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秦慎的子孙根

    俗话说得好，孕早期毫无知觉，三个月开始才是真正的煎熬。
    沈枝前三个月过得还算舒坦，除了偶尔犯困、胸口胀痛之外，几乎没什么大反应，她甚至还跟素锦嘀咕过，说人家怀孕吐得死去活来的，她倒好，能吃能睡，这孩子怕不是个来报恩的。
    素锦那时候笑着说：“娘娘福气好，肚子里的龙子也知道心疼娘。”
    结果话音没落几天，第四个月一到，报恩的立刻变成了讨债的。
    最先遭殃的是小厨房。
    沈枝对气味忽然变得格外敏感，尤其是腥味。
    鱼虾蟹一律闻不得，连鸡蛋都觉得有股子鸡窝味。
    小厨房的厨子们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做清蒸鱼，她闻见味儿就干呕；做白灼虾，她捂着鼻子让人端走。
    最后厨子们想了个法子，做重口的，用酱、醋、辣椒、花椒，拿浓烈的味道把食材本来的气味盖过去。
    于是沈枝的饭桌上出现了红油抄手、酸辣汤、椒麻鸡、酱爆肉丁。
    她勉强能吃几口，可吃完了还是吐，有时候刚咽下去没半炷香的工夫，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嘴冲到痰盂边，哗啦啦全吐出来，吐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素锦在旁边拍着她的背，心疼得直掉眼泪。
    “娘娘，要不请太医来看看吧？”02素锦递了盏温水给她漱口。
    沈枝摆摆手，吐完了瘫在榻上，脸色煞白，有气无力地说：“看什么太医，太医来了也是说头胎，免不了糟些罪，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素锦没法子，只能让小厨房变着花样地做。今天酸汤鱼片，明天麻辣肚丝，可沈枝的嘴刁得很，上顿吃着还行的，下顿再端上来，闻着味儿就皱眉。
    皇帝知道这事之后，特意下了一道口谕，让御膳房和宫外几家有名的馆子往宫里送菜，什么山珍海味都往沈枝这儿送。
    有一回送了一盅辽东进来的鹿筋炖鲍鱼，沈枝掀开盖子闻了一下，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她赶紧让人把东西退了，转头对素锦说：“你去跟皇上说，别让他再折腾了。”
    素锦为难：“娘娘，皇上是好意……”
    “我知道是好意。”02沈枝靠在引枕上，有气无力地说，“可你想想，我要是天天吃山珍海味，传出去像什么话？前朝那些言官最恨后宫奢靡，我落个杨贵妃的名声，回头骂我的折子能把乾清宫淹了。”
    素锦愣了一下：“杨贵妃是谁？”
    “就是……就是前朝一个特别得宠的妃子，野史说皇上为了给她吃荔枝，跑死了好几匹马，兴师动众。”
    沈枝说，“虽然荔枝不一定是杨贵妃爱吃，但皇上太过宠爱哪个女人，那个女人准没好下场。杨贵妃最后被勒死了，你知道不？”
    素锦吓得脸都白了：“娘娘别胡说！”
    “我没胡说。”02沈枝认真地说，“这种事多了去了。我啊，宁可吃得清淡点，也别落人话柄。”
    所以后来皇帝再送什么东西来，她都让人原封不动地退回去，然后让素锦去乾清宫传话，说太医讲了，孕吐是常事，不必兴师动众，请皇上放心，臣妾吃得下睡得着。
    这话当然是假的，她吃得下才怪，但也只能假装自己真的能好好吃饭。
    可没过几天，太子那边悄悄来人了。
    来的是太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怀里揣着一个食盒，见到沈枝就跪下行了个大礼，说太子殿下惦记娘娘，让人从外头搜罗了些娘娘从前爱吃的东西，请娘娘赏脸尝尝。
    沈枝让人把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熟悉的东西，只有东宫厨子会做的——一碟子酱萝卜，一包蜜饯梅子，还有一小罐子腌得酸酸辣辣的泡菜。但都是还在太子身边当差时随口说过爱吃的。
    “替我谢过太子殿下。”
    小太监磕了头走了。沈枝就着酱萝卜吃了两口粥，倒是没吐，可也没吃多少。蜜饯梅子含了一颗在嘴里，酸酸甜甜的，胃里稍微舒服了些，可过一会儿还是翻上来了。
    孕吐这事，外人再心疼也替不了。
    她又想起一桩事来，万一怀的是皇帝的孩子呢，皇帝身体不好，常年喝药，虽然那方面……咳，雄风不减，可精子质量会不会有问题？
    她在现代的时候看过不少营销号，说什么男人精子质量差，怀上的孩子就容易折腾娘，孕吐格外严重。
    沈枝被折腾了半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素锦急得不行，偷偷去请了太医。太医来把了脉，又让太医院里专攻孕产的稳婆来看了一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龙子一切安好，娘娘脉象也稳，就是头胎反应大些，等月份再大点自然就好了。
    “那大概什么时候能好？”沈枝有气无力地问。
    太医捋着胡子说：“这个……因人而异。有人五个月就好了，有人吐到生。”
    沈枝差点把枕头砸他脸上。
    不过好歹确认了孩子没事，太医和稳婆都说龙子胎象稳固。
    沈枝摸着肚子，心想这小东西倒是会享福，在她肚子里吃得饱睡得香，全然不管她这个娘在外头吐得天昏地暗。
    算了，孩子没事就好。只要平平安安生下来，她就能晋妃位。这个孩子是她往后荣华富贵的指望，受点罪就受点罪吧。
    可到了夜里，她吐了三回，晚饭吃的那点东西全交代出去了，胃里空得发慌。
    她饿得睡不着，又不敢吃东西，怕吃了又吐，她坐起来靠着引枕，这样胃里稍微好受些，至少不会一躺下就想吐。
    屋里没点灯，素锦在外间值夜，睡得正沉。
    沈枝听着外头虫鸣声，一下一下地拍着自己的肚子，跟肚子里那位打商量：“你消停会儿行不行？娘快被你折腾死了。”
    就在这时候，帘子被掀开了。她吓了一跳，正要喊人，却见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先伸了进来，然后是秦慎的脸。
    “别喊。”他压低声音，手里还端着一只碗。
    沈枝愣住了：“你怎么进来的？没人通报……”
    “不需要通报。”02秦慎走过来，把碗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是我来了。”
    沈枝看了一眼那只碗，是一碗燕窝粥，但闻起来跟平常的不太一样，除了燕窝本身的清甜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花草香气，像是薄荷、陈皮，又像是别的什么，总之闻着格外清新，一点腥腻味都没有。
    “这什么？”
    “燕窝粥。”秦慎在她榻边坐下，“加了点陈皮和薄荷，还有一味安胎的草药。我让人调的，你尝尝。”
    沈枝端起碗，试着喝了一口。
    燕窝炖得软糯，入口即化，薄荷的清冽和陈皮的微酸把燕窝本身的黏腻感压得干干净净，滑进喉咙里胃里暖暖的，居然没有翻涌上来。
    她又喝了几口，发现真的不腻。
    “好喝。”02她一口气喝了半碗，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秦慎，“你特意让人做的？”
    秦慎只是伸手用指背轻轻抹去她嘴边的粥渍:02“谁让你这么难伺候。“
    沈枝把剩下的半碗也喝完了，把空碗往旁边一放，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真好。”
    秦慎垂着眼看了看她亲过的地方，又抬眼看她：“喝完了就躺下歇着。”
    “我不想躺。”沈枝靠在他肩膀上，“在皇宫好无聊，我想出去玩。”
    “去哪里？”
    “随便哪里都可以。”沈枝说，“出宫就行，我连外头什么样都快忘了。”
    她知道秦慎一定会答应她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跟皇上说出宫探望家人，我带你出去。”
    沈枝眼睛一亮：“真的？”
    “嗯。”
    “那皇上能答应吗？”
    “你提就是了。”02秦慎说，顿了顿，“他会答应的，不答应我再去解决。”
    沈枝高兴坏了，搂着他的胳膊晃了晃：“秦慎你真可靠。”
    第二天沈枝就跟皇帝提了，说的是“臣妾进宫日久，思念家中亲人，想回去看看”。皇帝听了，倒没多犹豫，只说让她带够人手，早去早回。
    于是第三天一早，沈枝坐着马车出了宫门。
    秦慎果然安排得妥帖，马车走的是偏门，随行的人不多，都是他东厂那边信得过的人。一路平平安安到了外头，马车七拐八拐地拐进了一条清静的巷子，停在一座宅子门前。
    宅子很大，门脸齐整，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沈枝下了马车，四处看看走走，觉得这宅子看着还挺新的，像是刚修缮过不久。她推门进去，院子的布置让她愣了一下。
    到处都挂着绿绿粉粉的纱，廊下挂的、窗上垂的、院里搭的凉棚上覆的，全是那种软软的、颜色鲜嫩的轻纱，风一吹飘飘荡荡的，一看就是给女子住的。
    沈枝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在她还没成为皇帝的女人、心里还叫秦慎“臭太监”那会儿，他曾经说过一嘴，说给她在宫外买了个宅子。
    现在她站在这宅子中间，回头看着秦慎，他正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的。
    “秦慎。”02她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这不会就是你之前为了哄我，给我买的宅子吧？”
    秦慎面色一凝，没有否认。
    沈枝跟着他往里头走，四处张望着，嘴里说：“原来就是这里啊。”
    她又想起那会儿的事，那时候她恨他恨得牙痒痒，觉得这死太监把她当棋子使，他说给她买了个宅子，她只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那你之前是不是很伤心？”02她追上去，和他并排走着，“是不是以为我再也不会跟你说话了？”
    秦慎没接话，只是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沈枝自己想了想。如果她当时真的铁了心不理他，大概真的一辈子都不会再跟他多说一个字。
    后来他和她之间的关系能缓和，说到底是因为他妥协了，愿意帮她在后宫铺路，保护她，这算什么呢？将功补过？
    原来不可一世如秦慎，也能为一个女人做到这种程度。
    她正要再说什么，秦慎已经推开了正屋的门：
    “进去歇着吧，外头晒。”
    她走进去，发现屋里已经摆了不少东西，书案上搁着几卷半旧的书，笔架上挂着用过的毛笔，榻上搭着一件玄色的家常袍子，桌上还有没喝完的茶。
    看样子秦慎在宫外的时候，也不住他从前的宅子了，就住在这里，好像她随时会过来住一样。
    正看着，里间跑出来一个人。沈枝定睛一看，乐了：“吉祥！”
    正是从前在沉璧居伺候的那个鬼机灵小太监吉祥。
    可吉祥见了她，不像从前那样大大咧咧地凑上来喊“阿鱼”了，而是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也放得板板正正的：“请荣嫔娘娘安。”
    沈枝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你装什么装啊，从前赢了我那么多银子，我还没找你赢回来呢。”
    吉祥轻轻笑了起来，连连点头：“那娘娘得空，奴才陪娘娘打牌。”
    “这才对嘛。”02沈枝满意地点点头。
    之后她拉着秦慎在宅子里四处逛，宅子很大，正屋、厢房、小厨房、后院，最后走到后院角落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前，秦慎忽然放慢了脚步。
    沈枝伸手就要推门，被秦慎挡了一下：“这间别看了。”
    “为什么？”沈枝的好奇心被他这一挡全勾起来了，“里头有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看？”02沈枝来了劲，非推不可。秦慎拦了两下没拦住，她侧身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把门推开了。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上糊着厚纸，只有一缕光从缝里透进来。
    屋里堆着不少东西，看着都旧得很，可又摆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精心收着的。有几件小孩穿的旧衣裳，有磨损了的木头玩具，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启蒙书。
    沈枝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秦慎的身世。
    他好像是被抄了家的，家里大人获了罪，他一个小孩子净了身当了太监。这些大概是他小时候的东西，被抄家之后侥幸留下来的，被他收在这间屋子里。
    她心里有些感慨，慢慢往里走，忽然看见架子最里头放着一只玻璃瓶。
    玻璃在这个朝代还是稀罕物，沈枝进宫之后也就见过几回，都是海外进贡来的玩意儿，皇帝赏给后妃们装个胭脂水粉什么的。
    这只瓶子不大，里头装着半瓶黄浊浊的水，水里头浮着一根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她凑上去想仔细看看。那东西长长的，弯弯的，看着像是一根人参。
    “原来这个朝代就有玻璃了。”02她心里嘀咕着，伸手就要去拿。
    秦慎一步跨过来，挡在她身前，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不自在的神色：“别看这个。”
    沈枝更想看了：“为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02秦慎声音沉下来。
    沈枝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吉祥，发现吉祥脸上的表情也很耐人寻味，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眼神躲躲闪闪的，还偷偷往秦慎那边瞟。玻璃瓶里那根东西在黄浊的水里晃了晃，沈枝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算了算了。”她收回手，作势要往外走，“喝茶去。”
    秦慎和吉祥都松了口气，跟着她往外走。沈枝走了两步，忽然一转身，几步折返回去，一把把那只玻璃瓶拿了起来。
    沉甸甸的。
    她对着光看了看，里头那根东西黄黄白白的，形状弯弯绕绕的，看着确实像根人参。可她又仔细看了一眼，觉得哪里不太对。人参有须，这东西没须。
    人参有头，这东西的头……形状好像不太对。
    “不就是个人参吗？”0202她举着瓶子，回头看了一眼。
    吉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去，背脊微微颤抖着。
    秦慎站在门口，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袖中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沈枝看看吉祥，又看看秦慎，再仔细看了看那根东西的形状，脑子里“嗡”地一声，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扔出去。
    这哪是什么人参。
    这分明就是秦慎的子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