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横死劫
杨寻哆哆嗦嗦地回头,顺着陈阳的目光望去,一眼望见那白衣童子,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是何人?」
他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一屁股瘫坐在地。
他先前只远远见过大鹏金翅鸟的法相,从未见过迦楼罗本尊。
扑面而来的气息,古奥苍茫,带着绝顶的压迫感,竟比面对傲庆天君时还要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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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血脉深处本能地泛起一阵战栗。
便在这时,那白衣童子缓步走到船头,目光扫过海面的鲛人群,声音清亮,威压赫赫:
「海中鳞族,速速退散。」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股大鹏金翅鸟的气息轰然爆发,顺着海面席卷。
杨寻首当其冲,血脉压制落下的一瞬,他连念头都断了,本能几乎要跪伏下去。
那些鲛人更不必说,本就被迦楼罗血脉压制得浑身僵硬,这一下气息撞过来,最前面的十几个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扑通!扑通!
身影一道接一道坠入海中。
剩下的鲛人个个摇晃。
泠音强撑着抬起头,也只撑了半息,眼前一黑,身子一歪,跟着栽了下去。
不过眨眼工夫,海面上百余名鲛人,竟被那一道气息扫得乾乾净净,海面为之一空。
陈阳脸色骤变。
「走!」
他低喝一声,一把抄起杨寻,另一只手捞起昏迷的龙灵,足尖一点甲板,身形已朝北方夜空掠去,只留下一道残影。
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连回头多看一眼的余地都没有。
先前面对贞守那般妖王,他尚能费尽心思周旋,用些小手段拖延一二。
可在这等实力差距前,那些心思,半点用处也无。
身后甲板上,迦楼罗望着他疾掠而去的背影,一怔,随即笑了。
衣袂飘飘,他竟也不急,如闲庭信步,踏空而起,跟了上去。
明明步子不快,可每一步踏出,皆是百丈之遥,俨然缩地成寸,从容地吊在身后。
前方,陈阳带着二人疾驰。
杨寻被他拎在手里,罡风扑面,灌得他睁不开眼,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渐远的青龙战船,心头猛地一揪,失声喊道:
「姐夫!战船……战船不要了吗?」
「还要什么战船!」陈阳头也不回,声音低沉。
「你不是最惜命吗?命都要没了,还惦记那船?」
杨寻脸色变了又变,终是没再多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跟随他百年的青龙战船,没入夜色深处。
他虽吓得魂飞魄散,世家子弟的本能却还在。
方才那声音听来年纪不大,却有这般威势,想来也是一方大能。
若能攀上交情,许以姻亲之好,未必不能脱身。
他咬咬牙,猛地回头,扯着嗓子喊:
「前辈息怒!我乃南天杨氏嫡系子弟杨寻!杨家愿与前辈结两姓之好,共襄大道!还望前辈高抬贵手!」
话音遥遥传出去。
身后慢悠悠传来一声清润的笑:
「两姓之好?我乃出家人,要这个做什么?」
只此一句,再无多言。
杨寻心里一沉,还想再喊,胳膊却被陈阳猛地一攥。
「别喊了。」陈阳头也不回,声音沉得厉害,「那是迦楼罗。」
杨寻一愣。
方才逃命心切,他根本无暇细辨那股气息。
此刻凝神一探,浑身血液骤冷……
那气息,分明就是先前感知过的三尊妖皇之一。
陈阳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可化生大鹏金翅鸟,天地宗古籍有载,此物以龙为食,你杨家的龙血,在他眼里,不过是饵食罢了。」
「难怪……」杨寻恍然大悟,浑身的寒栗反倒更厉害了。
「我说怎么血脉里跟冻住了似的……原来是天生的克星……」
他深吸好几口气,强行压下血脉里的寒栗,可手脚依旧发软,连灵气都运转不畅,哭丧着脸道:
「姐夫……他怎么追得这么稳啊……咱们跑得这么快,都甩不开……」
身后,迦楼罗依旧踏着云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金色眼瞳,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追着,陈阳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方才还翻来覆去想着过往旧事,这一刻却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侧头瞥了眼怀里的龙灵,又看了眼浑身发软的杨寻,牙关一咬,反手拍向储物袋。
哗啦一声。
厚厚一叠传送符籙浮现在掌心,黄澄澄的,足有六千余张。
他随手分出半数,不由分说地塞进杨寻掌心。
「这……这是传送符?怎么这么多?」杨寻一怔,攥着符籙的手都在抖。
「我仇家多,常年备着。」陈阳说得很快,语气却很稳。
「每张能传送百里,我们分开走,各走各的,都往北冥夜皇宫去。」
「我想跟姐夫一起走!」杨寻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明陈阳只是个筑基修士,可不知为何,跟着他,就是比一个人跑安心得多。
「两个人挤在一起,反倒容易被他一网打尽。」陈阳沉声呵斥。
杨寻被这一声喝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坚持。
陈阳一边用符籙往前赶路,一边道:
「你估摸估摸,这些符,够不够撑到夜皇宫?」
杨寻神识一扫,飞快盘算了一下距离,连连点头:
「够了!本就近了,也就二三十万里,我们一人三千张,三十万里,怎么都够了!」
「那就走。」陈阳不再多言。
「各自保重,到了夜皇宫再会合。」
话音未落,他先捏碎一张符籙。
嗡!
白光裹着他和龙灵,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百里之外的夜空中,陈阳身形重新浮现。
他脚下不停,借着符力余劲,继续往前疾飞,同时回头望去。
只见另一侧,杨寻也捏碎符籙,化作一道白光,歪歪扭扭地往北掠去。
陈阳稍稍松了口气。
分开走,好歹能分散注意力。
当初他被岳苍追逐,便是靠这一叠传送符籙,硬生生拉开了距离,让对方追之不及。
有了那一次经验,他就明了这东西的价值。
这也是他常年行走在外的保命手段。
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
忽然,身后的夜空之中,一声清唳响彻云霄!
陈阳猛地回头。
后方云层翻涌,一尊巨大的金翅大鹏法相张开双翼。
金色羽翼遮天蔽日,只一扇动,滔天气浪便顺着夜空席卷而来。
轰!
气浪扑面,陈阳浑身一震,闷哼一声,险些松开怀里的龙灵。
他咬牙硬生生扛住,神识却猛地扫向杨寻的方向。
「糟了……」陈阳瞳孔一缩。
百里之外,杨寻刚从白光中现出身形,正待掏出第二张符籙,身子却猛地一颤。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血脉压制之下,手一抖,掌心的传送符哗啦啦散了开来,飘飘洒洒坠向海面。
紧接着他双眼一翻,脑袋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地往下坠去!
「杨寻!」
陈阳脸色大变,想都不想,反手捏碎两张符籙,转身就往那边冲。
一张符百里,两张就是两百里。
可他才冲出一程,前方忽然铺开一股浩瀚的金色气息,如一张罗网,横亘天地,硬生生拦住去路。
那气息威压如山,带着大鹏的嗜血之意,撞得陈阳识海一阵刺痛。
「我……过不去。」
陈阳死死盯着杨寻坠落的方向,眸光沉沉。
可再耗下去,连他自己也要栽在这里。
心底掠过一丝无力,他牙关紧咬,猛地转身,捏碎符籙,继续向北疾驰。
身后那道金色气息也不阻拦,慢悠悠地收了回去。
紧接着,破空声又起,迦楼罗仍是那副闲庭信步的速度,悬在身后。
陈阳心头沉得厉害。
不对。
太不对了。
当初他面对真君,也是靠这叠传送符,硬生生甩开了。
可如今在迦楼罗面前,百里传送符竟像孩童玩具。
对方根本不急着出手,仿佛刻意在……戏耍他。
他这才真切意识到,妖皇与真君,根本是两个天地。
这般人物,恐怕也只有真正的古宝,真龙宝船,子午战车,才能在其手下逃出生天。
似青龙战船这等仿制品,根本逃不掉。
可紧跟着,另一个疑问涌上心头。
「不对……我方才明明能借感官世界洞察杀意,可迦楼罗现身之前,竟半点察觉都没有?」
是因为方才听陈年旧事听得太入神,疏忽了?
陈阳摇了摇头。
不可能。
即便在想事,他的感官世界也始终铺开着,周遭半分杀意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可方才迦楼罗出现在甲板上,他竟是直到对方出声,才惊觉有人。
便在这时,身后百丈之外,传来迦楼罗清润的声音,像是贴在耳边说话一般:
「本座见你身着红尘寺僧衣,原以为你随我师父修行了红尘观。」
陈阳心头猛地一震。
红尘观!
他自然知晓这门功法,乃是红尘寺的独门神通。
「如今看来,不过是个雏形罢了。」迦楼罗的声音慢悠悠传来。
「先前你能感知到的,应当很有限,仅仅局限于……本座的杀意,那是本座未曾敛息。」
「如今本座收了气息,你就半点都察觉不到了,是也不是?」
陈阳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侧头,用眼角余光望去。
果然,百丈之外的夜空中,那白衣童子负手而立,踏空而行,嘴角含笑,正静静地看着他。
自己的感官世界里,却空空荡荡,半点气息都感知不到。
陈阳咬了咬牙,不再回头,催动全身灵气,拼了命地往前疾驰。
没有青龙战船的护罩,传送符撕开空间的同时,那股撕裂之力也一并碾在肉身上。
每捏碎一张,白光炸开的刹那,浑身经脉就如被生生扯断,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不敢停。
迦楼罗负手悬空,看着陈阳一道接一道白光炸开,身形在夜空中不断远遁,不由笑了:
「施主身家倒是丰厚,符籙无尽,堪比行走的俗世财主,怎的,不愿奉上几分香火,结个善缘?」
陈阳心头一紧,根本不搭话,闷头往前疾飞。
手里的传送符一张接一张,毫不可惜。
白光接连在夜空炸开。
他只盼能借符籙遁速,拉开与这妖皇的距离。
可身后的气息,始终不疾不徐地吊着。
下一瞬,迦楼罗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淡淡的冷笑,一字轻吐:
「定!」
话音入耳的刹那,陈阳浑身一僵。
一股极为熟悉的感觉,猛地袭上心头!
「这是……定丹术的感觉!」
当初未央施展定丹术,定住草木药性时,陈阳感受过那种隐隐的凝滞感。
可此刻这股力量,要强了何止百倍。
未央定的是药,而此刻,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件被定住的物件,从识海到指尖,僵得连眼皮都眨动不了分毫!
风还在耳边呼啸,他的身形却硬生生定在了半空。
衣袂破空声渐渐近了。
迦楼罗从身后走来,白衣在月色下泛着柔光,径直落在他身前,拦住去路。
「施主怎么不跑了?」他歪了歪头,唇角微微勾起。
「方才跑得那般快,倒是有几分手段。」
陈阳死死盯着他,牙关紧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怀里的龙灵仍在沉睡,半点未觉周遭凶险。
「前辈,有事好商量。」陈阳强撑着开口,还在设法周旋。
迦楼罗只是冷冷一笑,没有半分周旋之意:
「巴山君,阴离夫人,两尊妖皇追你,地窟之中,白猿替你拦下他们。」
「贞守率众妖追杀,你走脱了。」
「出了红尘寺,又有南天杨氏战船接应,连巡海鲛人都能调来。」
他缓缓说着,目光在陈阳与龙灵之间来回扫过,带着几分探究。
「本座倒是好奇,到底是这龙女命数硬,还是小施主你,自带这般逢凶化吉的强命?让本座猜一猜。」
说着,他抬起一根白皙的手指,点向龙灵的眉心。
指尖距眉心还有寸许,一道极淡的金光便落了下来,笼住龙灵额间。
陈阳心头剧震!
搜魂术?!
他奋力挣扎,想为龙灵挡开,浑身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手指落下。
「不必紧张。」迦楼罗淡淡开口,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落在龙灵脸上,细细打量。
「不是搜魂那般歹毒邪术,本座只是观其命格,勘其命数。」
片刻,他眉头一蹙,收回手指,摇头轻叹:
「寻常龙族旁支血脉,修为深厚却依托他人气运,命格平平,并无特异之处,看来一路造化,与她无关。」
「本座还以为,是她身负异数,才一路逃出生天。」
话音落下,他抬眼,重新看向陈阳。
金色的眸子里,探究之意更浓了,抬起手,指尖对着陈阳的眉心:
「既然不是她……那便是施主你了。」
陈阳浑身紧绷,拼了命地想要动弹,可身体就像焊在了虚空里,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妖术?」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妖术?」迦楼罗闻言,笑了。
「定力非术,非法,非神通,不过是长久打坐,悟出的一点定心神的法子罢了……由我师父苏无烬所创,循定心守神之真意。」
「心定则身定,念静则万物静。」
「你此刻杂念丛生,一心奔逃,本座便顺你心念,镇你心神,让你妄念尽消,身躯自固,故而动弹不得。」
陈阳一怔。
不是术法?
他凝神内视。
果然,体内灵气并未被封禁,只是……心神太过沉静了。
像是坠入了万丈寒潭,杂念尽去,连恐惧都淡了。
这般乾净的沉静,根本不是寻常打坐能达到的境界,连灵气运转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他试着催动先天一炁混元功,灵气在经脉里停止了流淌,像是陷入了泥沼。
陈阳心中焦急,又催动万森印,七色罡气流转,上中下三处丹田,齐齐发力。
浮花千面术,玄黄丹火吐纳诀,三宴四祭……
体内诸般法诀神通接连运转。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灵气都如泥牛入海,毫无响应。
连体内那枚随念起落的升隐珠,此刻也仿佛被无边的安定之意牢牢封死,沉在气海深处,纹丝不动。
他平素惯用的诸般功法,全要依仗灵气周流方能施展,可此刻气脉俱寂,尽数成了摆设。
陈阳心头一沉,几乎要绝望。
「不对……」
他忽地顿住心神。
往日里,无论是蜜娘的摄心之术,还是龙麝香那般勾动心猿意马的情欲手段,他都经历过。
那种时候,只需守心入定,以静制动,便能破开纷乱。
可今日他顺着这股安宁之意沉下心神,非但没能挣脱束缚,反倒越陷越深,连识海都化作了一潭死水。
「这不是我的定……这是迦楼罗强加于我。」
这看似澄静无波的安定,本质上和扰人心神的杂念,并无二致。
都是外力加诸神魂的枷锁。
一个以乱迷人,一个以定困人,归根到底,都不是自心生出的境界。
若执着于这静,便永远困在这他人的定力之中,永无出头之日。
一念及此,识海深处,忽然浮起十二重楼浮屠功的行功路线。
这门功法本就不倚仗半分灵气,从心而发,炼的是神魂意志,筑的是自身禅定。
陈阳心念一动。
嗡!
识海之中,一声低沉如古刹钟鸣的轰鸣响起。
十二重楼浮屠功,于绝境死寂之中,运转起来!
一股坚韧的定力,从识海最深处滋生出来,如同磐石下破土的嫩芽,一点一点,顶开那片外来的安宁。
以己身之定,破彼强加之定。
一息,两息。
咔嚓!
极细微的一声轻响。
陈阳的手指,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刚刚后退,迦楼罗一指落下,如同方才点向龙灵眉心那一指,平平无奇。
然而下一刻……
轰!
他方才立身之处的虚空,竟如同琉璃般,层层坍塌,细密的裂纹在空中蔓延,又消散。
迦楼罗伸在半空的手指,顿住了。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怔怔地看着退开半步的陈阳。
陈阳也是惊魂未定,后背浸出一层冷汗。
他能感觉到,方才那根手指落下的力道,和点龙灵眉心时截然不同。
那里面藏着的……是彻骨的杀机。
若是慢上半分,自己早已神魂俱灭,头颅炸裂!
「你,你,你……」他盯着迦楼罗,声音发紧。
「你不是要看命数吗?方才这一下,是想取我性命?!」
迦楼罗却没答话。
他立在半空,眉头越皱越紧,低声反覆念着:
「不对……这不对……」
他抬眼看向陈阳,金色瞳孔骤然一缩:
「我方才,已收敛了全部杀意。」
「本想悄无声息,一指了结施主。」
「可你……」
他收了声,金色瞳孔盯着陈阳,半晌才又开口:
「连本座敛去的杀意,你都能躲开?」
「楚施主,你身上,有古怪。」
「还有红尘寺定心神的法子,你竟也挣脱了……」
迦楼罗低声自语,金色瞳孔中光芒连闪,只觉陈阳方才功法运转的气息,隐隐有些熟悉。
他指尖一错,双手飞快掐出一道法印。
这一印掐成,陈阳顿觉四周虚空一紧,避无可避,仿佛整个人都被无形的目光剖开。
从皮肉到经脉,再到丹田气海,悉数袒露在外。
体内修为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灵气在经脉中奔涌的轨迹,映在迦楼罗眼前。
他仔仔细细看过去,口中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上丹田藏南天紫气,道基醇厚,竟是天道筑基的气象……」
「中丹田……这是何物?」他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气息妖冶诡异,不似西洲之物,倒像是天外而来的异物……」
「下丹田……道石?」
他目光凝住。
「怪哉,上丹田已有筑基,怎会结出道石?」
他眉头拧得更紧,目光落在陈阳下丹田处,忽然轻咦了一声。
那股气息……
方才只顾着看灵气轨迹,未曾留意。
此刻凝神细品,道石深处,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气息。
那气息沉得像一口枯井,非佛非道,带着几分寂灭之意。
迦楼罗神色微动,似在脑中翻检什么。
「红尘大藏经中……似乎有载。」
「三才筑基,道基崩陨,天,地,人三才灵气凝坠,化而为石。」
「这类道石本和凡石没有两样,纵然带有沉滞之气,也只是残存余力,晦暗,但并无这等枯寂之感。」
「可眼下这枚道石,枯槁之意……绝非三才崩坠所能生出。」
他目光再沉,半晌,竟摇了摇头。
「怪哉,层层壁垒遮蔽,本座竟看不透这道石本源虚实。」
话音未落。
嗡!
陈阳身后虚空,忽然浮现出一重楼台虚影。
飞檐翘角,月明星稀,正是望月楼的轮廓。
虚影只浮现了一瞬,便隐没不见。
陈阳自己都愣了愣。
这十二重楼浮屠功的虚影,他修行至今从未自行显化过,竟在这妖皇的探查之下,被逼了出来。
「果然。」迦楼罗却像是印证了什么,点了点头。
「十二重楼浮屠功,这是菩提教教主亲传的功法,非下一任教主不可修习。」
「楚施主,你不光和南天杨家关系匪浅,连西洲菩提教,莫非也有某种牵连?」
陈阳心中一沉。
到了这一刻,他再清楚不过。
眼前这迦楼罗,虽未明言境界,却实实在在有着妖皇层次的威能。
就像当初面对鬼皇,面对羽皇时那般,全身上下再无半分秘密可言,所有修行根基,功法传承,都被对方看了个通透。
任凭他如何运转遮掩,都如同赤裸站在对方面前。
「看来施主当真是鸿运齐天,命格硬得很。」迦楼罗淡淡说着,目光扫过他的身子,忽然冷哼一声。
「什么命格,我听不懂。」陈阳咬牙道。
迦楼罗轻浅一笑:
「道石先不论,只是你中丹田这物,戾气缠骨,强行生出淬血脉络,凶煞不祥……本座不喜。」
陈阳心头一怔,蓦地想起苏无烬当初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天香摩罗,本就是沾着煞意的天外不祥之物。
「给我碎!」
他屈指轻弹,一道锐光破空而出,直打陈阳心口。
嗡!
陈阳只觉中丹田深处猛地一震,那些盘根错节的淬血脉络,寸寸崩裂,唯独核心处的天香摩罗兀自悬在心口,纹丝未动。
喉间一甜,陈阳哇地喷出一大口殷红鲜血。
那些淬血脉络尽头勾连的血湖,失了周身脉络的支撑牵引,再也维持不住,竟硬生生被逼出体外,在他脚下的虚空之中,浮现出来。
血湖甫一现身,便被那道金光击中。
咔嚓!
湖壁之上,裂纹飞快蔓延。
陈阳浑身一颤。
淬血脉络方才碎裂,余痛未消,此刻血湖又被牵动,剧痛顿时涌遍全身。
可不过一息,陈阳只觉中丹田处天香摩罗一颤,血气涌动。
碎裂的脉络自行接续,血湖勉强稳住,只是晃了晃。
湖中一些物事,却兜不住了。
哗啦一声。
各色瓶罐,符籙,废弃法宝,从血湖之中散落出来,洋洋洒洒飘了半空。
陈阳心中一惊,连忙伸手去兜,勉强收入血湖中。
却见其中一个黑沉沉的酒坛,摇摇晃晃坠向海面。
迦楼罗指尖一勾,那酒坛便凌空一转,落入他手中。
「你看,这便是命格。」
他拿着酒坛,对着陈阳晃了晃,话音里带着几分了然。
话音落,他掌心微一用力。
啪!
酒坛应声而碎。
坛中酒水倾泻而出,汇入虚空之中,散作点点流光。
流光散尽,灵童十四难,静静悬在了半空之中。
他双目紧闭,沉眠未醒,体表泛着一层柔和的淡金辉光,神思安稳,浑然不觉身外风波。
「小师傅!」陈阳浑身一凛,失声喊了出来。
「放开他!这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哪里是什么虚无命格!」
迦楼罗摇了摇头。
他负手立在虚空,衣袂随气流轻漾,目光静静落定在十四难身上,语声悠远:
「所谓命格,自然要随人而生。」
「有人长命百岁,有人年少夭亡,有人坐拥仙福,有人潦倒终生……这灵童体内,藏的便是本座的长生之命。」
陈阳一怔,脱口而出:「这命格,不是苏无烬的吗?」
迦楼罗鼻中一声冷嗤,傲气漫出眉宇:
「苏无烬之物,本就是我的,这本就是我命格之中,本该属于我的机缘。」
陈阳一怔,抬眼望向他:「那你自身,又是什么命格?」
迦楼罗闻言放声而笑,笑声张扬,裹挟着睥睨天地的狂意:
「西洲浮世,红尘立道,三千年前,本座应运而生。」
「本座降世之初,百窍自开,未学而悟禅理,不寐而通大道。」
「七日破凡胎,百日证禅心,三年立道基,彼时便被视作红尘寺千年不遇的佛陀转世。」
「家师苏无烬亲为摩顶赐名,授我迦楼罗法号。」
「喻我金翅大鹏之姿,百鸟臣服,万龙俯首,为佛前至尊护法,掌四生轮回,证无上真佛道果。」
「本座自诞生之日,便得天定道途。」
「我的命格,便是踏破红尘,超脱四生,横渡轮回,终成……长生佛陀。」
「坐拥世间至高大道,执掌万古红尘!」
陈阳静静听着,心头一片茫然。
迦楼罗说起自身命格之时,眉宇间翻涌着难以按捺的亢奋,仿佛尘封三千年的夙愿,终于触手可及。
陈阳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既然长生命格本就归你,为何不亲自修行求取?」
这一句话落下,迦楼罗的话音骤然一顿。
像是被戳中一处不愿触碰的隐秘,神色凝滞,气息生出一丝微妙的断层。
他并未正面作答,不愿在此处深究。
片刻之后,他压下那一丝异样,转头看向陈阳:
「不过如今看来,楚施主你的命格,也硬得很呐。」
陈阳怔怔望着灵童十四难,满心不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必明白。」迦楼罗淡淡道。
「本座再细细观瞻,自会知晓。」
他朝陈阳走来,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虚空都随之一沉。
陈阳心头骤紧,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可转瞬便清醒过来,此地已是绝路,再无退路。
他当即稳住心神,厉声开口质问:
「等等!我白猿师兄呢?」
迦楼罗眉梢微挑,面上掠过一丝意外。
他不曾料到,陈阳自身尚且深陷险境,竟还记挂旁人安危。
「师兄?此前便听你这般称呼,施主莫非拜入那古修门下,得了这份机缘?」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大声应答:
「我随白骨大圣修行,白猿便是我的师兄,他如今身在何处?倘若我师尊得知此事……」
「呵呵。」迦楼罗低笑一声,笑意清淡。
「施主不必试图借他人名号,虚张声势,白骨大圣道体日渐衰微,蛰伏万年,早已无力前来救你。」
「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并未取他性命,你那白猿师兄,正在往生。」
「往生?」陈阳心神一震。
话音未落,迦楼罗周身气机荡漾,一股熟悉的血气轰然弥散开来。
陈阳身躯猛地一抖。
这股气息……正是白猿师兄!
下一瞬,迦楼罗抬起拳头。
拳势刚猛方正,带着真武十拳独有的道血同流。
这分明是白猿独有的血气,怎会缠绕在迦楼罗身上?!
他猛地抬眼,望向迦楼罗身后悬浮的四生法相。
金翅大鹏法相缓缓轮转,另一侧胎生法相深处,光影氤氲浮沉,一具小小灵胎静静囚在法相核心,寂然不动。
丝丝缕缕的古修道血,正不断从中抽离。
那是独属于白猿的本源血气。
「你对白猿师兄做了什么!」陈阳目眦欲裂,眼底骤然翻涌滔天杀意。
「莫急。」迦楼罗神色平静,浅淡一笑,如同禅堂讲经。
「他本是山野小妖,托庇古修门下才得这份造化,奈何自身命数浅薄,这般福缘,他承载不住。」
「既然承载不住,便由本座代为执掌,方能让这古修之道发扬光大。」
他笑容澄澈乾净,宛若红尘寺静坐的灵童。
可落在陈阳眼中,那寒意却从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他这才恍然明白。
白猿师兄输的,从来就不是迦楼罗的神通斗法。
那身机缘,那份命格,早已被眼前这四生法相,生生剥离了去。
「你怎能做出这等行径!」陈阳厉声呵斥。
「这些机缘,本就不属于你!」
「怎会不属于我?」迦楼罗语声淡然,禅意之下藏着一丝霸道。
「本座想要,便可取来。」
他抬手,将十四难摄至身前:
「灵童亦是同理,这份长生之命,苏无烬守了一生,如今,不也落入本座手中?」
说话之间,迦楼罗周身气机再度涌动。
这一回,他不再用困锁神魂的静定之法,直接催动绝强修为,封死陈阳周遭整片虚空。
陈阳只觉周身瞬间被巨力箍紧。
无论催动十二重楼浮屠功稳固神魂,还是运转先天一炁混元功催动气力,都如同深陷无边泥沼,寸步难行。
上中下三处丹田尽数受制,一身功法神通在此威压之下,尽数沉寂。
茫茫虚空之中,孤立无援。
他死死盯着迦楼罗,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迦楼罗,你心中很恨苏无烬,对不对?」
一语落地。
迦楼罗脸上那抹从容淡笑骤然僵住。
自现身以来,这是他神色第一次生出这般清晰剧烈的波动。
他微微侧首,金色瞳仁之中,一缕凛冽凶光一闪而逝。
那一缕凶光浮现的刹那,迦楼罗周身温润禅意尽数碎裂。
先前那白衣童子澄澈出尘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牙关咬紧,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
陈阳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头微震。
这副偏执疯魔的模样,与灵童十四难那纯净的禅心截然不同,可内里的执拗,却隐隐重合。
他骤然想起慧灯所言,灵童十四难,生来就带着极致的偏执,一生研读红尘大藏经,执念入骨,终生难破。
不止十四难,眼前这迦楼罗,既然是首座灵童,恐怕也深陷某种执念。
心念至此,陈阳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宛若禅门辩经:
「你与灵童本是同源。」
「同源?」迦楼罗戾气稍滞,侧目冷睨着他。
陈阳徐徐道来:
「迦楼罗,你与灵童十四难,皆是为红尘而生。」
「一个生于三千年前,一个生于三千年后,同研读红尘大藏经,同陷红尘囚笼,既然本是同源,又何苦这般生死相杀?」
迦楼罗一愣。
十四难。
他这才知晓那灵童的名字。
此前从未刻意打听过,这拥有长生之命的灵童究竟叫什么,也根本不屑于知道。
「十四难……」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眸色微动,随即冷笑。
「师父倒是取了个好名字。」
「十四难,本是虚妄外道之难,念念缠缚,无有解脱,生生沉沦,不见菩提,倒也配得上这副孱弱凡胎。」
话音猛地一沉,方才的冷笑尽数敛去:
「凭什么?这般孱弱凡胎,师父却偏要将长生之命,平白塞给他?!」
望着他被执念缠缚的模样,陈阳心头忽然一动。
他没有厉声驳斥,反倒定住心神,迎着迦楼罗的目光,语声放得平缓:
「善哉!师尊之物,愿赠予谁,便是谁的机缘。」
「世间师徒,传道授业,予你机缘是恩情,不予你分毫是本分。」
「天下从无天生该得之物,你修禅三千年,莫非连这最浅显的道理,都参不破?」
这番通透机锋落下,迦楼罗整个人骤然一怔,眼底的癫狂戾气,凝滞一瞬。
像是从未有人敢这般点破,他心底最深的偏执。
可仅仅瞬息,他就厉声呵斥:
「本分?本座想要的机缘命格,世间万物,皆该归我!没有我得不到的,只有我不想要的!」
他衣袖一振,金瞳寒光乍起:
「我本凡胎肉身,是师父亲口断我……身具佛陀宿根,命载无上道途!」
「我入红尘寺当日就立誓,要踏遍四生六道,横渡三世轮回,证得无上真佛,渡尽西洲浮世苦难,解红尘万丈沉沦!」
「位列天龙八部,为佛前至尊护法,统御八部神众,以龙为食,百鸟朝宗。」
「这名号本身,便是他许我的佛前尊位,就是证道的根基!」
「他亲口说我命中注定要证长生佛陀,可到头来……」
他语声骤然撕裂:
「他守了一辈子的长生之命,他亲口许我的命格根基,竟转手就塞给了这么个孱弱不堪的家伙!」
陈阳听在耳中,心下渐渐清明。
先前听他道生来百窍自开,天授道途,此刻却言本是凡胎肉身,全凭师父点化。
两相对照,便知先前那番说辞不过是自矜门面,此刻这怨毒失态的模样,才是迦楼罗的本相。
他望着眼前人,明明是尊者姿态,内里却执拗得像个求而不得的幼童,霸道又疯癫。
陈阳心头微动,忽然印证了心底所想。
他与十四难,看似相差三千年,可骨子里那深入骨髓的偏执,竟分毫不差。
「你凭什么笃定,万物你皆能执掌?」陈阳抓住机锋,再度开口。
「凭什么?」迦楼罗昂首道。
「本座本是真佛转世,生来就该是长生佛陀!」
「可你终究未成。」陈阳冷冷一语,精准戳中他的痛处。
这一句话,彻底引燃了迦楼罗的怒火。
「是师父骗我!」迦楼罗骤然嘶吼,声音尖锐。
「苏无烬他骗了我!」
陈阳心神微敛,稳住气息,顺势追问:
「修行成败,在于自身道心修为,你未成大道,怎敢怪罪尊师?」
「怪罪?」迦楼罗仰天狂笑,笑声凄厉。
「你以为他是什么?在世真佛?真佛临凡,慈悲度世?」
陈阳一怔。
在他认知中,苏无烬便是西洲红尘教教主,在世真佛,一生诵经传道,普度众生,是至高无上的禅道大能。
「非也!」迦楼罗眼神阴戾。
「本座才是真正的在世真佛,正道正途,而苏无烬,他根本不是人,他是一只得道的妖孽,披着佛衣,装了万古慈悲!」
陈阳心头巨震,全然没想到会听到这般秘辛。
他细细回想昔日所见的苏无烬,不过是一位面容苍老,神态慈悲的老和尚,周身禅气浩然,无半分妖气邪祟。
只是下手狠辣了些。
除此之外,实在与妖孽二字沾不上边。
可看迦楼罗此刻的神色,陈阳也明白,首座灵童必定知晓更多内情。
稍作沉吟,陈阳依旧秉持禅理辩驳:
「妖孽也罢,凡人也罢。」
「大道无别,诚心念佛,坚守本心,就可证得大自在,大逍遥,大圆满,迦楼罗,你执念太深,早已入魔。」
「休要妄言!」迦楼罗骤然冷喝,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区区筑基修为,也敢同本座论道?莫不是窥破本座执念,想藉此扰我心神,寻一线生机脱身?」
陈阳心头一慌。
这迦楼罗的道心洞察,实在太过恐怖。
自己区区几句机锋试探,暗藏的脱身心思,竟被对方一眼看穿,无所遁形。
「倒是难得。」迦楼罗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翻涌的戾气,垂眸睨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修为低微,心思却通透,能勘破本座执念,这份心性,实属罕见。」
「可惜……没用。」
他语气骤然冰冷,重拾之前的霸道狂妄:
「本座注定成佛,世间一切机缘,命格,道果,本座皆拿得住!长生之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谁也留不住!」
心底一紧,陈阳清楚口舌机锋已经无用,对方道心偏执根深蒂固,根本无法撼动。
他强行压下慌乱,迎着对方极致的杀意,沉声开口,再度辩法:
「世间从无绝对之事,你强行掠夺不属于自己的命格,早晚必遭反噬。」
「胡说八道!」迦楼罗厉声驳斥。
「本座道途通天,佛果在前,天命在我,何来反噬之说?!」
说罢,他紧盯着陈阳,目光中杀意凝实,语气冰冷:
「楚施主,你今日必死!」
陈阳心神一颤。
几番机锋碰过,陈阳心底终于沉了下去。
此处是西洲茫茫海域,举目皆是陌生天地。
上无师尊垂护,旁无同门驰援,身后更无半分宗门根基可倚。
真真是叫天不应,唤地不灵。
孑然一身,陷在这必死绝境之中。
眼前这迦楼罗被千年执念熬成了疯魔,杀意已决,今日断无留他活口的道理。
绝境压顶之际,陈阳脑海里念头飞闪,清点自己一身家底。
诸般法宝,秘术,底蕴,在妖皇绝对的实力面前,尽数形同虚设。
林之宝库的珍藏?
没用……
宝库中藏品虽丰,终究只是未央的寻常私藏,连羽皇都能随手赠出。
搁在结丹,元婴修士手里,或许是重宝。
可在这尊活了三千年的妖皇眼中,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法器,连古宝都算不上,根本掀不起半分波澜。
究竟还有什么,能逼退这尊妖皇?
陈阳思绪乱如麻絮。
便在这山穷水尽的刹那,他脑海里猛地闪过一物。
他骤然抬眼,眸光死死钉在迦楼罗身上,忽地开口:
「迦楼罗,你自诩天命在身,可承载万物,执掌一切?」
迦楼罗昂首道:「那是自然,本座天命所归,无物不可承,无缘不可得。」
陈阳心中念头一动,抬眼直视着他:
「那我……便予你一物。」
「只是你能不能接得住,我也不知晓。」
迦楼罗眉峰微蹙,眸底掠过一丝茫然。
他万没想到,陈阳身陷绝境还敢出此言语,一时竟摸不透其中深意。
一念既定,陈阳不再犹豫,抬手一挥,掌心悄然浮出一方古朴陶碗。
粗陶素胎,通体素净无纹,周身不见半分灵气宝光,平平无奇,直如市井寻常器物,瞧不出半分神异。
陈阳至今也不知晓它的来历。
他只记得,通窍,青木祖师,陈长生,三人都曾告诫同一句话:
至宝自有天定,命薄之人不可承载,强取强纳,必招灭顶劫数!
「哦?」迦楼罗挑眉,满眼讥讽。
「区区一只粗陶破碗,半分灵气流转都无,你拿这凡物做什么?还想凭一件俗物诓骗本座?」
「来……伸手接一下就知。」陈阳语声平稳。
迦楼罗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只当是他绝境之下的垂死挣扎,漫不经心地伸出了右手。
见他当真伸手,陈阳暗吸一口凉气,掌心瞬间浸满冷汗。
他双手郑重托着陶碗,缓步走上前去,将陶碗放在迦楼罗摊开的掌心。
这一刻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犯嘀咕……
「通窍那家伙说话素来没个准谱,万一这次又是信口开河,连青木祖师与陈长生都一并诓了?」
毕竟这二人也从未亲手验过这陶碗,从来都只是听通窍一面之词。
迦楼罗垂眸扫了掌心一眼,嘴角的讥笑又深了几分。
「呵呵,本座这不是拿得稳稳的?」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陈阳走投无路耍的小把戏,区区凡俗粗陶,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见此情形,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通窍当初说过,命数浅薄之人拿不住这碗,非但镇不住,反倒会折损寿元,暴毙横死。
可迦楼罗是三千年妖皇,命格硬得惊人。
「他竟真的拿住了……这碗,奈何不了他……」
陈阳心底乱成一团,各种念头翻来覆去。
便在他心念纷乱之际,异变陡生。
刺啦!
一阵诡异的轻响骤然炸开,带着血肉消融的阴邪气息。
迦楼罗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瞳孔猛缩。
他托着陶碗的掌心皮肉飞速溃烂,血肉化作滚烫的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那股消融之力霸道诡异,径直穿透护体灵气,顺着经脉疯窜,眨眼就从指尖蚀到了手腕。
「什么邪物!」
迦楼罗失声低喝,神色骤变。
「定!定!定!」
他急掐佛门禁诀,周身金光暴涨,想要强行镇压那股消融之力。
可惜……全然无用!
那力量无视一切术法神通,顺着手臂疯狂侵蚀。
血肉经脉尽数消融,化作血水,不过数息,整条手臂皮肉褪尽,只剩森然白骨,虚虚托着那只陶碗。
迦楼罗惊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半分迟疑,牙关一咬,猛地震断手臂!
咔嚓!
一声脆响刺破夜空。
半截断臂连着残袍凌空飞起,转瞬就被那诡异之力绞成齑粉,随风飘入下方无尽深海。
那只陶碗也随之坠落,转眼没入波涛,踪迹全无。
噗!
断臂剧痛与反噬之力同时发作,迦楼罗身形一晃,张口喷出一大口金色佛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一股浓重的死气裹住全身,灭顶而来。
三千年修禅,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真切的恐惧。
「横死劫……这是横死劫难!」
区区凡物,竟能侵蚀他的本命。
死意疯狂翻涌,迦楼罗顾不得深究缘由,更顾不上对付陈阳,心头只剩一个念头:
夺下长生之命,镇压死劫,稳住道基。
断臂处的剧痛撕咬神魂,他强压翻涌的死劫,左手猛地探向半空悬浮的灵童。
身后四生法相全力运转,金光滔天,欲立刻炼化长生之命,抵消这横死灾劫。
便在他动的刹那,一道身影骤然掠至。
快如惊雷,疾如闪电!
陈阳死死抓住这瞬息的破绽,身形破空而出,抢先一步探手,将灵童稳稳扣入掌心,另一只手紧紧护住怀中龙灵。
咫尺之间,两人目光轰然相撞。
迦楼罗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焰。
陈阳二话不说,指尖一捻,数张传送符籙齐齐飞出,瞬间引爆。
白光骤然迸发,裹住他的身形。
他借符籙之力一瞬横跨百里虚空,转眼就落到昏迷坠海的杨寻身旁,灵气一卷将人托起,毫不停留,接连引爆三张传送符。
道道白光接连炸开,身影在夜空中不断挪移,向着远空极速遁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等迦楼罗从惊惶中回过神,身前早已空无一人。
他望着空荡荡的断腕,感受着周身缠绕的死劫,目眦欲裂。
一声怒吼震彻九霄海域,连下方海水都被震得倒卷而起,掀起百丈狂浪。
「混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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