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我总有一天要摆脱掉秦慎的控制

    “告诉我这东西到底哪里好了。“
    秦慎嘴角挂着叫人后脊发凉的冷笑，背光而立，瘦削修长的身形将帐子里本就微弱的光挡去了大半，整个人像从夜色里裁下来的一截影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个荷包呢。”
    因为是他留下来的啊，是不是。
    她只是心平气和的让他还给自己。
    秦慎像是没听见，两根手指捏着荷包的一角，举到灯下细细端详，仿佛要看穿那几根歪线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无非是个寻常物件儿，”02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寡淡，“放在身边罢了，你何需如此在意。”
    秦慎抬眼看她，“寻常物件儿啊。”
    他嗓音低低的，听不出喜怒，下一瞬，他手腕轻轻向后一扬。
    那荷包从他指间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弧线，竟是不偏不倚，端端正正地落进了床边那只正在燃烧的香炉里。
    炉中熏香烧得正旺，暗红的火星在香灰底下明明灭灭，荷包落进去的一刹那，布料边缘便卷起了细细的青烟。
    沈枝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就往香炉那边扑。火星子已经舔上了荷包的一角，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在火光里蜷缩、发黑，她伸手就要去够——
    秦慎一把揽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往后一掼，把她牢牢抵在床榻上。
    她的后背撞上被褥，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膝盖已经压上了床沿，整个人覆上来，将她困在身下。
    “还敢去拿他的东西。”
    他的声音一字一字从齿缝里碾出来，面上那点冷笑已经没了，眼底阴沉沉的，看不出半点笑的意思。
    沈枝被他按在床上，动弹不得，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只香炉，青烟已经从炉口袅袅地升起来，焦糊的气味丝丝缕缕地漫开。
    她眼睁睁看着那荷包在火星里蜷成一团焦黑的东西，针脚、收口、那根支棱着的线头，一点一点被火舌吞进去。
    她终于崩溃了。
    眼泪涌上来的时候没有半点征兆，她甚至来不及偏过头去，就那么直直地砸下来。她抬起手挡在眼睛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喉咙里压着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秦慎……”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又湿又哑，“别再逼我了，我求你了。”
    秦慎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他都死了，”02她抽噎着，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扯出来的，“你就当给我留个念想吧……要不然我不知道怎么在这里坚持下去了……”
    她说“这里”的时候，是这整个陌生的世道，这个她莫名其妙被塞进来的人生。
    可秦慎理解的，大概只是“皇宫”二字。
    他嗤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近乎不屑的轻慢。“你跟我在一起，不也是照样过日子。”02他低下头，气息拂在她耳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怎么就偏他不可。”
    沈枝的手还挡在眼睛上，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腕子往下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头，一下一下，摇得又轻又绝望。
    他不明白。
    他什么都不明白。
    对于秦慎这种人来说，从最底层的泥泞里一步一步厮杀上来，踩着刀尖、蘸着血，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熬到今天这个位置，感情这种东西，大概从来都是可以称斤论两、掂量轻重的。
    他理解不了什么叫“毫无所图”，理解不了有人会对另一个人好到不计代价、不求回报，理解不了那种东西一旦失去了，是真的会叫人活不下去。
    可是，秦慎自己对沈枝，也是这种感情。
    他强硬地吻上来，那个吻铺天盖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的眼泪蹭在他脸上，咸涩的，湿漉漉的，他像是察觉到了，舌尖卷过来，用力将她眼角滑下的那滴泪舔了去，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贪婪。
    在这个密不透风的亲吻里，沈枝闻到了那股焦糊味。
    清清楚楚的，什么东西被烧焦了的味道，从香炉那边飘过来，钻进她的鼻腔，荷包没了，那只她缝了不知道多少遍、扎了不知道多少次手指才勉强成形的荷包，没了。
    可她心里头有个地方还死死地攥着一样东西——那两张纸条。
    太子殿下留给她的那张纸条，她没敢和荷包放在一处，另寻了地方藏着。
    那些字，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的走势她都记得。笔迹确实是他的，可有些地方写得乱了，连笔连得没了章法，像是落笔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写得很急很急，急到顾不得把字写端正。
    她总忍不住去想，那些字，是不是他在垂死边缘的时候写下的。
    他写的时候，知道自己快死了吗，他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那些黄金、房契、铺面，早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一样一样替她铺好了后路。
    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毫无所图地对她好，倾尽全力地对她好。
    秦慎终于松开了她的唇瓣，沈枝几乎是立刻坐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香炉边上。
    她也顾不上那炉壁烫不烫手，伸手就往香灰里头摸，指尖触到滚烫的炉壁，她缩了一下，又咬着牙伸进去，在死灰里翻来找去，最后只摸到一点碎渣——焦黑的、一捻就碎的渣子，还带着余温。
    她捧着那点碎渣，跪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余光里，她看见素锦的身影。
    那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纱帐外面，身体绷得笔直，两只手绞在身前，一动不敢动。
    帐子没掀，可那股焦糊味瞒不了人，素锦显然是闻到了，担心出了什么事，想进来，却又不敢硬闯。她就那么僵在那里，脸上写满了焦急，嘴唇抿得发白。
    “我会保你荣华富贵。”
    秦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话。
    沈枝猛地回过头。
    她手里还攥着那把碎渣，眼睛红得厉害，脸上泪痕未干，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她的眼神，那是秦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眼神，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逼到了尽头，退无可退，反倒生出了一股子狠劲。
    她端起那只香炉，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狠狠砸了过去。
    香炉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帐钩上，哐当一声落地，炉灰扬了满屋子。秦慎偏了偏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你别自大了。”02沈枝的声音抖得厉害，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什么荣华富贵——你能给我，旁人也能给我，为什么偏偏是你控制我！”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这样百般抗拒地对他。
    从前再恼再气，她多少还顾着些体面，话不说尽，事不做绝，可这回她连表面那层体面也不装了，赤着脚站在满地炉灰里，头发散着，泪痕糊了满脸，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终于亮出爪子的小兽。
    秦慎却只是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他的动作很快，力道却放轻了，捏着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果然是通红一片，靠近指根的地方已经隐隐鼓起了水泡，是被那滚烫的炉壁烫的。
    她端起香炉里的时候，竟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别动。”02他皱着眉，转头就朝帐外吩咐，“拿药来。”
    沈枝像是没听见，拼了命地推他的胸膛，推不动就捶，捶不动就用指甲抓。她嘴里骂着，声音又哑又碎：“你会不得好死的……秦慎，你这样的人，早晚是不得好色……”
    素锦终于忍不住了，纱帐一掀，那丫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秦公公息怒！秦公公息怒！娘娘她……娘娘她是有身子的人，受不得气，求您……”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脸上写满了心疼，却只能这样跪着，什么也做不了。
    秦慎没看她，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起来，又催了一遍药。
    沈枝坐在床沿上，手被他攥着，挣了两下没挣开，便不再挣了，只是坐在那里一抽一抽地哭。
    她的哭声不大，压得低低的，可那种压抑反倒比嚎啕更叫人听着难受，像是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堵在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往外渗。
    素锦把药膏端来的时候，秦慎亲自接了过去，用指腹蘸了，往她掌心上抹。药膏凉丝丝的，碰上烫伤的地方，沈枝的手缩了一下，他捏紧了没放，动作却轻了些。
    “是你一开始想追逐权势富贵的。”02他低着头，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忘记了吗。”
    沈枝坐在那里，一道泪痕还挂在脸颊上，闻言拧起眉，偏过头来看他。
    “我想追逐权势富贵。”02她声音沙哑，“是，我想过，可我追逐的那些东西，我可以自己挣来，不与你塞给我的，更不是你拿别人的命替我换来的！”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药膏抹了一半，掌心还是红通通的。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可你问过我一句吗，你替我做的那些决定，哪一件问过我想不想要？”
    秦慎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还没平复的抽噎声，和素锦在一旁轻手轻脚收拾炉灰的细碎响动。
    那股焦糊味还没散尽，混着药膏的清凉气，闻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问过你。”他忽然开口。
    沈枝抬眼看他。
    “我给过你选择。”02他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上，目光牢牢锁着她，“很简单，要么留在宫里争，要么跟我出宫去。你迟迟不做决定。”
    沈枝听着这话，笑比哭还难看。
    “秦慎，你觉得那是选择吗，一条路是让我同意去害太子，一条路是让我扔下这里所有的一切跟你走，你管这个叫选择？”
    她的声音又抖起来，却没有再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东西又压回去：
    “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想好好地过日子，不害人，也不被人害？”
    秦慎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可那点松动很快就沉了下去，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这宫里没有那样的日子。”02他说得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你不去争，别人就会来争你，太子的事，你以为你不做决定就能躲过去，他活着一天我就一天不得安生。”
    沈枝闭了闭眼。
    怎么又变成他不得安生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比刚才伸手去摸香炉的时候还要真切。
    跟他说不通的，他这个人从根子上就认定了这套道理，弱肉强食，你死我活，所有的温情脉脉在他眼里大概都是没用的东西，是软弱的善良，是该被斩断的累赘。
    “你说得对。”02她轻声说，“我不跟你争了，你走吧。”
    素锦已经收拾完了地上的炉灰，退到帐外，却没敢走远，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些：“我说过，我会保你荣华富贵，不会亏待你一分一毫，你不必这般伤心。”
    沈枝摇了摇头，那摇动的幅度很小，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不要你的荣华富贵。”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不是知道吗。”02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激烈，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苦涩，“我要我自己做的决定，而不是你替我做。”
    秦慎坐在那里，她的手掌还摊在被褥上，通红的，药膏蹭得斑斑驳驳。他看了那只手很久。
    “药还没上完。”02他说。
    沈枝把脸偏到一边去，不再看他。
    屋里静了很长一会儿，窗外头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光影透过窗纸，在帐子上晃晃悠悠地转。
    素锦在外间守着，听见里头没了动静，悄悄探头看了一眼，见沈枝背对着秦慎坐着，秦慎手里捏着药膏盒子，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她赶紧又缩回去，大气不敢出。
    秦慎最后还是把那盒药给她上完了，站起身，影子投在帐子上，拉得长长的。沈枝没抬头，可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背上，沉甸甸的。
    他说，“烫成这样，留了疤好看么。”
    沈枝没应声。
    秦慎在帐子边又站了片刻，忽然伸手，把她散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拈起来，绕在指间。沈枝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动。
    “你恨我。”02他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在问她，还是在陈述。
    沈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淡淡的：“我不恨你。”
    “真的吗。”
    “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02她终于仰起脸看他。灯影里，她的脸小了一圈似的，眼睛还肿着，可那目光清凌凌的，“秦慎，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就非得……非得把我攥得这么死？”
    就因为他爱她吗?
    她仰着脸的样子，又狼狈又执拗，眼睛红红的，嘴唇还带着方才哭过的肿胀，可偏偏那股子拧劲儿一点没散，他忽然想起头一回见她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张脸，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他不想与她起争执。
    免得又想上次一样，不欢而散，几个月不好好说话，那种感受，他再也不想体会了。
    他松开了她的头发。
    “你早歇着。”02他说完这句，转身就走。走到帐子边上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丢下一句：“明儿我让太医来瞧瞧你的手。”
    素锦听见他要走，赶紧挑帘子，躬着身子把人往外送。
    秦慎走到院子里，吉祥正缩着脖子等在廊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又把脖子缩了回去。
    原来堂堂秦公公，也会有因为担心跟人吵架，所以着急忙慌跑路的一天。
    屋里头，沈枝还坐在床沿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红通通的一片，水泡在指根处鼓着，亮晶晶的，她把那只手慢慢攥起来，又慢慢松开，如是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是自己的。
    素锦送完了人，急匆匆地跑回来，蹲到她跟前，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没事。”02沈枝先开了口，声音哑哑的，“去打盆水来，我洗把脸。”
    素锦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娘娘……那荷包……”
    沈枝摇了摇头。
    素锦把话咽了回去，快步出去了，屋里彻底静下来，掌心的烫伤一跳一跳地疼，可她却觉得，那点疼反而让她脑子清醒了些。
    她远远的看向妆台，望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狼狈的脸，忽然想起秦慎第一次对她说，会永远保护她，替她争夺所有她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她内心的喜悦。
    如今想起来，她已经看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了，可她知道，那样跟秦慎彼此倚靠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痛定思痛，如果今天她的内心足够疼痛，就会让她振作起来，总有一天，她可以摆脱秦慎的控制。
    外头素锦端了水进来，沈枝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腾腾的水汽熏着眼睛，总算把那股酸胀劲儿压下去了一些。
    “娘娘，”素锦蹲在旁边，替她换了一回水，犹犹豫豫地开口，“秦公公走的时候，叫太医明儿来瞧您的手，您今晚先别碰那儿。”
    沈枝轻轻应了一声。
    “还有，您……别跟秦公公硬顶了。”素锦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奴婢看着都害怕，害怕得不行。”
    “我知道。”02她伸手拍了拍素锦的肩，“去歇着吧。我这儿不用守了。”
    素锦不肯走，磨蹭了半天，最后被外头的人喊了两回才退到外间去，可她到底不放心，把灯留了一盏，帐子也没放严，留了一条缝，说夜里娘娘要是渴了叫她一声。
    沈枝躺下来，帐子顶上黑沉沉的，掌心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
    闭眼之前，她满脑子都是一定要摆脱秦慎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