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最讨厌你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秦慎站在庭院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枝探出墙来的红梅。
    雪已经停了，檐角还挂着残冰，日光落下来，把那几点红蕊映得格外扎眼。
    他今日难得清闲，本可以在屋里烤着火看折子，可不知怎的，他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便踱步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的小内侍叫吉祥，是他身边用惯了的人，眼力见儿一等一的好。
    此刻吉祥垂着手跟在他三步开外的地方，目光偷偷地往秦慎脸上瞟了又瞟，终于没忍住，压着嗓子开了口：
    “公公……您待阿鱼姑娘这般好，她心里头一定是知道的。“
    秦慎捻着花枝的手指顿了一顿。
    谁说他在想阿鱼了？
    “奴才说句僭越的话，“
    吉祥赔着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昨儿夜里您在屋里头写调令的时候，奴才就在外头候着，可都瞧见了。“
    “奴才想着，阿鱼姑娘今儿早上接了文书，准得高兴坏了。说不准这会儿已经在院子里头等着给您磕头谢恩了——“
    “她装了几次乖巧你就信了？“秦慎倏地出声道。
    吉祥被他这一声堵得噎了一下，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奴才这不是……替您高兴么。“
    秦慎没接话。
    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松开那枝梅花，负着手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在等什么。
    吉祥说得对，那丫头确实应该来谢恩。
    他昨夜里坐在灯下拟那道调令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她蹲在院子里劈柴的模样。
    冻得通红的手指，起了一层薄茧的掌心。他看着她那双生了茧子的手，就觉得碍眼得很。
    他提拔她，想看看她得了好处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那丫头嘴甜，惯会说些好听的奉承话。虽然他心里清楚得很，她嘴里那些“多谢秦公公“，“秦公公您真好“全都是不走心的场面话。
    可她嗓音软，低眉顺眼地说出来的时候，倒也不算难听。
    他等着她来，他喜欢看她那个样子。
    可他从天亮等到日头升高，从日头升高又等到正午，院门口连个人影子都没出现。
    秦慎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吉祥在旁边察言观色，冷汗都快下来了，小心翼翼地又开口：
    “许是……许是御膳房那边当值走不开，阿鱼姑娘头一日上任，总要熟悉熟悉规矩……“
    秦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回了屋里，吉祥紧随其后。
    又过了几个时辰，天色暗下来了，黄昏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窗纸上。
    秦慎坐在太师椅上翻折子，翻了一页，没看进去。又翻了一页，还是没看进去。
    他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沉璧居后院的灯是暗的。
    她没回来。
    他的一厢情愿，都白等了。
    实际上，御膳房那头忙得热火朝天。
    沈枝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冒着热气的蜜罐子里头，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舒坦得不行。
    进膳宫女的活儿比洒扫劈柴不知道轻省了多少倍。
    她不用再蹲在冰天雪地里头搓那冻得硬邦邦的脏衣裳，新差事是在传膳的时候替各宫主子摆盘布菜。
    偶尔帮着清点一下食盒里的碗碟，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御膳房后头那间暖烘烘的小屋子里头，择菜剥葱、分装糕点。
    最重要的是——能捡着吃的。
    御膳房里头什么都有。
    炖得烂熟的肘子、炸得金黄的春卷、蒸得软糯的糖糕、切成薄片的酱牛肉......
    各宫主子们吃不完的、赏剩下的、或者压根儿没动过几筷子的，最后都归了她们这些当差的。
    沈枝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
    她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用油纸包了几块红烧肉和半只烧鸡，又捡了几块品相完好的桂花糕，用手帕仔细裹好了塞进怀里。
    她想的是燕歌——那丫头在惠妃娘娘宫里苦哈哈的，怕是几个月没见过荤腥了。
    还有成寅。
    他素日里对她颇多照应，沈枝琢磨着怎么也得给人带点好的。
    她在食盒底下翻出一碟子没动过的排骨，用干净的布包了，又夹了两只红烧狮子头并一块蜜汁火腿，悄悄藏在自己的包袱里。
    御膳房的老宫女看她忙前忙后地藏吃的，也不揭穿，只笑骂了一句：
    “小馋猫。“
    沈枝嘿嘿一笑，嘴上应着“不敢不敢“，手里动作半点没停。
    她实在是高兴过了头。
    忘了时辰，也忘了别的事。
    直到她把该藏的都藏好了，该分的都分出去了，又跟御膳房几个新认识的姐妹说了半晌闲话，这才猛然想起来——
    天已经黑透了。
    她还没回沉璧居。
    等沈枝拎着空食盒急匆匆地穿过宫巷，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意识到白日里光顾着高兴，忘了秦慎那边的事儿了。
    按理说，她升了职，是该去跟他道个谢的。
    毕竟人家提拔她，她不说一句“多谢秦公公“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可她想着，秦慎那个人向来忙得很，她过去道谢他说不定还嫌她烦。
    再说了，反正人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晚一天谢也是一样的，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推开了沉璧居后院的院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铺了一地。
    可正院那间屋子的窗纸上，透出来一片昏黄的灯火。
    沈枝的步子顿住了。
    这个时辰了，他怎么还没熄灯？
    她心里头那点侥幸慢慢地往下沉。
    不对，他那个人作息向来规律，从不熬夜。如今这个点还亮着灯——他是在等人。
    等她。
    沈枝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往正院走去。
    她抬手叩了两下门板，里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秦慎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滚。“
    沈枝不敢滚，轻轻推开门，暖意裹着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秦慎坐在窗下的太师椅里，手里捏着一卷折子，可那折子半天都没翻一页，显然只是摆个样子。
    他的脸半隐在烛火的暗影里，表情看不大分明，可那双眼睛隔着屋子里的光线望过来，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她被他看得一阵发毛，脸上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声音也跟着软了几分：
    “呀，干爹……您还没歇下呢？“
    她在外边儿和燕歌聚了好长时间，都忘记他了。
    秦慎把手里的折子搁在桌上，一声“嗒“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头，像是敲在了沈枝的心尖上。
    她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我今日去御膳房当差了，头一日上任，忙得脚不沾地的，一直想着回来跟您道谢来着，可那边事儿太多了，一时走不开……“
    沈枝陪着笑，往前凑了两步，嗓音又甜又软：“多谢您提拔，我给您带了御膳房的好东西回来——“
    她说着就要把藏在袖子里头的那包桂花糕掏出来，可她的手才刚抬起来，秦慎开口了。
    “你去了多久？“
    他的声音很平，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
    她心里一紧，讪讪地缩回手：“从早上……到现在。“
    “从早上到现在？“秦慎尾音微微上扬，那点不太友善的凉意顺着烛火幽幽地漫过来，“你是一直都死在外面？“
    沈枝被他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飞快地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局势——
    他骂得难听，但没轰她出去，说明还有回旋的余地。
    “干爹教训得是。“
    她当即认了错，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本是想着早早就回来的，可御膳房那边……头一日去，总不好显得太懒散，就多留了一会儿。谁知道一忙起来就没看时辰。“
    她边说边偷偷抬眼觑他的神色。
    秦慎坐在太师椅里没动，手指搭着边沿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节奏不紧不慢，却让她后脊梁一阵阵发紧。
    “御膳房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进膳宫女忙得脚不沾地了，你一个新人头一日去，无非是认认门、记记规矩，能忙到天黑？“
    沈枝的心突突跳了两下。
    这人说话条理太清楚，蒙不住。她赶紧换了副委屈巴巴的神情，往前又蹭了半步，袖子里那包桂花糕顺势掏出来捧在手心里，举到他面前：
    “您看，我给您带了桂花糕。御膳房老师傅做的，说是用今年头一茬的桂花蜜渍的，我特意给您留的，一块都没舍得碰。“
    油纸包被她捂了一路，还带着点她掌心的温热。
    秦慎垂眼看了看那包东西，没有接。
    “你拿御膳房的东西来给我，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偷拿的？“
    沈枝一愣，赶紧摆手：“怎么是偷拿的呢！是御膳房分剩下的，管事姑姑点了头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头一回领差事，旁的东西也不敢乱动，就这点子糕点，想着干爹夜里看折子累了，甜一甜嘴也是好的。“
    秦慎没接那包桂花糕，目光却从油纸上移到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
    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和一截烛台，那双眼睛倒是亮得很，透着一股子心虚讨乖的劲儿。
    他忽然觉得好笑。这丫头在他面前演的这套乖巧把戏，他看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可每一次她都能把语气拿捏得刚刚好。
    软得恰到好处，歉道得也恰到好处，让人想发火都没处使劲。
    “你过来。“他说。
    沈枝心里打了个突，但还是乖乖地挪到他跟前。
    秦慎伸手，两根手指捏住她袖口往前一带。沈枝没防备，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到他膝盖上。
    她慌忙用手撑住椅子扶手稳住身子，一抬头，鼻尖几乎撞上他的下颌。
    “干、干爹……“
    秦慎没看她，目光落在她袖口那一片油渍上。
    “今天到底还做什么去了？“他用指腹蹭了一下那片油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沈枝低头一看，“这、这是……我帮御膳房搬食盒的时候蹭的……“
    “食盒里的油能蹭到袖口内侧？“
    秦慎往后靠回椅背里，那双眼睛隔着烛火的暗影看着她，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冷笑，只是平平静静地陈述：
    “你袖子内侧的油渍是藏东西蹭上去的。你藏了什么？给谁的？“
    借他的提拔，来献花给别的佛？
    沈枝张了张嘴，一时编不出圆得过去的谎话。
    不过承认给燕歌带吃的应该问题不大，燕歌在惠妃娘娘宫里当差，秦慎不至于连这都计较。
    至于成寅……不能提。
    “我给燕歌带了点吃的。“她老老实实地交代，声音越来越小，“她在惠妃娘娘宫里日子过得紧，我、我想着给她补补。“
    秦慎“哼“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重新拿起膝上那卷折子展开，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打算就此翻过这一页。沈枝见状心头一松，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想着趁他不注意赶紧溜回后院去。
    “站住。“
    她刚退了半步就被他叫住了。
    “我让你走了？“
    沈枝只得老老实实地站回原处。
    秦慎翻了一页折子，头也没抬，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说今日御膳房忙。忙些什么？“
    沈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就……择菜、剥葱、分装糕点。午膳和晚膳的时候帮着传膳摆盘……“
    “有没有人刁难你？“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淡得很，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沈枝鬼使神差地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来。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秦慎的目光还落在折子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没有。“沈枝摇了摇头，“御膳房的人挺好的，管事姑姑也和气。“
    是了，御膳房的氛围好多了，她刚去，就开始有归属感了。
    跟他闲扯几句，她又想回去了。
    这次秦慎真发了难：
    “沈枝，我秦慎活了这些年，还从没对谁这样上过心。可你倒好——“
    沈枝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你对我，连半点忠心都没有。“
    沈枝耳根一热，心里头那点侥幸登时散了个干净。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秦慎的脸色还是那样淡淡的，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她不敢多看：“待在我身边，当真这么为难你？”
    “不是的……“她喉咙发紧，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我怎么就对您没有忠心了？“
    秦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头分明写着“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枝咬了咬嘴唇。
    她想辩解，想说她不过是给燕歌带了点吃的，怎么就跟忠心扯上关系了。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明白，秦慎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吃的，是他等了她一整天，她连句正经谢恩的话都没给，却在外面跟别人热热闹闹地过了大半日。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袖口那片油渍，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我对您自然是忠心的。您给了我这么好的差事，我心里头都记着。今日我是做得不对，光顾着高兴忘了回来，可我不是故意不把您放在心上。“
    她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把话说进他心里去：
    “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您，御膳房那么多好东西，我挑了最好看的、最甜的给您留着，一块都没舍得给别人。“
    她撒谎了，桂花糕是她随手抓的。
    但是不重要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软了几分，像是哄人似的：
    “我今天是糊涂了，忘了时辰，可我心里头是念着您的，您要是不信，明儿我下了值哪儿都不去，头一个回来给您谢恩。“
    她说完这些话，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耳根烧得更厉害了，可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沈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想着是不是话说重了，秦慎忽然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缓了些：
    “你说头一个想到的是我？“
    “嗯。“
    沈枝用力点头，怕他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真的。我包桂花糕的时候就在想，这个甜，您应该爱吃。“
    秦慎看着她垂着脑袋认错的样子，那点压了一整天的火气终于慢慢地散了下去。
    “行了。“他说，“知道错了就好。“
    沈枝抬起眼睛看他，试探着问：“那……您不生气了？“
    生气？
    他早就不生气了。
    他甚至想，自己跟她说的那些话，似乎有些太重了，那丫头听着指不定心里头怎么委屈。
    可她认错的样子又实在招人疼。
    算了。
    明儿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