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九定水一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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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君黎稍一沉默，刺刺连忙道：“我知道这事有点难——连宋二公子、娄姑娘都不好去找宋学士说。我们……这本来是不关我们什么事，可是……娄姑娘会将这事告诉我，或许也存了一点……一点寄望于我们的意思？她可能知道——你说话，宋学士可能会收敛些？”
    “是么，”夏君黎苦笑了下，“你倒是给我想想，我能怎么和宋然提这个话头？我又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
    刺刺确实也觉得此事不好办。“那就是没办法了……”她垂头道。
    “眼下之事虽说对宋夫人极是不公，但也未必便会再发生，”夏君黎叹了口气，“你若定想帮她，我是可以去找宋然，可这事的难处不在找他说什么，而在宋夫人自己——在于她对此一无所知。假若她自己不想被‘救’，那便无人能帮得了她。”
    “要是她能听得见就好了。可如今却没办法告诉她那些——她又如何可能凭空放弃对宋学士的信任转而相信我们这些外人呢？”
    “欺的不就是她不能听语识字。就算有人下了决心要告诉她什么事，也要花极大的力气、极多的时间，轻易便能被打断曲解。”夏君黎道，“……也只能让见微去试试了。”
    “是说你新认识的那位‘见微’姑娘？”刺刺道，“她……怎么试法？”
    “我们是没法时时与宋夫人相处，但见微若常日都在那边，又是女子，自会与宋夫人打些交道，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她颇有察见之力，应能慢慢弄明白手势比划的意思。宋然白天多不在家里，她还是有不少机会的。”夏君黎顿了一顿，“不过这事不能强求，毕竟派他们过去另有要事，终究不能太着了痕迹，宋夫人和她素不相识，真要她信见微胜过信宋然，也不是朝夕易事，若是竟反让她去告诉了宋然，岂不得不偿失。”
    “要是沈大哥在这就好了。”刺刺道，“宋夫人是他的妹妹，对不对？虽说失散了多年，可要是他知道这事，定要心痛死，定自己就去说了。——要是他的话，自然有理由开口，宋学士也不敢不当回事，宋夫人也会信几分的，对不对？”
    夏君黎心中叹息。要是沈凤鸣在，别说这是他妹妹，就是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他只怕都不肯袖手。不过宋然当不当回事可不一定，宋夫人更是不知和他的兄妹之系，怕也未必就轻信。可刺刺这话却提醒他了。“是了，”他说，“凤鸣是不在，可他们不是还有个弟弟么？”
    “你是说——十五！”刺刺双目一亮，想了起来，“我竟将他忘了。是了是了，他应该和宋夫人很亲近。可我们有办法找到他帮忙吗？”
    “听说‘食月’在建康，住在一个叫‘栖雪堰’的地方。”夏君黎道，“倒是可以去个信试试，和他姐姐有关的事，他应该不会置之不理。只不过这问题又一样——我们是如何知道他姐姐这事的？”
    “我们就不具名书，省得要解释那么多。”刺刺道，“反正他来把事情解决了就行。”
    夏君黎苦笑：“虽说也可以，可知道他栖雪堰的人不多，从临安去的信，左右不过是这么几种可能，不肯表明身份的，肯定不是他的友盟。眼下他是‘食月’的新领袖，这么一封来历不明的信，怎么看怎么不像怀了好意，他就算肯来，恐怕也要带不少人，这事只怕就变了味道。”
    他摇头：“你看看，娄千杉就是知道你好心，将这事说给你听，她和宋客都落了个轻松，却将难处都移到你头上了。话都说到这了，我想不管也不行，是么？”
    “那就让娄姑娘自己写这封信给十五。”刺刺道。
    “她写？她要是肯写自然比我们写合理百倍，不就是不肯才弄到眼下这样的？”
    “我可以让她肯的！”刺刺道，“你忘了么，她才刚应允了欠我个人情，才没两天，我还有字据在！我可以再找她一次，她不愿意当面和宋学士说，我自是明白，但是——写信给十五，不算强她所难，她要是真不想帮宋夫人，也不会和我提了。”
    夏君黎有些意外：“这是她因为无意才欠你的，你确定要用在这里？”
    “你都还怕她往后赖账，若真能用在这里岂不是好？”刺刺道，“明天你带见微姑娘他们几个人过去，我也去，你就和他们一道在宋学士那说话，最好把宋二公子也叫去，我趁机找娄姑娘，如何？”
    夏君黎默然想了片刻。假如是以前，这事对他来说或许更单纯些，可是眼下既然对宋然有了那么多疑心，与他有关的任何事便都不再简单。若他是“神秘人”，他可能早和东水盟有关——他这个妻子正是他合理与建康有所关联的借口，他可能早知道十五“食月”的身份，甚至可能这对内亲之间本来就早有无数勾连。若是如此，让十五知晓他这样的面目就多了点别的意味——要么完全没有用，要么比寻常更有用——宋夫人可以是二人之间的“纽系”，也大可以是“裂隙”。
    这事让娄千杉去说自是比自己出面自然得多。虽说宋然一向精于做戏，可十五对他的内情知道得越多，或许反倒越容易识破，只要他真的为此来了，便多少可证明，对他来说，姐姐还是比姐夫更重要。往最坏里想——万一他没那么在意姐姐，或者更不想得罪宋然，那么至少，自己也能明白将来与食月或有的冲突里，对十五该有的态度了。回头沈凤鸣也便不能来怪自己——为什么明明交待过，却还是要和食月做了敌人。
    “你真有把握能说服娄千杉么？”他问。
    “一定可以的。”刺刺道，“她自己肚里也有孩子，她……会答应的。”
    “好。”夏君黎道，“你告诉她，何日写好了信，便交给见微。待到思久来交接书件，自然便能带出来。”
    商议定了，两人望着彼此，心中稍微松了点，当下起身慢慢往小屋回去。
    “你还要在这里待几日，外头有些重要的事我想先告诉你。”夏君黎道，“我不想你到事情发生之后才知道。”
    “听起来不是好事？”刺刺不免皱起鼻子来。
    “确实不是好事。”夏君黎道，“其一是，这个月黑竹要杀谢怀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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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刺震惊无已地看着他，“‘定水一钩’的谢怀忱？”
    夏君黎点点头：“是他。”
    “为什么？是有人买他的命，还是……还是你想开始对东水盟动手了？”
    “都有。”夏君黎道，“但我最初有这个念头，还是因为——他对夏家庄做的事。”
    他稍许解释了几句，刺刺不吭声，半晌道：“我记得那时东水盟两夜之间抹杀了建康六位武林名宿，因为那六人对东水盟的做法有所不满。你……也会这样么？”
    “不会。”夏君黎道，“我不至于像曲重生——单凭着别人说了几句有异议的话就下手。”
    刺刺囔声道：“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这样，可这事看在别人眼里便是如此。你想，四大世家之首的家主突然遇刺——不管你们有没有留下痕迹，在临安这地头上，先就会想到是黑竹做的。可旁人又不知道谢家私下里做过什么，只知道他们入了东水盟，和夏家庄、和你不对付了，自然也就认为——这定当是你报复的第一步。”
    “要这样倒也求之不得。”夏君黎道，“要是只杀一人就能令得东水盟里各个自危，少出点坏心思，岂不也划算——曲重生会杀人立威，我也得会才行。”
    “那个想买谢怀忱性命的人是谁？”刺刺又问。
    夏君黎摇头：“便只有这一事我还未有答案。不过我想，似谢怀忱这样身份，在京中树敌本属寻常，想来这个人是知道我与东水盟有隙，料我不会拒绝对谢家动手，故此趁我刚回来，就送来这个由头——凭他是谁，就算是有心要借我的刀，这一趟我也便顺水推舟罢了，他肯露面自然最好，要是真不肯，黑竹做生意，也不是每次都得知道金主是谁。”
    “我便是怕你受人利用，既然你都想过了，那便好。”刺刺道，“你说这是你要做的事‘其一’，那‘其二’呢？”
    “其二，我已经让人盯住了孙觉的行踪。等谢怀忱死了，我就请孙觉过来谈谈，料想那时候他应该愿意说点什么了吧。”
    要通过孙觉探听东水盟之事他此前也提过，倒也不意外。刺刺便又道：“还有‘其三’么？”
    “若有其三，那就是半个月后，等拓跋孤过来了。”夏君黎道，“其他的事，待我和他算完账再说。”
    刺刺便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差不多已能看见屋外的灯火。“你不想我和他见面么？”夏君黎忍不住问，“我应允你不和他动手。”
    刺刺幽幽道：“我总觉这笔账已是算不明白，无论站在谁那一头，都觉得是对方错得更多，再算下去，只会越发怨深恨乱。可我——我又知道，无论如何，若你们真能当面来‘算’一‘算’，一定比无止境地在心里将这怨恨发得更大要好。我当初从谷里偷跑出来，本也是为了……为了有一天能和你将这已经说不清楚的一切说清楚，现如今教主叔叔要来，自是比我更有用百倍。”
    她撇开脸：“我只是难过——我难过怎么这一天没有在那一切发生之前到来——怎么你们却竟不能在那么多无可挽回之事发生之前就先算明白。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我就是——就是难过这世上的事，怎么就定要是这样。”
    “你和我一起去吧。”夏君黎道，“我也怕这账算不明白，但要是有你在，或许——我和他，还有算明白的可能。”
    “就算你不说，我也要去的。”刺刺道，“我现在懂了——懂你那时候，定要跟了你师父去和凌叔叔在湖上见面的心情。我就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不了，我也一定要在那看着你们。”
    夏君黎确实想起了那一天，他怀着满腔忧心，去见证朱雀和凌厉关于黑竹的谈判。他现在也懂了——懂了那一天的自己在那场谈判里有多重要。哪怕自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不了，可若没有自己，那两个人——就像今日的自己与拓跋孤——可能根本不会有对面坐下来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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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荐新人给宋然比想象中还更顺利——宋然将“骆洲、罗思远、沈思微、沈思久”四人迎接得极为热忱，只是他这日正要赴仪王府讲课，便言先让宋客领他们落定熟悉一番，待他傍晚归来之后，再与他们细细解释有关执录的一应问题；又听说“罗思远”是要随着他出外的，面露欣喜，即与他攀谈起来。
    夏君黎从旁冷眼而观，即便此时已带了先入为主的一番疑思，也看不出宋然有分毫的破绽。自然了。他心道。要是这么容易看出来——他怎可能在临安左右逢源这么久，就算心里再是不满，总也只能接受，还得作出十分高兴的样子。
    “然兄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他相当惺惺作态地问了一句，“我也是临时起意，但我保证，这几个人在你这里，定当大有臂助，否则，你只管来告我。”
    “哪里的话，”宋然笑答，“我和阿客盼得有几个人来帮忙，直是盼得眼都酸了，没想到你当真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也是运气好，恰好有他们。”夏君黎道，“你且教导他们些时日，慢慢定能将宋客和娄千杉脱出手来，落个轻松。只是该你的你还是只能自己来，这却没办法了。”
    “你放心。”宋然越发笑道，“既是你送来的人，总是不简单，想必用不了多久，阿客他们就不必这么辛苦了。至于我嘛，我也只能尽量别给他们拖了后腿。”
    他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先前和你说，我已经让家里答应给我安排了人过来帮忙——幸是你的人先来了，他们大约还要一个月才能过来。我这冷清了大半年，倒是要热闹起来了。”
    “你这里的事杂，便是二十个人都不多，”夏君黎笑，“若是人够，我恨不能将总舵那许多琐碎烦事都搬来你这。”
    两人这般言不由衷地笑说了半晌，刺刺早已寻机找娄千杉说完了话，当下便也不再耽搁，依计划留下了见微和骆洲在此，知著跟着宋然，思久跟着夏君黎和刺刺，一道离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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