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甲方乙方》

    1992年12月1日，上海。
    傍晚六点半，到了冬天太阳落下的早，天空已经渐黑下来，但电影院门口已排起了长队，人声鼎沸。
    方远和姚珮芳从侧门低调入场，径直走向放映厅。影院经理亲自引领，在他俩的要求下悄悄坐进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方先生，方太太，您二位就坐这儿，保证没人打扰。”经理在称呼上都有那种小资的调调。
    “今晚七点这场，票昨天就卖光了。加座的折叠椅都搬出来了，还是不够。”
    方远点点头，目光扫过放映厅。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人还在不断涌入。年轻的情侣、结伴的大学生、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妇、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姚珮芳被称呼为“方太太”心里有点美滋滋，虽然后世可能被女权锤，带着笑意对方远说道：“看来咱们的电影，开局不错。”
    方远握了握她的手。他的目光在观众席间缓缓移动，心里默默计算着。
    “两百左右。”方远低声说。
    “什么？”
    “今晚这场，大概有两百个观众。”方远说，“一天排五场，如果场场如此……”
    灯光暗下。放映机射出一束光，打在银幕上。先是一段广告——金星电视、白猫洗洁精、正广和汽水。
    星火文化的片头随后出现——一簇火苗在黑暗中燃起，蔓延成燎原之势，最后定格为“星火文化”四个遒劲的大字。现场响起一些零星的议论声。
    “星火？好耳熟啊……”
    “拍《永不瞑目》和《少年包青天》的那个公司！”
    “哦哦！那个好看！”
    还在播放片头名单的时候，配合着悠远的BGM，葛优的声音响起。
    “我叫姚远，现在三十八岁，未婚，人品四六开，优点六，缺点四。是个没戏演的演员，九二年夏天，我和在家闲着的副导演周北雁、道具员梁子、编剧钱康合伙填补了一项服务行业的空白。
    名曰：好梦一日游。
    就是让消费者体会一天梦想成真的感觉，目前刚刚起步，在试营业阶段。”
    观众席逐渐安静下来。
    方远啧啧称奇，开头先把主角情况迅速交代，符合网文写法啊！
    伴随着葛优的介绍，黑幕结束，一束光出现在了屏幕里。
    一双巧手娴熟的折腾一辆威利斯MB吉普车，做旧，喷漆，挂上破损的美国国旗，姚远在车四周放了一串鞭炮，营造出枪击的痕迹，启动后，拿出一个大哥大。
    “北雁儿，我这都齐了，就等你那边了。”
    电影进入正题。“好梦一日游”公司开张，第一个客户是想当“巴顿将军”的书店老板（英达饰）
    一身美军将校的军装穿在他发福的身上显得滑稽，但英达演得极其认真。
    “老家在哪里啊？”
    “加利福利亚！”
    “我没听清！”
    “加利福利亚！！！”
    “我晋升你为上士，我的加利福利亚男孩。”
    观众席一时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方远和姚珮芳也乐了，这次方远没盯着这电影，虽然前世看过，但是细节处理上还是有稍微的不同，所以方远当新电影看了。
    “goodmorning先生们。”英达意气风发。
    “goodmorningsir！”
    “怎么都站着不动啊？是不是在等我狠狠地踢你们的屁股啊！布拉德利，你是知道的，给我进阶是总统提议的。”
    “可是在国会批准之前……”冯晓刚亲自出演，台词说的也不错。
    嗯，其实方远一直觉得，冯裤子要是专心走演员路线，成就不一定比他当导演低。
    就是人长得磕碜点，戏路有点窄。
    这段戏，跟原版多了个小彩蛋，方青松客串了。
    作为上影厂的资深配音演员，他被拉到这段戏份里，戏中戏，出演一个配合英达演戏的群众演员。
    方青松一开口，味道挠一下就出来。
    标准的配音腔：“哦，我的布拉德利准将，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巴顿将军的功勋，需要国会那帮老爷们认证吗？”
    英达眼睛一亮：“这个好嘿，一模一样。”
    观众席又是一阵大笑。
    接着，名场面，指挥作战来了。
    “将军！”姚远说话铿锵有力。
    “嗯，什么意思，说话。”
    “德国地图实在找不着。”
    “嗯？”
    “只好用一南京地图，您凑合着部署吧。”
    “什么？南......”
    “将军，我的部队已经到达了玄武门。”冯晓刚正色道，努力扮演布拉德利。
    英达似笑非笑，看向梁子，继续说道：“梁军长，你的部队现在在哪里啊？”
    “我的部队已经攻占了夫子庙！”梁子答道。
    他们演的不可谓不认真，而且还真有那么一点意思。
    但问题是，他们越认真，观众就越想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逗死我了！”
    这种幽默，不是现在港片那种无厘头的爆笑，是那种很哏儿的包袱，一下子戳你笑点，让你忍不住哑然失笑，笑完后还忍不住咂摸一下。
    嘿，南京地图配这场景，真有点意思。
    整个放映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巴顿的梦很快就结束，虽然英达依然意犹未尽，但是众人还是把他的衣服给扒了。
    很快到了第二个客人。
    李琦扮演的厨子趴在“好梦一日游”的玻璃门门口。
    “南斯拉夫也解体了，你知道吗？”李琦问道。
    “啊，这知道，知道。”姚远有点纳闷。
    “杨玉莹去泰国开演唱会了知道么？”
    “啊，这，也知道。”
    （姚珮芳瞟了一眼专心致志看片的方远。
    方远：谁想的这破台词，那么多热点，非得蹭这个干嘛！）
    “三峡工程列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10年规划。这事，您知道吗？”
    姚远战术后仰：“这个，咱们老百姓不关心这事，啊嗯，您说说您的梦想。”
    李琦犹豫半天，才说道：“我这人平时嘴特快，存不住话，谁有事都不乐意告诉我，可我什么都好打听。”
    姚远肃然起敬：“我猜您是一位训练有素的记者。”
    “我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厨子。”
    这么偏门的笑点，让方远嘎嘎乐个不停，现场也有十来个和方远同笑点的人也同频发出了鸭子笑声。
    然后就是“打死我也不说”环节。
    其实演技这玩意真的挺玄乎，葛大爷一直被公认为中国演技最好的那批人之一，甚至有极端的看法是，不需要加那个之一。
    但是你仔细一想，真能选出一个能彻底代表葛大爷演技的镜头吗？
    就是那种经常混剪用的什么“演技炸裂瞬间”之类的集锦，经常有梁朝伟眼神，济公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之类的那种。
    葛大爷几乎没有这种。
    他是能把自己藏起来的那种演员，跟什么演员搭戏，他都不会抢戏，如此自然贴切的出现在画面里，像水一样，自然柔和，无比熨帖。
    就像过两年，《活着》和《霸王别姬》同年出现，他都出现了。
    在《霸王别姬》里的袁世卿袁四爷，优雅矜持，甚至带点贵族气质。
    《活着》里的福贵，却又是扎根到土里去了，而且更可怕的是，在一部戏里从早期的败家子到中后期的福贵，简直是两个极端。
    葛优真的得为星火签下来啊，这可是国宝级的演员啊。
    方远感叹。
    接下来的故事包袱一个接一个，叶京饰演的想吃苦的大款，逗得姚珮芳哈哈大笑，看来她的笑点在这儿。
    “你们哪找的这个演员，演的真不错啊。”姚珮芳乐不可支的赞美道。
    方远撇撇嘴：“你别觉得这是小演员，这大哥是王硕发小，手眼通天，前面拍‘巴顿’那场戏看到了吧？”
    姚珮芳点头：“看到了啊！”
    “是他帮忙调来一个营的坦克的。”方远轻描淡写。
    “哇！他背景是……”姚珮芳惊讶问道。
    “别问，就告诉你一个事，他爸参与过西安事变。”
    故事还在继续，“好梦一日游公司”的业务一直在持续，他们通过“爱情梦”成功帮助因为屡遭失恋，对生活丧失信心的人（刘震云饰）恢复了自信。
    到现在还在用的“阿依土鳖公主”这个梗就来源于这儿。
    又通过“受气梦”教育大男子主义的顾客（傅彪饰）。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那~~孩儿~~她娘呢？”
    经典台词一句句的蹦出来。观众们也都纷纷笑出声。
    说实在话，这部电影的主线其实是偏弱的，真作为剧本来说，不算优秀，但是这帮天才演员和王硕的京味幽默，在九十年代，观众太吃这套了。
    方远却暗暗叹口气：傅彪，太可惜啦！
    内地电影最好的绿叶演员。
    可惜现在不是太熟，以后有机会提醒他注意身体吧。
    他们还帮助了一个不想太红的女明星，真正实现了梦想。
    嗯，这个女明星是岗岗客串的。
    她扮演她自己。
    电影里姚远帮杨玉莹推了1993年春晚的邀请，今年刚巧，岗岗也确实婉拒了春晚，因为一整年都在到处跑，也连续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今年她想回家陪陪家人。
    到时候今年春晚，又能一波联动。
    “好梦一日游”公司在在帮助顾客实现梦想的过程中，他们从开心、好玩甚至有些胡闹中渐渐地投入自己的真情，最后还帮助一个没有房的技术员（杨立新饰），实现与患癌妻子团圆的梦想。
    最后结局，从喜到悲转化的非常丝滑，没有强行升华的意思，也不是那种强行戳泪点的煽情。
    如同这部剧的幽默风格一样，一切都是淡淡的。
    观众只是心里有点堵得慌，然后暗暗叹口气。
    唉！
    方远当时选定档期的时候，为的就是结尾这段，能跟观众产生奇妙互动的台词。
    杨立新强笑着，把姚远和北雁的婚房钥匙还给他们，然后消失在了漫天大雪里。
    远处是凄冷的雪夜，近景却是灯笼的暖红。葛优的旁白如同开头时候那样，伴随着BGM娓娓道来。
    “那天我们都喝醉了，也都哭了，互相说了许多肝胆相照的话，真是难忘的一夜。”
    “几天后，我和北雁举行了婚礼，她的父母单独找我谈了一次话，问我是不是隐瞒了年龄。我跟老人家说：‘我从一出生来就显得比别的孩子老。’”
    观众再一次发出轻笑。
    葛优的声音还在继续。
    “1992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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