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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6章 严师出高徒

    第1396章严师出高徒
    杨平的办公室。
    扎西坐下来,笔记本已经翻开,准备记录。这是他跟了杨平之后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进杨教授的办公室,都要做好记录的准备。因为杨平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个知识点或者一个改变职业生涯的提醒。
    杨平把茶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扎西瞥了一眼,看见里面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地写着字,还有一些方格,有的打了勾,有的空着。
    「这是你的培养计划。」杨平把文件夹推过来,「我根据你的基础,定制了一份。」
    扎西接过来,低头看。表格的抬头写着「扎西培养计划表」,下面是几个大项:不仅有理论知识,也有实践操作,其中实践操作很多项目,比如外科基本功丶显微外科基本功丶腔镜基本功。每个大项下面又细分了若干小项,每个小项后面都标注了学习时长丶考核方式和参考书目。
    扎西一项一项地看下去,越看越觉得手心出汗。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培训计划,这是一张通往某个高度的地图,但地图上的每一条路都陡峭得让人腿软。
    「宋子墨丶徐志良丶夏书和李民,」杨平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些人,都是杨平手把手带出来的。
    而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扎西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热流。不是因为被夸了,杨平没有夸他,而是因为一种登入殿堂的感觉。在他之前,已经有四个人走过这条路,在他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这条路的终点不是某个职称丶某个荣誉,而是一种能力,一种在任何地方丶任何条件下都能治病救人的能力。
    「从今天起,」杨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每天下午手术结束后,你去训练室,雷打不动,训练两个小时。」
    扎西激动地点头。
    下午四点,扎西下手术后,出现在三博研究所的训练室。
    训练室被分隔成几个区域,靠墙是一排器械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手术器械,止血钳丶组织镊丶持针器丶剪刀丶拉钩丶吸引器头……每一把都擦得鋥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中间是几台训练台,每台都配备了无影灯和器械托盘。训练台上放着一些模型,模拟人体组织的质地和层次。皮肤是浅黄色的,脂肪是橙黄色的,肌肉是暗红色的,层次分明,手感逼真。扎西用手指按了按,那种弹性和阻力,确实有点像真实的组织,当然,只是「有点像」,但已经足够用来练习了。
    最里面是显微外科区域。三台手术显微镜安静地立在角落里,低垂着头,物镜朝下,随时准备启动。显微镜旁边是显微器械盒,里面摆着比普通器械小几号的显微镊丶显微剪丶显微持针器,还有比头发丝还细的缝合线和模拟血管。扎西凑近了看,那缝合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怀疑自己能不能拿得住,更别说用它来缝合血管了。
    再往里走,还有一个腔镜模拟训练区。几台腔镜设备连接着显示屏,旁边放着几个训练模块,豆子转移模块丶穿孔模块丶缝合打结模块。扎西在手术室里见过腔镜手术,那时候他只是站在角落里观摩,看着主刀医生盯着显示屏,手在病人体外操作,器械在体内精准地游走。他觉得那像在玩游戏,一种难度极高丶容错率为零的游戏。
    训练室里,已经有几个研究生在自己训练,他们很认真,完全没有注意进来的扎西。
    「开始吧。」
    杨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扎西转过身,发现杨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旁边,里面穿着洗手衣,外面套着白大褂。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止血钳,在指间转了两圈,像西部牛仔转左轮手枪那样熟练。
    紧接着,血管钳在他手上就像杂技一般,从一个手指转到另外一个手指,然后翻到手背,再翻到首先,然后又套上手指开始患者手指旋转,在手指旋转丶开合丶取拿自如,出神入化,看得扎西如痴如醉。
    「今天先练基本功,我们不是刻意将手术器械来耍杂技,但是这样可以培养你掌控器械的能力。」杨平走过来,把止血钳递给扎西,「器械识别和使用,所有的器械,你要能闭着眼睛摸出来,叫出名字,说出用途,标准的使用方法。」
    扎西接过止血钳,手心有些出汗。
    接下来,杨平一件一件地教他识别和使用手术器械,即使十分普通的,扎西早已认识的器械,杨平也要教一遍。
    「这是蚊式止血钳,用于细小血管的止血,钳口比普通止血钳小,弹簧更软,手感要轻。」
    「这是组织镊,有齿的,用于夹持皮肤等致密组织。无齿的,用于夹持血管丶神经等精细组织。记住,有齿的不能夹血管神经等需要保护的组织,会损伤它们,我们手术中要有爱护组织的意识。」
    「这是持针器,用于夹持缝合针。拿的时候,拇指和无名指套进环里,食指放在柄部,控制方向。不要握得太紧,太紧了手会抖;不要太松,太松了针会转。」
    杨平一边讲解,一边示范。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工匠在展示基本功。他的手指修长丶稳定,指间关节灵活,持针器在他手里像一支笔,听话得不可思议。
    扎西跟着做,他拿起持针器,试着夹住一根缝合针,他故意让针掉在了托盘上,然后捡起来,再夹,反覆如此,每一次用自己想要的不同角度去夹持针。
    「夹针的位置,」杨平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调整持针器的角度,「在针的中后三分之一交界处。太靠前,针尖露出来太多,缝合时不稳定;太靠后,针尖被夹住,没法穿过组织,每次夹持的时候争取一次到位。」
    杨平的手是温热的,手指某些部位有薄薄的茧,是指间长期握持器械磨出来的。他的手很稳,即使是在指导别人的时候,也没有一丝颤抖。扎西想起一句老话,外科医生的手,是上帝赐予的礼物。但现在他觉得,这不是礼物,是日复一日的训练打磨出来的。上帝只给了你一双普通的手,是你自己把它变成了一件精密仪器。
    扎西深吸一口气,重新夹针。这次,他只用一次就夹在了正确的位置。针稳稳地卡在持针器的钳口里,角度合适,针尖朝下,针尾朝上。
    「好!」杨平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扎西的生活被切割成了几个固定的板块。
    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医院。他先将所有病人的病历简单过一遍,对新出的检查结果重点关注,那些异常指标记在笔记本上,也记在心里。七点的时候,他去病房查房,看自己负责的病人,问病情变化,做体格检查,记录病程记录。他的查房越来越熟练了,知道该问什么问题,该做什么检查,该注意什么细节。他的病程记录也越来越规范,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罗嗦,而是简洁丶准确丶有条理,内部富有逻辑性。
    八点交班,然后跟着杨平出门诊或者上手术。出门诊的时候,他坐在杨平旁边,负责询问病史丶书写门诊病历丶开检查单。杨平看病人的速度很快,但每一个病人都看得仔细,问病史丶查体丶看片子丶下诊断丶开处方,一气呵成。扎西有时候跟不上他的节奏,病历还没写完,下一个病人已经进来了。他只能利用间隙的时间补写,或者在门诊结束后留下来整理。
    上手术的时候,他站在杨平对面,担任助手。杨平的手术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乾净丶利落丶有条不紊。他不会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丶每一针丶每一次止血,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扎西最怕的是杨平突然问问题。
    「这个解剖结构叫什么?」
    「这条血管的供血范围是哪里?」
    「如果损伤了这个神经,会出现什么症状?」
    每次被问到,扎西都会紧张得手心出汗。他知道答案的时候,回答得很快;不知道的时候,只能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杨平从不骂他,但会说一句「回去查」。这意味着他有一个知识漏洞,而这个漏洞,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要了一个病人的命。
    下午结束手术后,雷打不动,他去训练室。
    训练室里的两个小时,是他一天中最专注的时间。没有病人的打扰,没有护士的呼叫,没有家属的询问。只有他和器械,和无影灯,和那些模型。
    他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练。持针丶夹针丶穿针丶拔针丶打结。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丶几百遍,直到手指形成肌肉记忆。打结的时候,他一开始打得很慢,一个方结要打十几秒,而且经常打成滑结。杨平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只是偶尔纠正他的手法,「食指往前推,不是往下压」丶「线要拉紧,不是拉长」丶「结要打在切口的一侧,不要打在正上方」。
    很快,他能在一分钟内打二十个方结了,每一个都紧实丶平整丶不会松脱。
    紧接着,他开始练习缝合。在矽胶模型上切一个五厘米长的切口,然后用间断缝合丶连续缝合丶褥式缝合丶皮内缝合等各种方法把它缝起来。一开始缝得歪歪扭扭,针距不均匀,边距不对称,线结松紧不一。他拆了缝,缝了拆,反覆练习,直到切口两侧对合整齐,针距均匀,线结紧实。
    杨平检查了他的缝合,他用剪刀把缝合线一根一根地剪断,然后用镊子把切口扒开,检查皮下组织的对合情况。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显微镜下操作和腔镜也可以现在进行训练。」
    几台手术显微镜靠墙排列,每台都配有一张可调节高度的座椅和一个器械台。器械台上摆着显微器械盒,里面是各种显微镊丶显微剪丶显微持针器,还有几盒10-0,11-0,12-0的显微缝合线,这种线比头发丝还细,肉眼几乎看不见,必须在显微镜下才能操作。
    杨平已经坐在其中一台显微镜前了。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洗手衣。他的左手搭在显微镜的调焦旋钮上,右手拿着一把显微镊,姿态放松,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过来!」他说,「先学会用显微镜。」
    扎西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上,把眼睛凑近目镜。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丶灰白色的东西,他调了调瞳距,还是不清楚。他又调了调焦距,画面渐渐清晰起来,是一根模拟血管,直径大概一毫米。
    「双眼同时看,不要闭一只眼,」杨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显微外科的精髓,是双眼协调,闭一只眼会失去立体感,你没法判断深度。」
    扎西试着睁开双眼,努力让两只眼睛的图像融合在一起。一开始很不习惯,视野有些重影,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在打架。他眨了几下眼睛,放松眼部肌肉,慢慢地,两个图像重迭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清晰的丶立体的画面。那根模拟血管在视野里显得很大,表面的纹理清晰可见,像一根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巨大管道。
    「好!」杨平说,「现在拿显微镊。」
    扎西把手伸向器械盒,手指在显微镊上停了一下。这把镊子比他平时用的组织镊小了好几号,拿在手里,镊尖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手感很轻,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镊子的存在,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控制着两个细如发丝的尖端。
    「夹住那根线。」
    扎西顺着杨平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模拟血管旁边,有一根黑色的显微缝合线,细得像一根蜘蛛丝,躺在蓝色的矽胶垫上。他用显微镊去夹,镊尖碰到了线,但线没有被夹起来,而是滑到了一边。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夹住了,但用力过猛,线被镊尖压变形了。
    「轻!」杨平说,「显微外科用的是感觉,不是力气。你的指尖要能感觉到镊尖接触线的那一瞬间,力度刚好够夹住它,不会滑脱,也不会变形。」
    扎西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尝试。这次,他放慢了动作,镊尖缓缓靠近那根线,接触到的一瞬间,他感觉到那种极其微弱的丶几乎不可名状的阻力。他轻轻合拢镊柄,线被夹住了,稳稳地,没有滑脱,也没有变形。
    「好!放下。」
    扎西松开镊子,线重新落在矽胶垫上。
    「再做一百次。」
    扎西没有抬头,他知道杨平不是在开玩笑。他拿起显微镊,开始重复那个动作,夹线丶放下丶夹线丶放下。每一次,他都试图让自己的指尖更敏感一些,让镊尖的触感更清晰一些。五十次之后,他的手开始有些酸了,但他没有停。一百次之后,他能在一秒钟内准确地夹起那根线,力度恰到好处,线不变形,不滑脱。
    「明天练血管吻合。」杨平站起来,把座椅推回原位,「今天先到这里。」
    扎西抬起头,发现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他的眼睛有些酸涩,手指有些僵硬,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他知道,这两个小时里,他学到的不是一项技术,而是一种态度,一种对精度的极致追求,一种对细节的近乎偏执的关注。
    「我还想多训练一会。」扎西反正下班后没事,他觉得两个小时远远不够。
    杨平看了看时间:「那就练习腔镜吧,这些操作我教会你会不会每天跟着你,靠你自己自觉训练,但是我不定期过来看你的训练进展。」
    腔镜训练是另一番天地。
    腔镜模拟器由一个训练箱丶一台摄像头丶一台显示器和一套腔镜器械组成。训练箱的顶部有几个戳卡孔,器械通过戳卡孔伸入箱内,摄像头把箱内的画面投射到显示器上。操作者的眼睛看着显示器,手在箱外操作器械,通过戳卡孔这个支点,控制器械在箱内的运动。
    扎西第一次站在腔镜训练台前的时候,觉得这像在玩一个极其别扭的游戏。
    他在显示器上看到自己的手,不,不是手,是器械的尖端,在箱内移动。但他的眼睛看到的方向和手实际运动的方向之间,隔着一个支点,形成了一个反向的关系。他想让器械向左移动,手必须向右推;他想让器械向上抬,手必须向下压。这种视觉和运动之间的分离,让他的大脑一时无法适应。
    他试着用腔镜抓钳夹起箱内的一颗豆子,放到另一个盘子里。那颗豆子在显示器上看起来很大,但他怎么都夹不准,抓钳要么从豆子旁边滑过去,要么把豆子弹飞,要么夹住了又掉下来。他折腾了十分钟,才成功转移了一颗豆子。
    「手眼协调,」杨平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手眼分离,三角技术!这是腔镜手术的基本功。你的眼睛看到的画面,和你手的实际运动,中间隔着一个坐标系转换,你的大脑需要重新编程。」
    扎西点点头,继续练习。一颗丶两颗丶三颗……他一颗一颗地转移那些豆子,速度越来越快,失误越来越少。半小时后,他能在一分钟内转移十颗豆子了,没有一颗掉在地上。
    「好,换下一个模块。」
    下一个模块是穿孔训练。箱内有一块带孔的训练板,上面有各种形状的孔洞,圆形丶方形丶三角形丶不规则形。他需要用腔镜持针器夹着一根缝合线,穿过这些孔洞,按照规定的顺序和路径走线。这个训练的目的是提高腔镜下空间定位和路径规划的能力。
    扎西试了几次,发现比转移豆子难多了。缝合线是软的,在腔镜下很难控制方向,而且孔洞很小,需要非常精确的定位。他好几次把线穿进了错误的孔洞,或者穿到一半线弯了,卡在孔洞里出不来。
    「慢慢来!」杨平说,「腔镜手术不是比速度,是比精度。速度可以慢慢提高,但精度必须从一开始就要建立。」
    扎西放慢了动作,每一次穿线都先确认方向,再确认路径,然后一气呵成。渐渐地,他的手和眼开始协调起来,眼睛看到孔洞的位置,手就能自动地调整器械的方向和角度,不再需要大脑有意识地计算。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手自己学会了思考。
    「缝合打结模块也试试,多操作可以交叉训练,不用一定严格按先后顺序。」杨平见扎西稍微找到那么一点点感觉。
    显示器上,粉色的模拟组织被放大了数倍,表面印着细密的坐标网格。他的左手握着腔镜抓钳,右手持着持针器,两只手通过戳卡孔这个固定的支点,控制着箱内的器械。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呼吸放得很慢,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呼吸一旦急促,手就会跟着抖。
    他艰难地缝合了两针,开始缝第三针。
    前两针已经打好了结,安静地躺在切口左侧,歪歪斜斜。第三针刚刚穿过组织,针尖从对侧探出头来。他用抓钳夹住针尖,轻轻拔出,然后松开持针器,重新夹住针体,准备打结。
    腔镜下打结是最考验耐心的环节。没有了手指直接接触线材的触感,所有的张力判断都要通过三十厘米长的器械来传递,力臂长,力点远,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导致线结松脱。他把缝合线绕在持针器上,绕了两圈,然后用抓钳夹住线头,轻轻拉紧。第一个结打好了。他换了一个方向,再绕一圈,再拉紧。第二个结。再绕一圈,再拉紧。第三个结。
    线结固定在组织表面,他用抓钳剪断线尾,留下一小截整齐的线头。
    三针缝合费了很大劲,谈不上缝合质量,能够完成就算不错了。
    「任何操作就像游泳,理论只是指导,最终要靠你自己去体会丶琢磨丶熟练,你自己慢慢练吧,不太太劳累。」
    杨平说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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