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无可奈何的默认

    他原本打算直接去找母亲赵琬秋，将陈小旭怀孕的事和盘托出，讨个主意。母亲是他最能依靠的智囊。
    可车刚进府，负责伺候的丫鬟就迎上来，小声告知：“少爷，夫人、少奶奶们，还有吴小姐，这会儿都在花园赏景喝茶呢。”
    何钰脚步一顿。
    都在？那雨涵肯定也在。
    他瞬间打消了立刻去找母亲的念头。昨晚一夜未归，这事瞒不住。
    若在平时，他编个理由也就糊弄过去了，可眼下……陈小旭的怀孕，像一根刺，扎在他对吴雨涵的愧疚上，尤其在婚期将近的当口。
    他还没想好如何面对未婚妻，更别提在全家面前，对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撒谎。
    犹豫只在片刻。何钰冲丫鬟点点头，转身走向书房。
    “少爷，您不去花园吗？”
    “不急。我歇会儿。母亲她们若问起，就说我回来了，在书房看书。”
    “是。”
    书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何钰没开灯，任由上午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他在宽大的扶手椅里坐下，随手从旁边书架抽了本书，摊在膝上。
    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像是开了闸，画面纷乱交错：陈小旭含羞带怯抚着小腹的模样，东方文樱温柔恬静的微笑，还有吴雨涵。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生气时微微鼓起的脸颊，以及她满心期待准备婚礼时，那双发亮的眸子。
    昨晚不该留下的。他有些懊恼地想。
    就算再高兴，再想陪陪她们，也不该在这种节骨眼上过夜。
    这下好了，等会儿雨涵找来，他怎么解释？说公司有事？应酬晚了？这些借口用过太多次，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烦躁感一点点漫上来，像藤蔓缠住心脏。
    他甚至冒出个破罐破摔的念头：干脆坦白算了！把陈小旭、东方文樱，还有孩子的事，全都告诉她。要骂要打，要分手，都由她！也省得自己整天提心吊胆，像个骗子。
    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是不敢，是不能。真这么做了，第一个饶不了他的，恐怕就是母亲。她费心维系两家的联姻，为自己铺路，自己却在这紧要关头插出这么大娄子……何钰几乎能想象母亲失望又严厉的眼神。
    “唉……”他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将根本没看进去的书丢在一旁。
    丫鬟轻手轻脚进来，奉上一杯热咖啡，浓郁的香气微微驱散了些许沉闷。
    “夫人她们还在花园？”
    “回少爷，还在呢。聊得正开心，吴小姐也在。”
    “知道了，下去吧。”
    书房重新恢复寂静。何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中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化不开胸口的滞闷。他向后靠进椅背，柔软的真皮包裹上来，却无法带来丝毫放松。
    挣扎了半晌，他忽然觉得累了。
    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现在想破头也没用，等雨涵来了，再见机行事。反正……瞒是瞒不住了，但怎么说的主动权，还在自己手里。
    他索性闭上眼睛，放空大脑，不再去纠结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烦心事。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书房里只剩座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和着自己逐渐平缓的呼吸。
    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就在他几乎要被这虚假的宁静带入浅眠时——
    “吱呀”一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停住时，何钰心里就咯噔一下。他听得出，这不是佣人。
    能在何府不经通传、直接来敲他书房门的，除了吴雨涵，不会有别人。
    母亲或其他人有事，都是让下人来叫。他忽然不太想睁眼，仿佛闭着眼，就能把门外的人挡回去似的。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来到他书桌前停住，一阵熟悉的、清雅的香气钻进鼻腔。
    何钰压了压心绪，这才睁开眼，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起身道：“雨涵？你怎么来了，没多陪妈她们聊会儿？”
    吴雨涵就站在桌前，脸上也带着浅笑，看不出什么异样。“妈她们聊得正高兴呢。我本来想回屋取点东西，碰上小娇，她说你回来了，在书房，我就顺道过来看看你。”
    小娇……何钰心里掠过一丝不快，这丫头真是多嘴。面上却笑容不减：“哦，这样啊。坐，快坐下说。”
    他自己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先请人坐下。
    吴雨涵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到一旁的沙发边坐下。
    何钰连忙跟上，殷勤地拿起咖啡壶，给她也倒了一杯，递过去：“在花园说了那么久话，渴了吧？喝点咖啡，提提神。”
    吴雨涵接过，道了声谢，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往常觉得香醇的咖啡，今日入口却有些莫名的寡淡。她将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没再碰。
    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咖啡壶底保温座轻微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吴雨涵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抬起眼，目光落在何钰脸上，声音不高，却没了方才的寒暄意味：“钰弟，咱们之间，也不用绕弯子了。你昨晚……是有什么要紧事么？怎么一夜都没回来？”
    何钰心里一紧，脸上强撑着的笑容有点发僵。
    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借着动作掩饰了一下，才故作轻松地放下杯子：“咳，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下午出去办点事，路上碰到个老同学，非拉着说话，后来又一起吃了晚饭。聊得晚了些，一看时间，怕回来打扰你们休息，就在外面凑合了一宿。”
    “哦？”吴雨涵的视线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是在哪儿凑合的？幸福小区那边么？”
    何钰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幸福小区她怎么会突然提起那里？
    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了他一下，让他后背瞬间冒起一层细汗。
    以前不是没在外留宿过，可那时候他和吴雨涵大多住校，见面不频繁，偶尔夜不归宿，借口也好找。
    自从这学期课业基本结束，为着筹备婚事，两人都搬回了何府，几乎日日相对，晚归都要解释，何况是整夜不归。他昨晚出门时，只随口说了句“有事出去，晚上就回”，谁曾想……
    此刻，这简单的借口，在吴雨涵平静的目光下，显得漏洞百出。
    “啊……是，是啊。”何钰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他避开吴雨涵的注视，盯着茶几上的木纹，“你知道的，小姨夫送的那套房就在那边。
    我偶尔也会过去看看。昨天……昨天去的地方离那儿近，时间又太晚，就顺路过去睡了一晚。”
    他说完，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比刚才更沉重，压得何钰有些喘不过气。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吴雨涵，只见她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交握放在膝上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何钰的心慌得更厉害了。
    吴雨涵此刻心里，并不像面上那么平静。
    何钰在撒谎，她几乎能百分之百确定。这感觉让她心头一阵发闷，有些不快，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太多惊讶，甚至……有一丝早已料到的疲沓。
    她的钰弟弟，终究是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眼巴巴跟在她身后、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男孩了。
    其实，何钰昨晚没回来，是因为谁，又去了哪里，吴雨涵心里跟明镜似的。不就是去见了陈小旭和东方文樱么。那两位，曾是她最要好的闺蜜。
    他们三个之间的事，吴雨涵早就知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起初，何钰他们瞒得很好，吴雨涵也真没往那方面想。可后来，一起出去的次数多了，吴雨涵心思细腻，渐渐就察觉出不对。
    东方文樱看何钰的眼神，陈小旭对何钰那种无意识的亲近和依赖，都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再联想到陈小旭和东方文樱后来居然搬进了寸土寸金的幸福小区，还住着极好的户型。
    以她们俩刚工作不久的家境背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人帮忙。
    而有能力、又可能这样帮她们的人，除了何钰，还能有谁？
    查清楚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吴雨涵心里像是堵了一块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她气何钰的欺骗和花心，更痛心陈小旭和东方文樱的背叛。
    无数个夜晚，她辗转难眠，想过直接撕破脸，把一切摊开，痛骂他们一顿，然后老死不相往来。
    可每一次，等到天亮，那股狠劲又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她舍不得何钰。这么多年感情，早已刻进骨子里。何钰纵然有错，可待她的好，也是实实在在的，甚至因为心虚，近来对她越发体贴迁就。
    而陈小旭和东方文樱……每次见面，她们那种小心翼翼、带着歉疚的眼神和态度，也让她硬不起心肠。毕竟，是曾经分享过那么多秘密和欢乐的姐妹。
    慢慢地，吴雨涵也试着去“想通”。她甚至为他们的关系找起了理由。
    首要的，大概是陈小旭和东方文樱，确实生得太好了。
    尤其是小旭，那模样气质，连她看了都时常心生怜爱，想着若自己是男子，怕是也要心动。何钰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日日相对，把持不住，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再者……吴雨涵想到何钰的父亲，那位何叔叔，还有何钰在香城的那位兄长。他们身边，又何尝不是红颜环绕？自己妈妈，不也是……这难道就是何家的“门风”么？这么一想，心里那根绷紧的刺，似乎也钝了些，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默认。
    只是，知道归知道，默认归默认，眼下被他这样拙劣地敷衍欺骗，吴雨涵心里还是堵得慌。尤其是，他此刻那闪躲的眼神，心虚的表情，无一不在提醒她，他昨夜是去了别的女人那里温存。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坐立不安的何钰，忽然觉得有些倦了，不想再这样兜圈子。
    “是吗。”吴雨涵轻轻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在幸福小区住的，还习惯么？”
    何钰猛地抬头，对上吴雨涵清亮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所有伪装。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之后，吴雨涵又想，何家的男人虽然花心，但对跟过自己的女人倒从不亏待，算不得负心汉。这点让她满意。毕竟，哪个女人愿意自己喜欢的男人是个薄情寡义的？
    再后来，经过反复观察，她看出陈小旭和东方文樱性子都不错，就算真跟了何钰，也威胁不到她的地位。吴雨涵心里那点疙瘩，不知不觉就松了。
    她前思后想，要何钰跟那俩断干净，他多半不答应，她自己……似乎也并不真想看到那局面。
    有一阵，她动过念头，想把这事告诉母亲娄晓娥，听听母亲的主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母亲知道后，坚决反对她和何钰在一起呢？
    她不敢赌。于是，秘密终究压在了她一个人心里。
    也正因这层顾虑，她对陈小旭二人的存在，反而越来越能接受。甚至觉得，有何钰身边有她俩，或许是件好事——至少能占住他，免得他再去招惹更多莺莺燕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小旭和东方文樱常在剧组的缘故，那之后，何钰对其他凑上来的女人，一概保持着距离，不接茬，不暧昧。吴雨涵看在眼里，心里是受用的。
    她了解那俩姑娘的脾性，知道她们成不了自己的威胁。反过来想，若没有她俩，何钰身边换了别的、她不熟悉甚至难缠的女人，那才真叫麻烦。
    所以，吴雨涵最后对何钰和陈小旭、东方文樱之间的事，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其去。
    几年过去，她并没后悔当初这个决定。
    有母亲和公公何雨柱的例子在前，加上她从小在香城长大，见惯了有钱人家三妻四妾的情形，她早就不对“一生一世一双人”抱有天真的幻想。
    她清楚，何钰的心分给了另外两个人，爱意被摊薄了，还为隐瞒她们而对她撒谎。但除此之外，何钰待她一如既往，事事坦诚，爱意也并未减少。这点，她感受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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