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宫女不能和太监对食

    次日清晨，日头已高高挂起，冬日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时辰不早了。
    秦慎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睁着眼看了片刻帐顶的缠枝莲纹，才慢慢回过神，意识到这是自己暖阁里的床榻，身下的被褥干净柔软，他没有宿醉之后惯有的头昏脑涨。
    甚至也没有连日来的烦躁。
    但这次睡得这么好，倒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而是发自内心的舒展，连觉也变得香甜了起来。
    然而，要说酒精一点也不误人也不对，很多人都会在酒后犯错，这位东厂都督也不例外。
    可很显然，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
    他坐起身来，大好的日光已经从窗外倾泻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他被这过于明亮的昼光刺得有些不适，抬手揉了揉眉心。
    帐外的内侍听见了动静，连忙掀帘躬身进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声音又轻又快：
    “公公醒了？您近日琐事缠身，难得歇得这样好，今儿竟睡到了巳时呢。“
    秦慎“嗯“了一声，嗓音带着初醒时特有的沙哑。他掀开薄被下床，赤足踩在脚踏上，立刻有人跪上前来替他更衣。
    他站在那里任由两个小内侍替他褪去寝衣、换上常服，动作间肩背的线条舒展开来，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她去当差了？“
    内侍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连忙答道：“回公公，阿鱼姑娘天一亮就走了，和往常一样去御膳房当差了，晚上就回来。“
    秦慎没再作声，垂着眼去系腕上的束带，神色如常，看不出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那内侍大约是见秦慎今日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不像前几日那般眉眼间都凝着霜，胆子便大了一些，一边替他整理衣摆一边多嘴道：
    “昨夜还是阿鱼姑娘侍奉您沐浴的呢，公公今儿瞧着精神好多了——“
    他的话没说完。
    秦慎系带的手忽然顿住了。
    昨夜，沐浴，阿鱼......
    一片混乱又清晰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水汽氤氲，柏木浴桶里荡漾的热水，湿透的藕荷色宫装紧紧贴在少女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柔软的弧度。
    她跨坐在他身前，满脸满身都是水，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嘴唇被他亲得又红又肿，仰着头用那种惊慌失措又茫然无助的眼神看着他。
    他的手掌扣在她腰侧，隔着湿透的衣料收紧，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唇齿交缠间她急促的呼吸和他自己灼热的吐息混在一起......
    还有他自己说的那些话。
    “沈枝，你是在故意引诱我吗。“
    “你纵容我喝醉，不就是在引诱我么？“
    “沈枝，你心思真坏。“
    “我要是醉了，你就默默受着吗。“
    ......
    秦慎站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悬在腕带上方几寸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昨夜确实没那么醉，那些话大概也都是他潜意识里想说的话，可如今他彻底清醒了，只觉得恼怒。
    自己怎么就这么容易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沉默了，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雀鸟的啁啾，和内侍察觉到不对，屏着呼吸不敢出声的细微颤抖。
    然后秦慎毫无预兆地抬脚，猛地踹在了那内侍的胸口上。
    那一脚力道极大，那内侍的身子向后飞出去，后背“砰“地撞上了立在墙边的紫檀木四扇屏风，屏风应声而倒，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旁边的两个小内侍“噗通“一声齐刷刷跪了下来，外间正在擦桌子的几个宫人也闻声跪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吉祥听见那声巨大的响动，连忙搁下扫帚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进来。
    一进门，他就看到倒地的屏风和蜷缩在地上嘴角已经沁出一丝血痕的内侍，又看到秦慎站在床前，面沉如水，眼底的情绪阴沉得像是暴风雨。
    吉祥心里“咯噔“一下，二话不说便噗通跪下了：“公公息怒！不知出了什么事......“
    秦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哪个王八蛋让她给我沐浴的。“
    吉祥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只是一个劲地求饶：“公公息怒！公公息怒！阿鱼姑娘她…她本就是侍奉您的奴婢，伺候您沐浴也是分内之事……“
    秦慎盯着吉祥，声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这些该掉脑袋的。“
    昨夜......
    昨夜倒像他劣性爆发，强占了民女一般。
    可事实就是这样。
    吉祥连连磕头，额头在青砖上磕出沉闷的响声，几下便磕红了一片：
    “公公息怒！都是奴才的错！奴才自作聪明，奴才该死！公公要打要罚奴才都认了，只求公公保重身子，千万别气坏了!“
    但说来奇怪，对她做了那些事情，他居然觉得心里那股盘桓了许久的不舒服忽然就散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于是便不管不顾地顺着本能走了下去。
    那是本能吗？
    还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怎样，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而且还不止发生了一次。
    他想，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以后不再压抑自己，反正她也是宫婢，现在除了他也没有别的依靠了。
    她的命是他的，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秦慎问身前的吉祥：“她今早走的时候什么模样？“
    吉祥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公公，阿鱼姑娘走的时候…瞧着还好，就是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沈枝确实一夜没睡。
    昨夜从暖阁里跑出来之后，她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回后房，浑身湿透的衣裳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可她完全顾不上换衣裳。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他明天要是后悔说了那些话会怎么样？他会不会杀了她灭口？
    沈枝越想越怕，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睁着眼睛望着窗棂外面漆黑的天幕，一点睡意都没有。
    就这样睁着眼挨到了天边泛白，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她木然地起身洗漱，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还是肿的，甚至能看出一点细微的破皮，红红肿肿的。
    她慌忙用冷水敷了敷，又抿了好几遍嘴唇，可那肿意一时半会儿根本消不下去。
    她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出了门。
    清晨的风冷飕飕地灌进领口，她缩着脖子快步穿过回廊，一路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生怕被问起什么。
    好在时辰尚早，路上遇到的人不多，偶有几个洒扫的宫人也是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到了御膳房，里头已经热气腾腾地忙开了。
    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几个小宫女正蹲在角落里择菜洗菜，切菜的笃笃声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响成一片。
    沈枝低着头往自己惯常干活的位置走，刚拿起围裙系上，就被一只粗糙的手拽住了胳膊，猛地拉到了角落里的柴房后面。
    沈枝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御膳房的掌事嬷嬷刘氏。
    刘嬷嬷四十来岁，圆脸盘，一双眼睛精明得很，平日里待她们这些小宫女还算和善，可此刻那张圆脸上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好阿鱼，“02刘嬷嬷压着嗓子，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往更暗的角落里又扯了扯，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一圈，语气语重:
    “你跟嬷嬷说实话，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宫里可是有森严的规矩拘束着的，你可千万别干傻事啊！“
    沈枝愣住了，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茫然地问：
    “嬷嬷，您说什么傻事……“
    刘嬷嬷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转身从旁边摸出一块素白面纱来，不由分说地就往沈枝脸上戴。
    那面纱质地轻薄，覆在脸上软软凉凉的，从鼻梁下方一直垂到下巴，刚好把嘴唇遮得严严实实。
    沈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更糊涂了，正要伸手去扯，刘嬷嬷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压着嗓子急道：“别动！你这嘴唇都肿成什么样了，还用我问你干了什么！“
    沈枝的手僵在半空中。
    刘嬷嬷盯着她，眼神复杂：
    “今儿是我看见也就算了，我替你遮一遮，你要是让那些司礼局的人看见了，非扒了你一层皮不可！到时候问你跟谁私通了，你拿什么话回？“
    私通。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想辩解，想说自己没有私通，想说那是被逼的，可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是有苦说不出啊。
    沈枝站在那里，手嘴唇在面纱下面微微发抖，昨夜里攒了一整夜的惊恐和委屈忽然就涌了上来，眼眶一热，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洇湿了面纱的布料。
    刘嬷嬷一看她哭了，心一下子就软了，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奈的心疼：
    “哎哟你别哭，别哭……嬷嬷不是要骂你，嬷嬷是怕你吃亏啊。“
    沈枝接过帕子按在眼睛上，眼泪却越淌越多，肩膀一抽一抽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嬷嬷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跟嬷嬷说实话，是跟侍卫私通，还是跟哪个太监对食了？你可得想清楚，这在宫里都是明令禁止的，那些主子们最见不得下人们干这些勾当。
    沈枝使劲摇头，声音闷在面纱里又哑又含糊：“没有，嬷嬷，我没有……“
    刘嬷嬷看着她的样子，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罢了罢了，你不说就罢了，我是好言相劝你，不该干的事情就别干，你是个好姑娘，别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她当然是个好姑娘，只是很多时候秦慎都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人看待。
    刘嬷嬷又替她把面纱往上拉了拉，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遮严实了，才退后半步道：
    “你戴着这面纱，若有人问起，就说是脸上生了疮，御膳房这边我替你兜着，旁人不会多嘴，至于你嘴唇上的……这几天先别吃辣别吃烫的，拿凉水敷一敷，过两日就好了。“
    沈枝哽咽着点了点头：“……谢谢嬷嬷。“
    她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择菜的时候把好叶子扔进了烂叶堆里，添柴的时候差点把灶火烧灭了，被烧火的骂了两句才回过神来。
    她不断地往门口的方向看，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秦慎身边的内侍进来传话，说都督要见她，或者更糟，直接来几个人把她拖走。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两次了，秦慎还说了他平时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万一他清醒过来，说不定就会杀了她灭口......
    不过一直到日头西斜、御膳房开始准备午膳，甚至晚膳的忙碌当口，她都没有等来任何人。
    就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是他忘了，还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