底线的沈枝。
    他轻轻掐住了雀儿的喉咙，它的翅膀猛地扑腾起来，金色的羽毛簌簌地落了几根，挣扎得厉害，尖细的爪子在他指背上划出几道浅白的印子。
    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谓叹似的轻声说：“每次遇到太子殿下就把我忘在脑后了啊……“
    尾音拖得长长的，飘在空旷的屋子里，落不到实处。
    小太监的慌忙道：
    “公公别跟一个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她肯定是两头都怕的。“
    但是她竟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看来是把秦慎当成活阎王了，能不见就不见。
    秦慎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掌中那只奋力挣扎的金丝雀身上，雀儿翅膀抖得厉害，细小的胸脯急促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鸣叫，像是濒死的呼救。
    他看着它挣扎，黑豆似的眼睛里映出惶恐的光，像看到了什么人——
    沈枝在他手下也是这般哆嗦，牙齿打颤，眼眶发红。
    他忽然松了手。
    金丝雀得了自由，仓皇地往笼子深处扑去，撞在栅栏上又弹回来，扑腾了好几下才落在栖木上，小小的一团，金色的羽毛乱蓬蓬的。
    秦慎把指尖伸进笼子，轻轻抚了抚它的背羽，那雀儿惊魂未定地缩了缩，可被抚了两下之后，竟又慢慢地把小小的身子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尖细的喙蹭着他的指腹，像是在讨安抚。
    这畜生不聪明，得到点安抚就忘了方才差点被掐死。
    秦慎低头看着它，淡淡地说了一句：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还没一只鸟聪明。“
    说着，他亲自给小雀喂了颗香甜的稻谷。
    若是一直在他面前这般乖巧，又怎会被粗暴对待。
    小太监听出他语气里那几分幽怨的意味，连忙陪笑：“公公别恼，您好生调教着，阿鱼姑娘早晚有一天眼里会只有您一个人的。“
    没成想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秦慎猛地转身，一甩袖，那只鸟笼被他挥起来，重重地砸在小太监身上。
    鸟笼翻倒，笼门弹开，金丝雀受了惊，扑棱棱飞出来，满屋子乱撞。
    秦慎的声音沉下来，冷得像淬了冰：“你的意思是我会在乎她眼里有别人？“
    小太监吓得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奴才失言！奴才该死！公公您当然不在乎，您何等身份，怎么会把一个小宫女放在心上……“
    秦慎站在那里，胸口却实实在在发闷。
    那股闷堵来的莫名其妙，吸一口气就隐隐地疼一下。
    他恼的就是这个——分明不该在乎的，明明不过是他随手捡来的一件玩意儿，随手调教的一只鸟儿，可这只鸟竟然飞到别人那儿落了一夜，他心里头堵得慌。
    好一个阿鱼。
    别的不行，给他心里添堵倒是厉害。
    那头金丝雀在屋子里飞了两圈，终于落回翻倒的笼顶上，歪着脑袋看他，小小的黑眼睛里映出他阴沉的面容。
    秦慎沉沉的注视着它，它犹豫了一下，竟然自己钻回了笼中，跳上栖木。
    而另一边，沈枝抱着那几双厚棉鞋和棉袜，外加那盒治疗冻疮的药膏，一路低着头走回歇房。
    她一路上走得很急，怀里那堆东西被她搂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抢了去。
    推开歇房门的时候，屋里几个宫女正在整理被褥，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落在她怀里的东西上，没有人说话，但那沉默里全是话。
    沈枝把东西放在自己的铺位上，一双手有些抖。
    她低头看着那几双棉鞋，鞋面是深青色的绸缎，里子绒毛厚实柔软，每一双都是同样的做工，整整五双。
    棉袜也有好几双，是柔软的细棉布，摸着就暖和。
    她有些恍惚，昨晚之前她还是低贱的宫女，连热水都用不上，如今却抱着一堆太子殿下赏的东西站在这里，忽然觉得做梦似的。
    她拉开自己的柜门，把东西整整齐齐地放进去，同屋的宫女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讨好的笑：
    “阿鱼，太子殿下赏你的？这么多，可真是……真是好福气。“
    沈枝没接话。
    她尽量不跟人品差的人说话，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免得自己被同化。
    万一她跟这些坏人接触多了，今日被他人欺辱，明日她得势了，说不定就会下意识欺辱别人，她不想变成这样的人。
    而且她心里头还在想另一件事——方才路过惠妃宫后院的时候，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看见燕歌。
    燕歌是她在皇宫里的朋友，她本想将这几双厚棉鞋分一些给燕歌，她记得燕歌的脚也生了冻疮，比她的还厉害，脚踝那一圈都烂得流了水。
    可自从上回她得罪了翠屏之后，她就不敢再到惠妃娘娘那里晃悠了，只怕撞上翠屏那张刻薄的脸，又惹出什么事端来。
    她只能等着燕歌什么时候来找她，留两双给她。
    不过除了燕歌之外，她还有一个好友，是一个叫成寅的侍卫，两人的相识说来也是缘分
    那时她刚入宫没多久，头一回到正殿前院扫地，心里头慌，手也笨，扫了半天地上还是浮着一层灰。
    正赶上惠妃娘娘从廊下经过，低头看了一眼，眉头一皱，说了句“没用的东西“，便让人把她拖到宫门外罚站。
    那天偏偏下着瓢泼大雨，她站在宫墙根底下，雨水顺着发髻淌下来，灌进领口里，冰得整个人直打颤。
    她站了将近一个时辰，腿都麻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连自己什么时候蹲下去的都不记得。
    就在那时候，宫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人急匆匆地跑过来，雨幕里看不太清，只听见有人喊“快传太医“，“刺客往西边跑了“。她缩在墙角，看见那些人把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放在廊道上，然后便乱糟糟地追刺客去了。
    皇宫遇了刺客，侍卫为了保护皇帝，受了伤。
    那个侍卫就躺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雨水混着血水从袖口淌下来，在青石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沈枝那时候刚来这个世界不久，见血就头晕，可她看着那个人躺在那里，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看着。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自己唯一一条干净的帕子，哆哆嗦嗦地爬过去，把他手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按住。
    帕子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她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撕成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那人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下眼，目光散了又聚，看见她在雨中俯身替他包扎的样子，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然后又昏了过去。
    沈枝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硬是把他从雨地里拖到了宫檐底下。
    等太医赶来的时候，他的血已经止住了大半，太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后来过了几天，她正在后院井边打水，忽然被人叫住。
    回过头一看，一个穿着侍卫官服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手臂上还缠着她那条碎花帕子，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
    “那个……那天是你救了我？“
    沈枝愣了一下，点点头，其实他说了什么，她都没听懂。
    他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我叫成寅，多谢你。“
    从那以后，两人便算认识了。
    成寅是个好人，每次沈枝被其他宫女欺负，他都会保护她。
    如果她被人支使着搬重物，他也会帮她，她被罚站在日头底下，他巡逻经过，就会在她面前多站一会儿，替她挡挡太阳。
    可成寅前些日子跟着一个王爷出宫办事去了，说是要去江南巡视，得大半个月才能回来。
    沈枝算了算日子，估摸着再过几天就该回来了，她想着等他回来，还能把棉袜分他一双。
    沈枝总想着身边人，可突然，一张阴恻恻而俊美的脸庞出现在了眼前。
    糟了。
    秦慎。
    她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她满脑子都是太子殿下，竟把秦慎这个活阎王给忘得干干净净。
    往常她每日都要去他那里奉茶请安，雷打不动，可昨日傍晚被带去浴房，然后便直接被送去了太子寝殿，一整夜没有回去。
    今早回来之后又忙着收拾东西、盘算着给燕歌和成寅分东西，竟然到现在都没想起来——
    她还没有去给秦慎请安。
    她后背倏地出了一层冷汗，而且奇怪的是，他这次竟然没有派人来喊她。
    沈枝越想越怕，以前她要是迟了一刻钟，秦慎身边那个小太监准会像鬼一样出现在她身后，笑眯眯地说“阿鱼姑娘，公公等着呢“。
    这一次她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没有露面，沉璧居那边却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安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现在去，还是不去？
    去了，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
    不去，她更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