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为什么我是阉人，还会对她有感觉呢

    沈枝被他困在墙壁和他之间，四肢僵住，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他的脸离她太近了，目光里那种幽深的暗流比她平日看到的更浓了一些，真奇怪，明明太监都是不能人事的，但他身上总有种撩拨人的意味。
    难道是没阉干净?她想。
    “你又在想什么。“0202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腔调。
    沈枝如蒙大赦，连忙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帐顶，胸口的心跳咚咚咚地擂着鼓，暗暗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0202“困了，您也早点睡。“
    她缩在墙角里，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敢偷偷偏过头去看他一眼。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呼吸均匀而绵长，侧脸的线条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沈枝心里忽然漫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她替他挡了一剑，那时候其实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不能让他出事。
    可现在回想起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当时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她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这个人好像有些触动。
    他嘴上说着“我为你杀的“这种话，像是在讨要她的感激，可他又好像并不真的在乎她谢不谢他。
    他坐在她床边不肯走，他提起她跟别人说话的事，问“你跟太子睡得，跟我就睡不得“，这些举动里藏着的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楚。
    当然，对于秦慎来说，也确实是有些触动的，。
    但荒谬的生出了些也想让她陪自己睡觉的念头，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甚至自己都忘记了这次带她出宫的目的了。
    也正常吧，她想，就算养条狗也都是会有感情的。
    要是他也念着她好，以后多多保护她就好了。
    眼下唯一让她有些担心的事情就是太子殿下，她是他的暖床婢，她到了时间没有出现，会不会不妥。
    “……干爹。“0202她的声音轻轻地在黑暗里响起来。
    秦慎没有睁眼。
    沈枝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几息才小心翼翼地问：“我就是在想，如果太子殿下找我……怎么办？“
    秦慎慢慢开口：“怎么，想他了？“
    沈枝愣了一下。
    “……不是，“0202她连忙摇头，“我就是怕他记着那件事，万一哪天想起来，问起我的去向……“
    “我自有安排。你好好养你的伤，别操那些没用的心。“
    沈枝“哦“了一声，缩在墙边不说话了，望着帐顶，心里却开始盘算别的事。
    秦慎说他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可听他那口气，似乎还有些收尾的琐碎要处理。
    她身上带着伤，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了皇宫，至少得在这宅子里再养个三五日才能动弹。
    三五日之后呢？秦慎办完事回宫，她跟着他一起回去，又回到那个四四方方的宫墙里，继续做他乖巧听话的干女儿。
    可她忽然不想回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短期内，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秦慎，她在这里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太子对她也不错，但只有秦慎就她唯一的倚仗。
    可她还是想走。
    趁着他在外面办事的时候，趁着宅子里的人疏忽的时候，悄悄地、无声无息地离开。
    要是能从宅子的后门溜出去，混进人群里，就再也不用跟他回皇宫，从此天高海阔，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可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摁死了。
    皇宫外面是什么世道，她心里清楚。
    她一个孤身女子，没有户籍文书，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身上也没有带银两，她也不敢冒险，出了这个宅子，她连晚上睡哪儿都不知道，要是再遇上人贩子，说不定就要被卖去青楼了。
    而且秦慎的耳目遍布京城，她前脚溜走后脚就能被人揪回来，到时候等着她的恐怕就不是喂燕窝粥这种待遇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哀叹自己的命运。
    没想到这点动静都被那个太监听见了，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叹什么气。“
    沈枝没想到他还留意着自己，连忙摇头：“没什么，就是……伤口有点疼。“
    “睡吧。“0202他说，“明天让陈大夫换个更好的药。“
    夜越来越深，灯盏里的残烛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段灯芯，火光“噗“地一下熄灭了。屋子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漫进来。
    夜色把所有细节都模糊了，只剩下床榻上两个人隔着半臂距离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快一慢。
    沈枝现在很有安全感，因为待在秦慎身边就是很有安全感，虽然她在现代的时候看过营销号，说很多太监心理扭曲，有很多玩弄女人的手段，但她知道秦慎不会这样的。
    因为他平时就老是说她这不好那不好，就算他性压抑想发泄，应该也不会找她。
    然而秦慎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可他的身体不对劲。
    贴着褥面的那一小片脊背开始微微发烫，他试着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注意力分散到别处去，可那股热度没有消退，悄无声息地朝四肢百骸洇开。
    然后他意识到是自己的身体在发烫，或者说体温在升高
    他交叠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开始沁出一层薄薄的潮意，指尖微微发粘，他不动声色地在身上蹭了一下，可蹭过之后那股潮意又浮上来，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渗。
    他的喉咙也开始发干。
    这一切都来得莫名其妙。
    他不是没有跟人同榻过——早年刚入东厂的时候，跟同僚挤过通铺，后来位子高了，偶尔出宫办差事，也跟手下的侍卫挤过一间屋子。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躺在一个人的身边，呼吸都不顺畅。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沈枝。
    从他躺下来那一刻起，那股馨香就一直萦绕在他的呼吸里，清浅的，若有若无地浮上来。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不像他日常闻惯的沉水香，也不像皂角，更不是任何香料铺子里能买到的东西。
    那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躺得这么近，他根本不会察觉到。
    可此刻他就躺在她身侧，那股气息无所不在，钻进他的鼻腔里，顺着呼吸沉到肺腑深处。
    那是女人味。
    不像他身上的香味，是通过每日勤沐浴留下的，她身上本来就有一股很好闻的体味，淡淡的，他靠近她颈窝的时候，也能闻到这种气味。
    他净身那年才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对男女之事还没有任何概念，宫里掌刑的老太监把他按在条凳上的时候，他疼得眼前发黑，嘴里咬着布条，满脑子只想着“活下去“，早就舍弃男女之事了。
    更何况，伤口愈合之后，他跟着教引公公学规矩，人家教他什么是太监的本分，还教他永远不要对宫里的女人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那时候他懵懵懂懂地点头，心里其实根本没想过什么叫“该有的心思“。
    他从来没见过女人的身体，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也没有好奇过。
    宫里有那么多宫女，他每天都会遇见，可他看她们跟看柱子上的雕花没什么区别，好看的雕花和不好看的雕花，仅此而已。
    后来他位子越坐越高，权力越来越大，东厂的公文堆满了案头，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让他没有一刻能松懈下来。
    追名逐利对他来说像日常生活一样自然，可娶妻生子、家里长短这种事，他想都没有想过。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跟鬼也没什么区别了，一个人形的东西，活在世上，既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喜怒哀乐全落在权力上，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然而此刻躺在她身边，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那股馨香还在不断地、缓慢地渗进他的呼吸里，他试着屏住呼吸，可屏不了多久就憋不住，换一口气的时候那股味道又涌进来，比方才更浓了一些。
    他发现自己能辨认出那味道的层次了——
    底下是药膏的苦涩，中间是皂角的清冽，最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带着体温烘过的暖意的女人香，像一朵开在暗处的花，看不见，摸不着，可它的香气无孔不入。
    而且他记得平日里摸过她脸颊的触感，柔软，白嫩的。
    那身体想必也是柔软的......
    他的掌心又潮了。
    他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被面，又松开，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慢慢升高，眉头终于拧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额角也开始沁出一层极细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秦慎的额头上沁出的汗珠终于顺着太阳穴滑了下来，沈枝忽然动了动，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偏过头来，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瞳孔映得亮晶晶的，像两片薄薄的黑琉璃里盛着一汪水。
    “……干爹？“02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含糊糊的，“您怎么在出汗？“
    秦慎的脊背一僵。
    他没有想到她还没睡着，更没有想到她会注意到他额角的汗。他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刚开口时沙哑的含混：
    “……热。“
    沈枝眨了眨眼，睡意还没散尽，迷迷糊糊地伸出一只手来，探过去碰了碰他的额头。
    她的指尖带着她自己体温的暖意，软软的，柔柔的，贴上他额角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了一样，腰腹猛地绷紧了一瞬。
    “混账!“0202他呵斥道:02“谁允许你随便碰我的!“
    都是因为她，这一切全都是因为她。
    都是因为她之前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制止她，她才会得寸进尺的，就连躺在他身边都这么放松自然，难道是没有把他当成男人对待。
    但是......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男人啊。
    所以她才会这样轻视他吧，她完全就是在轻视他啊......
    沈枝连忙道歉，手缩回去了，声音含含糊糊的：“……是挺热的，那您把被子掀开一些。“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攥住了，指腹摁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力气非常大，她跳动的血管被压住了一瞬，她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月光下，秦慎的脸离她很近，眉拧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眼底那两簇暗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干爹？“0202沈枝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刚被惊醒的含混。
    “为什么不怕我，跟我躺在一起也不怕我？“
    “因为我知道您是好人呀，“0202她说，“您不会伤害我的。“
    秦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您最好了，“0202她说，声音轻轻的，“您会保护我的，我知道。“
    “我这辈子就要依靠您了，“0202她接着说，“您别赶我走就行。“
    沈枝别的不行，但是说几句好话保命还是能做到的，秦慎在黑暗中定定的看着她，毫无征兆的松开了她的手，重新躺下，背对着她。
    她不明白了，既然嫌她烦，不让她碰他，那为什么还继续跟她躺一张床榻上。
    可能是因为不像男人了，心思也就跟女人一样难猜了吧。
    沈枝继续睡自己的大觉，殊不知，秦慎慢慢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把被子往下掀开了一些，让夜里的凉风从空隙里灌进来，吹在他发烫的皮肤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