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秦公公，您要多笑，笑起来特别好看

    秦慎站在满地碎瓷里，盯着她，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喜欢？”
    他的语气像是嘲讽，“你知道什么是喜欢？”
    沈枝站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您说得对，我不懂什么是喜欢，这样愚笨的人，留在您身边也是累赘。”
    “行。”02他说，声音低低的，从牙缝里磨出来，“你去东宫，可你别以为太子能护住你。”
    “我不指望谁能护住我，我在深宫之中还能够苟活就已是幸运。”
    秦慎冷笑了一声，“滚。”
    沈枝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
    她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她一身轻松的穿过院子，走过廊下，吉祥站在廊柱底下，张了张嘴想叫她，可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他一样。
    她出了沉璧居的院门，走进夜色里，一次头都没回。
    秦慎站在正屋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抬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按道理，走了一个养不熟的丫头，他该高兴才是。
    可是他的心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第二天，沈枝照常去了东宫。
    刘祁坐在案前看书，她站在旁边磨墨。到了傍晚，她的腿有点发僵，膝盖也酸得厉害。
    刘祁合上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直直的，可脚底下偷偷换了好几次重心。
    刘祁朝屏风后头抬了抬下巴：
    “去后头歇会儿。”02他说，“我看完这几本折子，你再出来。”
    沈枝想推辞，可腿实在是酸，她犹豫了一息，还是绕到屏风后面去了。
    屏风后头搁着一张小榻，铺着薄褥子，她坐上去，靠着墙，本想着歇一会儿就起来，可眼皮越来越沉。
    她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的，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那声音不远，就在屏风外头，可她脑子昏沉沉的，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她好像听见了秦慎的声音，低低的，平平的，带着一点她熟悉的哑。
    她以为是做梦。
    她做过太多这样的梦了，梦里秦慎站在她面前，阴沉沉的跟她说话，她每次都醒不过来，只能在梦里干着急。
    这回又是这样。她挣扎着，想睁开眼，可眼皮像灌了铅，怎么都掀不动。
    外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听见秦慎说：“我有个丫头，管教不严，叨扰了太子殿下。如今我想把她带回去，好生管教。”
    沈枝的心猛地一沉。
    她拼命地挣，拼命地睁眼。
    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缝，她从屏风的缝隙里看出去，看见外头的灯影晃了晃，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站在屏风那边，模糊的面对着她。
    那身影她再熟悉不过了
    秦慎真的来了。
    沈枝缩在榻上，一动不敢动，屏风将她挡得严严实实，可她还是觉得自己无处遁形。
    外头，刘祁坐在案前，手里还握着笔，听见秦慎的话，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
    “你说的是阿鱼吧。”刘祁说，声音不急不缓，“近日只有她被我调到这儿来。”
    秦慎没作声。
    沉默，本事就是一种默认。
    “只是秦公公。”0202刘祁放下笔，“阿鱼是我调来东宫的，她在御膳房待着不合适，在我这儿磨墨端茶正好。你要是想把她接回去，得问她自己的意思。”
    秦慎似乎想说什么，可刘祁已经转过头，朝屏风那边开口了。
    “出来吧，阿鱼。”
    沈枝的心跳了一下，脑子里翻江倒海。
    秦慎就站在外头，她知道他在等她出来。
    她不想回去，却也没有余地拒绝此刻太子殿下的话。
    她绕过屏风，走到外头。
    正屋里灯光明亮，刘祁坐在案前，秦慎站在那里，听见她出来，他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阿鱼。”刘祁开口了，声音温和，“秦公公说想把你带回去。你怎么想？”
    “殿下。”她说，声音轻轻的，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奴婢想留在东宫。”
    秦慎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他盯着她，心脏像要烧起来。
    刘祁点了点头，“行。”语气淡淡的，“那你就留下。”
    秦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还是那样冷冷的，淡淡的：
    “既然太子殿下开了口，臣自然遵命。”他说，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只是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刘祁看着他：“秦公公请说。”
    秦慎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沈枝身上。
    “阿鱼在臣那里当差也有些日子了。”他轻声道，“如今她要留在东宫，臣想问几句话，问完了就走。”
    他问沈枝可否借一步说话，她不愿意。
    原以为这样他就能善罢甘休了，没想到他往前走了几步，“这些日子，你跟我在一起，可曾开心过？”
    其实这句话就是在问她对她，是否有过真心。
    这个问题他以前能直接问出来，现在却没办法直接问出来了。
    说到底，是害怕听见她说出他无法承担的话。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了。
    “秦公公待奴婢好，也尽心教奴婢书画。奴婢在沉璧居的时候，吃穿用度都不曾短缺。奴婢自然是开心的。”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尽心，不曾短缺，自然是开心的。
    全是好话，全是体面话，可全是空的，疏远的，抗拒的。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转过身，看着刘祁。
    “多谢太子殿下。”他说，“臣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沈枝看着秦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平下去了，她对自己说，他问那句话，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是东厂督主，她是他手底下养过的一个丫头，如今跑了，他面上过不去，总得问两句，找回点体面。
    他问“可曾开心过”，听着像是念旧，可沈枝不觉得是这样。
    他这人，心里装的从来都是他自己的棋局。她在他手里，是一枚棋子，用得顺手就多给几两银子，用得不顺手就关起来、绑起来、捏在掌心里。
    如今这枚棋子跳到别人棋盘上去了，他不痛快，不是因为她这个人，是因为他不喜欢棋子自己长脚跑了。
    沈枝垂下眼，把砚台里剩下的墨磨匀了，推到刘祁手边。
    “殿下，墨好了。”
    刘祁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像是方才那一场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沉璧居那边，这一夜没那么容易过去。
    秦慎回到沉璧居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院子里点着灯，廊下等候着人。
    他走进正屋，关上门，吉祥站在廊下，踌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敢进去。
    他跟在秦慎身边这些年，从没见过秦慎像今天这样。从东宫回来，他一路上没说话，进了沉璧居，没摔东西，也没骂人，只是关上门，坐在黑暗里。
    那副样子，比摔东西还让人心里发毛。
    吉祥坐在床上，越想越不踏实。
    他起身，披了件衣裳，轻手轻脚地走到正屋门口，侧着耳朵听了听。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像没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公公。”他压着嗓子，“您……要不要用点东西？厨房还温着粥。”
    里头没应。
    吉祥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公公，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小的就在外头候着。您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
    里头还是没应。
    吉祥站在门口，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可刚迈出一步，他听见里头传来一点声音。
    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吉祥把耳朵贴在门缝上，才听清了几个字。
    “……我究竟对她怎么样？”
    吉祥愣住了。
    “好话说尽了。”02秦慎的声音又响起来，隔着一扇门，模模糊糊的，可吉祥听得清楚，“银子给了，差事给了，衣裳料子给了，吃食点心给了，她跑了，我亲自去接。”
    他顿了一下。
    “我哪样亏了她？”
    吉祥靠在门边，后背贴着廊柱，心里翻江倒海的，感情这种事情，你来我往的，他也不懂。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公公，您这又是何苦呢。”
    吉祥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您要是睡不着，小的进来陪您说说话？”
    里头没应，可也没说不让。
    吉祥等了一息，壮着胆子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屋里黑漆漆的，他摸到桌边，摸着了火折子，把灯点了。
    昏黄的光漫开来，照出秦慎坐在太师椅上的影子。他靠着椅背，手搁在扶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底下青了一层，像是熬了好几夜。
    吉祥站在桌边，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犹豫了半天，憋出一句：
    “公公，夜深了，要不……歇了吧？”
    秦慎没动。
    吉祥又站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开口说：
    “公公，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这宫里，美貌的宫女多了去了，比她乖的、比她听话的、比她懂事的，一抓一大把。您要是想身边有人伺候，小的明天就去挑几个好的来。何必……”
    “闭嘴。”秦慎说。
    吉祥把嘴闭上了。
    秦慎靠在椅背上，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你挑几个来，能挑出她那样的？”
    吉祥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挑不出来。”秦慎自己接了话，“你挑出来的都是听话的。听话的有什么意思。”
    “公公。”他换了个说法，“那您要是真放不下，要不……再去找找她？东宫那边，您也不是说不上话。”
    秦慎抬起眼剜了他一眼。
    吉祥缩了缩脖子：“小的就是随口一说。”
    “找她做什么？”秦慎问，“她说了想留在东宫。我再去把她弄回来，她嘴上应着，心里更恨我。我费那个劲干什么。”
    吉祥噎了一下。他想了想，又说：
    “那要不……您就当没这个人？横竖她也没吃亏，东宫那边吃得好住得好，太子殿下看着也是个和善的。她过得好，您也省心。”
    “她过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吉祥看着他，心里嘀咕：没关系您坐这儿半宿？
    可他没敢说。他换了个路子，壮着胆子说了一句：
    “公公，小的多嘴说一句——您到底是舍不得她这个人。”
    秦慎微微一僵
    吉祥赶紧补了一句：“小的胡说的，公公别往心里去。”
    “滚出去。”02他道。
    秦慎这个人一向如此，他没有处理情绪的能力，很小的时候就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了。
    每次遇到他不敢直面自己心意的时刻，他都会赶走自己身边所有人。
    吉祥叹了口气，在心里嘟囔一句：
    “难搞。”
    不知道是说沈枝难搞，还是说秦慎难搞，还是说这两个人凑在一块儿难搞。
    反正就是难搞。
    吉祥走了之后，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像谁在低声哭。
    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桌边，伸手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乱七八糟的，堆着些折子、信笺、零碎物件。
    他翻了两下，没找到想找的东西，又拉开第二个抽屉。
    第二个抽屉也乱，他索性把整个抽屉抽出来，往桌上一倒。
    东西哗啦啦散了一桌，有几张纸片飘到地上，他弯腰去捡。
    他捡起一张，凑到烛火底下看。纸上画着几片竹叶，歪歪扭扭的，叶尖还带着墨点。
    是他的手笔，教她画的时候握着她的手画的。
    他把那张纸搁到一边，又捡起一张。这张上画的是豆芽菜，细细长长的，挤成一团，旁边还画了一个歪嘴的笑脸。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息，认出是她的笔迹。她画完这张的时候，他还嫌难看，却还是压平了，收在抽屉里。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张纸很普通，边角有点卷，纸面上只有两行字。
    字迹很小，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像是怕写大了会被人看见。
    第一行写着：“秦公公您要多笑呀。”
    第二行是：“您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